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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坟上的风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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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竟觉鼻子一酸,我急忙抬袖一擦,擦去满脸的血和泪水,暗恨一声:陈逸辰,你还是个男人?今天算把你看了,你怎么不放开了嚎几声?


那木格窗看来实在是时间长了,朽得像个影子,我双手稍一使劲就断了,还冒了一股子黄烟,闪得我一头就栽了下去。


四仰八叉摔在了炕上,惊起了一炕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急急说着,忍着疼痛翻身往起爬,一边抬起头,他们正围着我,他们穿的睡衣有些破烂,一片一片的。


我仔细看看,那是正在脱落的皮肉。


待要跳起,已被几只手按了个结实。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别怕,我们现在基本上还是人。”


另一个声音:“很久都没听过外面的事了,给我们说说!”


另一个声音:“基金涨了没?”


距离产生美,距离也产生恐惧。说也怪,刚才我不敢看他们,不敢看他们骨头上还粘连的血丝、筋膜,不敢看他们腹上破口处露出的肠子,不敢看他们那青色面皮上凹陷的太阳穴,那么这一刻,被他们按在身下的这一刻,我闭上眼睛,心想:该结束了。我不用再怕了。


脑子里的一切都在旋转。那些我一直以为安然其上的根基,那些陪伴我三十年的东西,那些肯定、当然、就是,都在旋转,破碎,都卑鄙地躲开了我的茫然:对不起,此刻与我们无关,是的,我们是曾亲如父子,但现在,你所经历的都与我们无关。不能睁眼。不能睁眼。我喃喃地说着,与其说这样就能使我冷静的话,不如说我只是在反复地想:我应该冷静。


一张脸凑到了我的嘴前,能感觉到那个鼻息:一股让人窒息的腐臭,象是下水道深处沤烂的老鼠。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嘴里有酒味!哈,他胃里还有酒!”这声音不很清楚,似乎是牙或喉咙处露着风。


冷静。我想着,紧闭眼睛。


一滴粘液滴在了我眼皮上,那几只按着我的手都奔向了我的肚子,急切地摸着,颤抖着。


一只手捏着我的腮帮,一只手掰开我的嘴,几乎能感觉到一只眼睛正贪婪地朝我嘴里窥探,几乎能听见那些吊在腹外的肠子发出的咕咕声。冷静,我紧闭眼睛,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只知道重复这两个字。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别乱捏!把胃弄破就都漏了,让我来,我指甲长。”


我暗暗说:“开始。”又说了一遍。已没有手按着我,可四肢却如在恶梦中抬不起来,好象长在别人身上。我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喊:开始!但只有眼睛能动。我睁开眼睛,一个老头正跪在我胸前,尖尖的头顶秃着,只在脑后有头发,肮脏地一缕缕垂下,遮住瘦得筋一样的脖子。


只是一瞬间,如果时间能象物质一样被分解,那么一瞬间也是无数瞬间的集合。


这一瞬间我竟然想:他真象个夜叉。他怎么这么瘦。


这一瞬间我还看见:他张开一只手,正抓向我的肚子,那长而弯曲的黄指甲在油灯下,刀刃般一闪。


我大喊一声,猛地挣起身来,一拳把那老鬼打到炕下,趁他们一愣,我跳下炕,本能地扑到柜前,一把抓起那盏灯举到胸前,象举着宝莲灯。


火苗忽地一闪,带起的风差点把灯吹灭。这一闪就象定身术,把那作势欲扑的一群身影都定住了,几个声音惊叫着:“别!别!”


我心里一阵踏实;我有核武器了。灯光扑闪几下又慢慢亮了起来。那些身影松懈了下来,有几个顺势靠坐在炕沿下。


老头一边捂着脸往起爬,一边沙哑地说:“小心!别让灯灭了。”


我哼了一声,举起灯作势欲吹。


老头举手指指洞顶的那个窗口:“你吹吧。”他的眼珠在灯光下泛着混浊的白光:“它不要你的酒,要你的血。”


我小心把灯举好:“那也比让你们活开了膛好。”


老头擦擦嘴说:“我只是想喝上两口。”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我死了这么多年,天天都想着喝两口呀!”另几个家伙看看老头,开始慢慢爬回炕上躺好,把那个肮脏的大红棉被盖上。


我说:“鬼也爱喝酒?”


