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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的女人.缅北篇-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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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海里蓦地闪过艾芜的《群山中》的故事,身居豪宅,皮肤白皙,内心狂野的山官小老婆为了爱情,宁愿与山官的仆人私奔到山林茅屋过清贫的生活,就是发生在这绵绵群山中的故事。由此想到阿嫂,阿嫂也是群山中的女人,阿嫂的命运是另种版本;这昔日缅共的女战士,五个孩子的母亲,曾为全家生计奋力打拼能干的女人;现身为县长的显贵太太,深山豪宅的女主人,不知她的心灵深处是喧嚣还是宁静? 
  面对群山的门廊透过朦胧的灯光,绰绰人影,喁喁絮语,似乎青子和县长夫妇坐在那里。庭院里乳白色的铃兰路灯,清清冷冷,迷离幻影,我一人不敢久待,忙向有人气的地方靠拢。 
  阿嫂白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格外素净,神色温和带点忧伤。县长面对黑暗中迷迷蒙蒙的群山,漠然冷峻。青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闲聊,柔发在月光里冷冷浮动,最后也沉默了,思绪不知漂向何方。我悄悄坐到了红木椅上,加入到这种天富地厚的沉默。 
  金三角的春夜,山风携着凉意。逐渐变浓的夜色,紧抱着大山,悬崖峭壁已看不清,只见朦胧峰峦轮廓。因为在山上,我们好像坐在月亮繁星之中,府邸的房顶是月球的山水。灯光、月光、星光,幽沉、朦胧、迷惘,忽然对时空有一种全新的启蒙;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安静得地老天荒。 
  有蚊子嗡嗡,一下就叮得我的身上几个大包,我跌落现实。阿嫂和青子也在噼噼啪啪地打蚊子。县长起身进屋提了一台日本电子灭蚊器支在廊间。灭蚊器电流声嗡嗡响,撕闪着紫红的光,在这静寂的夜,显得怪诞荒谬。 
  “你们每天晚上都是这样静坐吗?”青子终于耐不住了,打破了沉默。 
  “就是这样嘛,看看电视,发发呆,你还能怎样。”鲍县长平淡而幽默地答。 
  阿嫂凝视丈夫的眼神怅怅,唉,纵有温情已迢迢…… 
  阿嫂守着这幢豪宅,享受着丰富的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却如此匮乏,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岁月悠悠。阿嫂,阿嫂,你快乐吗? 
  一辆吉普车驶到门廊前,阿嫂说:“我派人送你们到山下的县委招待所住宿,上车吧。” 
  我和青子愣住了,山上这么多房子,为何不安排我们在此住,要那么麻烦地将我们送下山?县长颇感意外,怔怔地看着阿嫂。 
  带着满肚的疑惑,我和青子背上行囊乘上车。车子向坝子里灯火密集的县城驶去。 
  坐在颠簸下山的车里,我不无遗憾地恋恋频频回顾那屹立山坳、灯光迷离的豪宅。 
  青子歪头调侃道:“你喜欢住深山豪宅?你愿意过阿嫂那样的生活?” 
  山中的溪水、大海的浪花、漫漫的回忆,顿时从心灵溢出。 
  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耳畔飘荡着台湾三毛的“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还有,还有, 
  还有梦中橄榄树, 
  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第九篇 我不想做小老婆   
  客栈惊魂夜(1)   
  朦朦胧胧的天色,我恍惚走在一个陌生嘈杂的集市,置身在裸体的人群中;他们中的男人和女人都一样,棕色的身体纹着怪异的图案,胯间只有一条翠绿的兜裆布;地上置放着古老的秤,那是一种类似天平的衡具,充当砝码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市场交易的货物是什么我不知道,腥红得像凝固的血块,闷黑得如干结的大便,触目惊心,令人作呕。 
