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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宝贝小说集-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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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事呢。

    她们都是很纯粹的上海女孩,喜欢围在一起用上海话谈论化妆和衣服。我不知道如何和与自己不同的人相处。

    有时候在楼上吃饭,听到楼下的电话响起,然后老板娘在那里记地址,某大厦某层,就知道是同办公室的人来订外卖。她笑笑地说着话,一边把烟头熄灭。

    后来辞职了吗。

    是的。觉得广告要把自己做得残废掉了,很痛苦。

    现在呢。

    现在也是。痛苦无所不在。

    她睁大着淡蓝的眼睛看我。脸上似笑非笑的。一双手安静地交插在一起。

    是看上去很寂寞的手指。

    那天夜里,我们依然去熟悉的地下室打电动,她占着恐怖游戏的机器不肯让。身边的小男孩们开始发出嘘声。她终于悻悻地咒骂着让到一边。

    走上地面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滂沱的大雨。

    春天的晚上,这样的雨常常让人措手不及。而又缠绵。

    她拉着我坚持地跑到那家小超市,买了罐装的啤酒。两个人靠在玻璃门外面,湿淋淋地吹着冷风,喝完了啤酒。

    她看着我,我知道她有话要说。果然她轻轻地俯下头说,前段时间我请假去了一个海岛。因为心情很糟糕。

    是为了工作的问题吗。

    也许吧。很多人一样都在偷懒,但是我不懂得掩饰就首当其冲。

    就我一个没分到股票觉得很丢脸。可是再仔细想想,也不尽然就是为

    了这样的细节。因为说到底,这份工作我从来没有在乎过。

    她的眼睛眯起来,独自微笑。她说,也许是一种荒凉的感觉。那种一直隐藏在心里的荒凉的感觉。就像晚上的时候去海边,天上有星星的夜晚,能照亮沙滩,远处环绕的群山,退潮后若大的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在那里看海,玩弄手中冰凉的沙子,听潮水的声音。坐得冷了的时候,站起身来,感觉周围的沉寂太荒凉了。让人心里害怕。

    她看着我。

    我伸出手,犹豫着。

    终于我的手指轻轻地触及她的脸颊。那里湿而冰凉。

    End

    然后JOE又消失了。

    像以前一样的没有音讯。我没有找她。有时候在快下班的时候,我拨她公司的号码。电话里传出电脑接线的悦耳声音,请拨你的分机号码或查询。听到嘟的一声,我放下了话筒。

    我觉得我的心是一个装满了水的罐子,害怕因为摇动而发出巨大的声音。于是我安静地站立在一边,可是每一刻都能体会到柔软的水声浮动。

    39层顶楼的庞大空间。空调过热的封闭空气里弥漫着辐射和二氧化碳。密匝的电脑和人群里所淹没的JOE,穿着空荡荡的黑毛衣站起来对我挥手。

    这个姿势如此寂寞。而我同样。

    但是我们没有拥抱。

    有时候我觉得JOE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平淡地隐藏着她迅速老去的心。可是已经负载不起生命给她的消耗速度。

    又过了一些时间,JOE告诉我,她辞职了。

    她离开那家网络公司,决定去杭州朋友公司里做广告。

    再次见到JOE。我在下班以后,穿越过外滩喧嚣的马路。熟悉的场景,一如第一次和JOE约会的时候,那种喧嚣却寂静的感觉。像面临着落幕的空旷无比的剧院。

    而我终于发现,这座城市原来是空的。

    她站在高楼之间的狭窄阴影里,靠着黯淡颓败的墙壁在抽烟。脏的仔裤,白色衬衣,头发还是一样的凌乱油腻。脸上的皮肤很憔悴,干得起皮屑。

    我几乎从不曾见过她化妆或换一下明亮艳丽的衣服。她的五官是有着干净的美丽的。

    只是那种心灰意懒的感觉,拖得她无法站立。

    JOE笑着说,我下周就走了。杭州是花红柳绿的城市,总有很多人混迹于湖边的茶馆酒吧,醉生梦死般的生活,我喜欢。

    我说,那么荒凉呢,你把它留在何处了。

    她说,不知道。但最起码会有不一样的阳光照耀在我脸上。应该是更充沛明亮的阳光。

    她又拿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她说,前天买了几本书,其中有本书里,有一段描写,一个男人和一个相识几十年的女人一同得知共同的朋友得了绝症,这其中有几多的复杂。男人看着江水想,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连结局也看得到了呢。只是这结局不是那结局,一切好像都没有个了断,又都了断了。读完以后,心里怆然。