老头苦笑一下:“小子,世上并没有鬼。只有活人和死人。对你来说鬼只是一个模糊的想象,对我来说,死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象一块石头,慢慢地风化剥蚀,直到消失。我以前是个工程师,但这又有什么用?我曾以为死就象开关,瞬间一下,象灯啪的灭了,意识离开了身体,象借了谁几十年的钱还给人家了,那些钱人家怎么用与我无关了。”


我说:“死了一烧不就都消失了?”


“我是人不是物体,烧掉的只是外壳。比如说你锯开我的脑壳,摊开脑浆也不会知道我想什么,比如说你整夜守在我床前,插上各种电极也不会知道我梦什么,那么意识能烧掉吗?”


“胡说!人一死这个自我不就消失了?”


“消失了?想想你自己,是不是真真切切的“我”?你的我和我的我,任何人都一样。这个在世上行走了几十年的我,隔着身体的壳,亲戚朋友们感受到的我?既然他们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那这个我就不是虚无中的幻象,同样,这个我也不会瞬间归于虚无。你只不过比我晚死而已,到时你就会明白,世界上没有什么会瞬间消失,只会转化成别的形式。死只是一扇门,只是器官罢工了,留一个空壳献给殡仪馆,生命不只是为了搭乘生活这一单程列车,不只是阳光下的蝶舞,如果以为生活就是生命的全部,那就太小看造物的创意了。对那地下的蛹,对那黑暗中的神秘,你又了解多少?”


我有些糊涂了,喊道:“我不了解,我只觉得你死了就不是人了!”


“那是你觉得。你酒一喝就觉得舒服了,可我们都没觉得舒服。同样你也没觉得我不舒服。”


他接着说:“为什么不是人了?从身体这个封闭的模具里出来,就只能是型腔的模样。生和死就象时间连续不会间断,只能等着融入另一个肌体,比如说一条乖巧的狗,或者是一个普通的人,象刷墙一样,新漆完全盖住了旧漆,他只是偶尓会奇怪自己有一些奇怪的梦和莫名的感触。但是现在,我只能独享我的死!慢慢看自己由人变成非人,慢慢地忍着绝望,忍着不去回忆,又忍着不去遗忘!啊!”老头大叫了一声:“让我再活一秒吧!让我再喝一口。”他仰起头,手指痉挛地抓自己的脸,挖出几道深痕。没有血,只有指甲划过脸骨的吱吱声。


他猛地扭脸看着我,褪色变白的眼珠闪出一丝凶光:“别怪我。你可是自己送上门的。”


我向后退去:“你要干什么?听你 说话可是个有知识的人呀!”


他四肢着地,牙齿微张,阴森地笑着,一点点朝我爬近了:“知识?知识只是告诉我,生肉不好吃,怎样做熟了味道才好。”


窑洞并不大,几步就退到了墙边。我举灯朝他比划着:“退回去!要不然我就把灯吹灭了!”


他只是咧嘴一笑,萎缩的牙床更显得那几颗黄牙特别的长。他说:“对不起孩子。”然后举起手来。

第七章第七章
霍地从灯光外的黑暗中冲出一个人,抡起一件什么东西,象是一条腿,砸在了他头上,他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我举灯照照这位侠客,灯光已变得十分暗淡,不凑近什么也看不清楚,竟是一个女人。


她扔下手里的人腿,拍拍手说:“别谢我,不是为你。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老鼠屎。”


我想凑近看看她。女人!我看错了吧?


她把脸扭过去:“别看我。虫正在吃我的脸。”


一股阴风吹来,火苗一阵扑闪,她一步抢近用双手罩住灯。我低下头不去看她的脸。


她说:“倒是个细心人,知道体贴别人。跟他一样。”


我问:“他是谁?”


“我以前的情人。唉,我算看了,越是细心人,就越是狠。”


“为什么?”


“他杀了我,是掐死的。”


“为什么?”