  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走到任何地方,总有一双窥视的眼睛如芒刺背,转身,一种从未见 
  过的动物,似熊、似虎、又似人?一闪不见踪影,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依然尾随,像柄冰凉的剑穿透我的心脏,令人窒息。 
  “砰——砰!”声响,猛地惊醒,梦悸的汗水濡湿了我的睡衣,梦境的残片还在眼底翻动。一束炫目的阳光钻过窗子的破洞,残薄的窗帘清晰地显现一个人影——长发如瀑女人丰盈的身影,用手紧叩从里闩紧的206室房门。 
  “谁、谁、谁啊?”睡眼蒙NFDA8的青子从被里钻出,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警惕发问。 
  “我是县里主管宣传的胡芳,李书记和鲍县长派我来带你们去采访。”柔糯流利的汉语彻底赶走我的梦魇,搅扰一夜灰蒙蒙的阴霾瞬间消散,我回到现实——触摸和呼吸到清晨的灿烂阳光。 
  昨晚,本想能在县长家的深山豪宅借宿,阿嫂却派车将我和青子送下山。 
  我们被带到勐冒县委招待所——县城一所简易青砖楼房的小客栈。一个看不出国籍的胖女人,拖着鞋,裹着绿筒裙,无精打采地开了二楼外走廊206室的房门铁锁,告诉我们洗漱可到走廊尽头,那有从山里引流下的泉水。 
  室内紧凑的空间,昏暗的灯光,面向走道的窗子紧挨着门,窗玻璃下角破裂的口子,溜溜吹进小风,陈旧的窗帘闷闷飘曳。一条旧木桌、两张破木床、一台老式电视机、两只失去透明感的玻璃杯,地上丢着沾污的搪瓷脸盆,斑斑锈迹像陈年的血渍。 
  我和青子大失所望看着这与县长的豪华住宅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房间,相互鼓气安慰,不露宿山野就算运气。因为我们知道,虽然腰间挎着瑞士军刀,行囊中备有帐篷、睡袋、指南针、防蚊虫与抗毒蛇叮咬的药,但在山大王林立崇暴尚武的金三角,这点冒险的行头微不足道。 
  206室没有卫生间,也没有房门钥匙,我俩得换着到室外洗漱、方便。 
  厕所在一楼黑咕隆咚的角落,脚伸进就踩到一摊滑腻的粪便,吓得我撒腿往外跑,上楼梯时仓惶撞到一个下楼人的怀中。一阵怪味熏得我想呕,一声怪吼惊得我头皮发麻,一个驼背男人拄着不锈钢拐杖庞然堵住楼梯。对我怒目而视、厉声嘶叫,断了一条腿的污秽裤管在夜风中猎猎。我猝然而立,全身哆嗦如风中的树叶。 
  驼背怪男人皱纹纵横的核桃壳脸,不怀好意的三角眼,看清撞到怀中的是个惊惶失措的异乡女子,嘴里含混说着什么,居心叵测地挪开身子让我通过。 
  我兔子般逃回206室,撞门,门却被胆小的青子从里面扣紧。回首张望,瘸腿驼背男人竟回到楼梯口,狞笑伫立。 
  青子证实是我谨慎地把门打开,进屋我首先将门牢牢扣紧,气喘吁吁地:“太可怕了!” 
  不显图像的电视荧光屏“哧哧”闪着雪花,空气中笼罩着莫名的恐惧。我俩一筹莫展地看着无信号的手机,就像到了与世隔绝的孤岛。素来胆大的我,竟被异国小镇客栈怪男人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如小鹿乱撞,紧张地咬起指甲(每当心绪不宁我就咬指甲)。 
  这恐惧多半来自一种“意恐”,它一直与我的勇气和胆量对抗,伺机摧毁我的意志。 
  我十岁那年,昆明城中的老四合院,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竞相怒放着嘟噜串串白色的槐花。四合院弥漫着甜腻郁香的气息,有些像醒过头的米酒。四合院的正堂屋——我的女同学小苇家。我和小苇趴在紫檀木八仙桌上做作业,恰巧碰上她父亲(《易经》专家,专业看相风水大师)从西山(昆明著名风景名胜)回到家。 
  堂屋门“砰”的一声推开,专心致志做作业的我仰起了头,一抹斜阳从敞开的门移到我的脸,我好奇的近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班里同学们称为“仙人”的小苇的父亲。 
  这位仙风道骨的长者飘然而至,磁珠般的眼睛,下巴三绺胡须被阳光染成金色,身上散落星星点点的槐花,像连环画上披星戴月的仙人。 
  我的嘴弯成上弦月“嘻嘻”地笑,甜甜地叫了一声“仙人叔叔”。 
  “仙人”认真端详我那在阳光里特别清晰的五官——它们生动地跳跃着天真,摇头或点头(至今记不清),自言自语:“这女孩毛发浓密、眉骨高耸,天生胆大,不易畏惧。但眼睛黑多白少、转动太快,灵性敏感,易滋生幻觉。是非由心而生,好矣不好矣!” 