    她说,你不觉得这个城市是很空洞的吗。或者生命本身就很空洞。

    那一天我们没有去打电动。在外滩的一家寿司店喝酒直到凌晨。

    JOE用筷子敲着瓷碗,大声地隔着烟雾对我说,她想念那个男人,很

    想。然后她扑倒在桌子上,脸色苍白地微笑。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暗想他。她轻轻地说。

    好像是和他走在山顶的阳光里面,可是我依然觉得寒冷。我把棉被紧紧地裹在身上,跟着他走。我觉得很幸福。害怕自己会醒过来。

    可是终于是醒过来了。心里很失望。

    他是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沉默地坐在一边。心里不再无所适从。我想,我不会再见到这个女孩了。因为她被她的生命驱逐着漂向远方。时光是空旷的海洋。我们像鱼一样,虽然有相同的方向,却无法靠近。我是能够明白的。

    而我,还需要生活。

    尽量地按照着生活圆满的标准,去感受圆满的幸福。

    一切都是这样的水到渠成。

    一切都无恙。

    我曾经想问她,是否爱过我。

    但是她也许不会回答。而且我已经没有提问的机会。

    我想,某一天,她在杭州的电动地下室,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打完恐怖游戏,她会不会对他提起一个上海男人的事情。她会对他说,在上海最寂寞的时候,我和一个男人也曾去打过电动……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提起。

    我还想问她,她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穿梭的时间。一个穿西装的上海男人,不喜欢电动,不喜欢地下室。曾经和她在寒冷的街头浑身湿透地喝完啤酒。闻得到死亡的气息。悲观的人。也许不会再有爱情。

    但是我相信她唯一的答案,只有脸上的似笑非笑。

    我还是宁愿相信,她的往事,只是为我而曾经透明过。

    而我,会把这一些放在逐渐的遗忘中。

    包括我自己的无能为力。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独自去徐家汇。

    JOE离开上海以后,我开始尝试独自地做些活动。去酒吧一声不吭地喝酒,或者只是走在大街上看看来往的人群。

    但是我知道并非是怀念。

    JOE和我曾经在生活某个空白的段落里,借用了彼此的犹豫来取暖。

    当我们一起挤在阴暗闷热的地下室。

    当我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叼着香烟在那里猛烈而沉着地射击。

    幽蓝的屏幕蓝光照亮她脸上的似笑非笑。那种脆弱和冷漠交织的

    柔情,我感觉到的措手不及的暧昧。

    却始终无法安慰。

    那天看了场电影。讲鬼魂复仇的香港片子。

    黑暗中,看到片中男人的回忆。他在酒吧邂逅的失恋女子。郁闷的女子。红裙和眼神如花般的艳丽,却无法袒露她疼痛着的心。大厦的楼顶,狂风席卷,男人想迅速了结一夜欢情。女子却坚持问男人,

    他是否爱她。

    男人答,天亮之前我都会爱你。女子又说,那你能跟着我跳楼吗。

    男人笑答,可以。

    于是他们有了一个游戏。女子和他猜拳。如果她赢了,他就先跳下去,她跟着他跳。如果她输了,她先跳,他跟着她跳。

    结果是她输了。

    她几乎没有任何一句话,转身就往楼下飞身而坠。

    可是他没有跟着她跳。

    一张下坠之前平静的脸,深藏着决绝。

    那一刻,我想起JOE和我的寂寞,终于泪如雨下。
小镇生活
    长大以后,我是一个常常做梦的女孩。

    黑暗中梦魇总是迷离混乱。从高层钟楼坠落。

    在空旷荒凉的大街上奔跑。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沉默相对。这样的场景重复出现。已经是记忆的一部分。

    某些个郁闷的晚上,我会迫不及待地早早上床。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期待自己能够重入梦境。恐惧的心跳。放纵的逃遁。失重的下坠。诡异的诱惑。绮丽诡异的梦魇,是灵魂深处黑暗而惊艳的花园。