她低下头:“他有家有室,有孩子有地位。我一直在逼他。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怀孕了。”


她伸手抚着肚子:“四个月了。我在医院门前不知转了多少圈,就是下不了决心。开始时是想以此做筹码,后来是医生说的一句话:可小心着了,是双胞胎!”她按按肚子:“现在她们都干了。”响起轻微的沙沙声,象是枯叶破碎的声音。


她说:“那天他喝酒了,而我一直在威胁他。”停停她慢慢地说:“我已经不恨他了。他现在也可怜。”她仰脸向上呆呆望着:“我看见他蓬头垢面,象误入人家的兔子东躲西藏。”


我问:“你能看见他?隔着这么厚的黄土?”


“土算什么?对我来说就像鱼眼里的水和鸟翅下的风,密度不同而已。土是什么?说到底,土只是岁月脸上的皮。”


照她这么说,那云就是脸上没搽匀的粉了?我说:“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


她轻笑一声:“把猪一圈里关几十年,猪也会做诗了。”


“那你说人是什么?”


“人只是土里爬出的蛆罢了。”


又是一阵风。她厉声说:“站在这边挡着风!看好这灯,灯一灭它就进来了!”


“它是什么?你现在这样还怕什么?”


“我现在这样?是呀这样了。可也只有到这时,才能体会以前没体会过的。你知道什么是怕?你现在还活着,怕只是从背后吹来的一阵阴风,起一身鸡皮疙瘩,或只是一只钮扣大小的蜘蛛,用它的毛爪子撩一下你的心脏而已。在活人体内,怕是微量元素,但在这儿,在这样时,你才会知道什么是怕,但你又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让你更怕,在这儿,怕是实体,它是真实的,它时刻都在往里窥探着,它一直在等着!身体的神经早象蛛丝一样断完了,但意识的神经却总也扯不断,只能用肉一点点地去磨完!”


她双手捂脸抽泣起来,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断断续续的抽噎着。似乎听过这样的哭声,独走夜路时,这轻轻的哭声,忽而很远,忽而又似在耳边。我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安慰她,却又不敢。


她不哭了。四周更静了。火苗又是一闪,我忙用掌罩住,这一弯腰的功夫,却看见柜旁的黑影里什么东西在动。


我弯腰细看,头探出在光圈之外,慢慢适应了黑暗:那黑暗里是无数皮肉发黑的身体,紧紧地挤在一起!


我惊惶地退回到她身边,指着黑处说不出话来。她说:“他们不会动你。他们快烂完了,只剩最后一点光感,就聚在这灯周围。”


“那他们不会象飞蛾扑火一样挤到我身上来?”


“不会。他们还剩着最后一点怕。即使扑过来又有什么呢?你知道每时每刻,除了电波信号,还有什么正扑过来穿过你的身体?也许你只闻到一丝怪味,也许只想到一个怪念头,也许只是一阵恍惚,忘了刚要说的话,刚要找的东西,对这个世界,你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静。我怕这静,可又不敢贸然开口,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啪!什么东西落在我的头顶上。我一惊,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就着光一看,是一片嘴唇。我急忙扔掉,稳稳神举灯向上看去:头顶有一张脸,脸色惨白,眼睛惨白,没有嘴唇遮掩的牙床呲着。这张脸旁边是别的脸,整个窑顶都是脸漂浮着。


我抓住她的胳膊,给她指着上面:“那,那是什么?”


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那有什么!只是烂得剩下头了。”


我仍抓着她的胳膊不放,她一扭身猛地甩开我的手。这一扭身我忽然看见了她的眼睛,或者说没看见她的眼睛,那只是两个洞。


我踉跄退后,却被脚下的什么绊倒了,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


一秒,两秒,黑暗中一片安静。


忽地冷风扑了进来!耳畔瞬间响起尖利的惨叫声!一股腐臭扑面而来,浓得象两根锈钢筋猛地直插鼻中。我哭喊着,挣扎着,试图让自己挤进背后的墙中。

第八章第八章
我大喊一声,醒了过来。


我正躺在崖下的沟底,深深荒草救了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冰冰凉。看来是摔昏了,还抓紧时间做了个梦。


这梦做的,别致!我暗夸一句。


我试着深呼吸,平复急剧的心跳。四肢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可心跳却在瞬间停止了。


我躺在崖下的黑暗里,不远处就是月光,黑白分明。


在那月光中,有一个更白的东西站着,离我几米远近。


一股尸臭飘来,是梦中闻到的味道。


或许是在另一场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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