  洞开的门外,小院万籁俱寂,老槐树奶白色的槐花像从树枝间流溢出来的乳汁,一滴滴骤然凝固在庭院苔迹斑斑的青石板,恍惚小团小团的白色鬼魅,啊——庭院深深!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后脑勺未扎进小辫的碎头发根根立起,感受小苇的父亲说的那种由心而生的“意恐”。稚龄的我不可能领悟“仙人”莫测高深的话,以后才知他说我是天生敏感特质爱幻想的女孩,可怕的想像力潜在不安因素。   
  客栈惊魂夜(2)   
  我的脑海经常泛滥漫际海盗船、森林洞穴、食人部落、引诱夏娃偷吃苹果的那条蛇,想像经历前所未有的希奇古怪;非洲、越南、科索沃、红色高棉、亚马逊河、耶路撒冷以及现在的阿富汗和伊拉克,都是我想成为一名战地记者奔赴的理想之地。 
  追寻刺激,玩的心跳是我的生命节奏;勇于冒险,惊世骇俗是我钟爱的生活形态;我的生命无时无刻不在应验这种感觉。 
  公元1993年,我身揣200美元闯荡俄罗斯。在中国至莫斯科的国际列车上“与狼同行”(与三个抢劫杀人被中俄警方通缉追捕的男人,七天七夜同一包厢周旋,斗智斗勇,未受半点伤害)。在圣彼得堡的地铁,孤身面对格鲁吉亚抢匪的锋利刀刃,冷静抗衡至警察赶到,自身和财产均未受损。在莫斯科红场顶着俄罗斯第二次“十月革命”(1993年10月)的热枪冷盾,拍下了一组珍贵的照片卖给媒体,凑足回家的路费。 
  我读了太多离奇探险、心灵感应、犯罪破案、鬼怪神话相关的文学,它们激发我丰富的想像力也诱我坠入恐怖的深渊。我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看得见的危险,却没有胆量面对臆想的恐惧;忘带厕纸时,最怕黑暗中突然伸出捏各色纸的手和“要红纸、绿纸、白纸?”的可怕声音;怕过医院空荡荡的走廊,恍惚那里漫游影影绰绰的亡灵;独坐家中书房,总觉幽灵伴我读书;天黑楼道灯坏时上下楼梯,总觉隐身人迫我脚跟;我坚强的神经、勇敢的意志会在恣意想像中脆弱迷失。 
  我最怕的是夜晚做梦。给人光明热情勇敢友善的我,沉睡中经常进入阴暗冷漠敌意的世界,恐惧忧虑,噩梦缠身。安睡舒适的床、聆听温馨的音乐、遐想美妙的情景,无济于事。一旦进入梦境,天崩地裂、恶人追杀、跌落谷底、九死一生……噩梦醒时,惊悸万分,痛苦不堪——经常自己被自己所惊骇,意恐对我而言是最可怕的恐惧。 
  此时此刻,我蜷缩在金三角小镇客栈一间陋室,被一个怪异的驼背男人吓得瑟瑟发抖。而我最需战胜的就是这种自我的意恐,连这点信心都没有,还闯金三角? 
  我霍地起身,对青子说:“开门!我们一起到走廊洗漱,看这个杂种想干什么!” 
  我们拿上洗漱用具相互壮胆走出206室,其它房间都黑着灯,看样这层楼只有这房住了人。十多米长的外走廊,面对浩瀚大海般的夜空;水淋淋的月亮浴波而出,稀疏的星如同海水漾起的水花,闪烁跳动着细小的粼光;四周的群山隐约像云又像海上的岛屿,我们如同站在岛上的悬崖。县城周围的村寨和楼下的房子只能看出黑糊糊的轮廓,偶尔有灯光忽闪忽闪地越来越昏暗。 
  楼道尽头的洗漱池,锈迹斑斑的水管中流着山林气息的泉水,掬水擦拭,清凉透心,劳累涤荡贻尽,刚才的惊吓飞到了爪洼国。 
  回到206室,扣紧门锁,我们察觉床铺有形迹可疑的暗红色污斑,决定不脱外衣长裤睡。拥被坐在床上整理笔记,青子擦拭相机,例行进入金三角每晚必做的工作。 
  膀胱憋得难受,才想起临睡前一件大事还没有解决,那就是上厕所。鉴于先前的惊吓,谁也不敢出外,就在床下那沾污的搪瓷盆里小便。拉熄电灯,窗户流泻淡淡的月光,黑夜静听青子小便“沙啦啦”洒落盆底,早已习惯用卫生间的我,恍惚回到童年痰盂撒尿的时光。然而就在我起身蹲到破搪瓷脸盆旁尿尿时,可怖的事情发生了—— 
  伴随“沙沙”的尿声,由远而近响起了“咚的、咚的!”拐杖和沉重的足交替落地声。脚步到204室门前,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停下来,又响起了,一步紧似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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