    很多时候,恍然的一刻。觉得梦魇是一种真实。而清醒才是沉睡。

    就好象黑夜是我的白天。白天是我的黑夜。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和林相见的前一个小时,我做的一个梦以前从没有发生。

    是在殷力的家里。我躺在他客厅的长沙发上。醒来的时候,黄昏阴沉的暮色四处弥漫。窗外有猛烈的风声。国庆的漫长假期,对殷力和我来说,都是折磨。

    我不知道如何消磨这大把时间。

    而殷力,他只能看着我消磨他的大把时间。

    殷力走过来对我说,下午有我的朋友打了他的手机,有事情找我。他报给我回电的号码,一边恨恨地说,以后少把我的手机号码乱报给你的酒肉朋友。搞得我象居委会的公用电话。

    好了,好了,我的朋友本来就少得可怜,用不了你多少电话费。我把电话拉过来拨号码。是同事琳梅的男朋友。他好象是在非常喧闹的地方,手机里的声音模糊不清。

    安蓝,出来吃饭。半小时后我们在全家福火锅城门口等你。他的手机断掉了。

    我连忙跳起来,准备出门。殷力说,终于有请吃饭的人撞上门来了?他靠在一边斜眼看我。瞧你的样子,象个在夜排档里抱着破吉他唱歌讨钱的。还乐滋滋的。

    我穿的是水绿的吊带背心,玫瑰红撒小碎花的棉制睡裤。光着一双脚。正准备穿上红色的系带球鞋。

    我转身就扑向他的大衣橱。

    15分钟后,我慌慌张张地出了门。

    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对司机说,去全家福火锅城。天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我通常对付着吃饭。殷力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带我去高级酒店里的烧烤吧或西餐馆。他从不带我去热闹地方。因为怕我在人多的地方喝了点酒,就开始人来疯。嘿嘿。我听见自己干笑了几声。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的男人。他很快地扫了我一眼。我对着反光镜研究自己的脸。来不及化妆了。嘴唇有点苍白和发干。用牙齿咬一咬,然后用力地抿紧它们。再张开嘴唇的时候,它就柔软湿润得象刚绽开的蔷薇。

    我听到司机轻轻的咳嗽。整个车厢的空间,都被浓烈的香水味道充满。

    那是殷力的KENZO男用香水。我喷得如此凶猛。以至发梢都是湿漉漉的。

    秋天晚上的风开始变得寒冷。我靠在火锅城的门口,拿出香烟。

    这条城市的繁华大街,一到晚上霓虹闪烁,人群涌动。人们面目模糊地出来活动。象在黑暗中彼此靠近的孤独的兽。

    晶结婚了。国庆是结婚的热门时候。

    曾经她对我说,以后我们要挑个与众不同的日子结婚。但是最后她终究还是归属了潮流。在一个热门的时候。和一个另外的男人。

    琳梅叫我出来吃饭。她不放心我独自在家。她和她的男友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

    但是最终还是不了解我的心情。其实我已经不会难过了。

    是真的不难过了。只是有一点点寂寞。那种寂寞,好象流淌在血管里。寂静的冰凉的。慢慢侵蚀到身体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我想我是不是在逐渐地冰冻。

    等的女孩还没有到。琳梅对我说,高兴点,现在还是在过节呢。吃完饭我们去跳DISCO。她说,我有个朋友。是个有趣的女孩。你和她在一起会快乐。除了你不可以爱上她。

    不可以爱上的女孩。琳梅以为我还有多余的能力爱上另一个女孩。

    马路对面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我盯着那辆车。我看到一个女孩关上车门,穿越如梭的车流和人群,向这边走过来。她四处张望的样子有点可爱。跑过来的时候还在摇头晃脑。奇怪的是她身上的衣服。一条仔裤又旧又宽,裤腿太长翻了好几层,有点高低不齐。上面是同样偏大的白棉布衬衣。袖口也是卷着的。一头漆黑的长发浓密散乱地披在肩上。光着脚穿一双红色的系带球鞋。

    琳梅叫了起来,是安蓝呀。女孩对我们晃了晃手,跑到栅栏那里,一翻身爬了上去,然后跳下来。她气喘吁吁地一把抱住琳梅和她的男友,把头凑到琳梅男友的怀里不停地顶。坏死了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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