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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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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言之无物。他垂下头躲避公主灼人的目光,眼角垂落,却感受到另外一种灼烧他身体的火焰,那火焰中还隐隐藏着寒冷的冰霜,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纠缠在一起,无比得妖艳,让他心旌动摇。他半侧着脸躲避这摄人的目光,与此同时,却有强烈的渴望探一探目光的来源。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与一个女子胶着,开始他以为他看见的仍然是那个异样娇羞的公主,同样的粉面朱唇,同样的发如垂丝,同样的弱柳扶风,但是,在定睛看时,女子的那双眼睛里有他想要找寻的东西,半边是火焰,半边是冰峰。女子也在看着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目光穿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看向另外一个虚空中的人。房遗直的心在刹那间竟然有点嫉妒,他的手指紧紧握拳,在背后荡起凌厉的风暴。身边李恪拿着那个叫桃夭的女子画的画,枝叶葳蕤,锦鲤活泼,可是房遗直竟然一眼看中其中的苍凉寂寞,与他一般的苍凉寂寞。于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春日午后,房遗直那颗在严酷家教中变得渐渐冷静的心灵忽而躁动,他的眼睛越过礼教重重,径直探向对面僵立着的宫婢桃夭,无遮无掩。
无人的绛萼宫深处,和浦在月光之下铺开她半湿的长发,她穿着黑色的大氅,乍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微风拂过,掀起大氅的一角,衣里子里绚烂夺目地纷纷缀着各色斑斓的羽毛,簇拥她柔嫩的颈子。空气里有百花濯发清露的芬芳,和浦在这样带点清冷的春日夜晚忽然感到浑身燥热。她的手指在无人窥见的衣底慢慢地抚弄着自己的肌肤,豆蔻年华的贵介女子,肤如凝脂,只是无边的寂寞。和浦抬头看着朦胧的夜色,天穹之中的闪亮星光点点焚烧她的眼睛,决绝痛楚之中她看见那个白衣男子的眼睛,深青色的瞳仁,转睫之间,温暖如朝阳。房遗直,她听见自己心里有百花盛开的声音,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她仰头感受到自己的头发在脚踵间缠绕的潮湿,一丝丝如慵懒的黑蛇般滑腻而冷清。和浦公主的心在这一刻完完全全成为了她不需要的东西,她不需要了,她要把它完完全全地送给一个人,房遗直。她知道,他一定会要她的心,她热情而美丽,身为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一份礼物,大唐公主的心。
幽深宽大的木桶之中水半温,香四溢。桃夭散发靠在木桶坚硬芳香的桶壁上,任由浴汤慢慢变得寒冷,渐渐灼伤她麻木的手脚。今天在御花园中,李恪的手在她的手心里缓缓滑过,激荡一道酥麻的战栗。她低头不敢看李恪的眼睛,她害怕在两人相对的那一瞬间,她会真正地明白自己的感情,十年前,那在太子宫无边欲望中焦灼的纯真。她从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世,于是很清楚地知道李恪与她之间流着相似的血液,他们的执著逃不过颠倒的人伦。桃夭随手掬起胸前一捧艳红的桃花瓣,点点晶莹的水滴在上面点缀蓬勃的生气,就像她与和浦的年纪。在宫中已有十数年,她的每一步都是严格地按照义父的安排,在和浦身边成为她的心腹,以图大计。宫中的生活是漫长而无味的,她在这样繁华的宫廷之中感到冷清,于是格外地想念宸垣哥哥灿如晨星的眼睛,直到吴王李恪的到来,才慢慢地将宸垣的影子从她的脑海中越变越淡,直至淡而无味,好像在一张贡纸上的水印,也许,马上就会干了。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李恪与宸垣在她的心目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角色,或许她只是一直朦朦胧胧地觉得他们两个人都与她血肉相连。不管她先遇到谁,不管在他们两个人的心中到底谁更喜爱她一点,她都不在乎,她都以为她不在乎。她的生命轨迹中,现在谁在她的身边,她的眼睛就会多停留在谁身上一点。桃夭想着,嘴角流露出无奈笑容,手指在水中缓缓荡漾,沿着身体的窈窕曲线蜿蜒而下。
在今天以前,她其实一直都不明白自己的心。龙池欢愉的春风在他们四人之间勾连成线,交错地谁也分不清,可是他们还是在执著地丝丝缕缕析分,妄图分清楚在这个时刻,他们究竟在想着谁?桃夭在看见房遗直的那一刹那,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龙池水底的倒影原来并不是自己的想象,那是房遗直的脸,一张与宸垣哥哥相似得可怕的脸,在龙池的深处孤独地宣泄他的爱恋。那一刻,桃夭看见自己的脸在龙池波光粼粼之中苍白无力,李恪的映像在这个时候完全成为了虚幻的镜里花,水中月。经历了十数年可耻的遗忘之后,桃夭终于看见了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刺目的朱砂红,十年了,还是那样清晰。原来,在她五岁那年,她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事,双臂环抱着的身躯原来在心里掩藏得那么深刻,以至于遗忘了十年,十年之中,李恪和她,只是深宫中彼此慰籍的代替。李恪,原来只是代替。
窗外传来和浦发上的清香,点燃绛萼宫的冷清。共同生活了十数年,桃夭自然明白和浦的心事,和浦爱上了房遗直,爱上了,就一定要得到他。桃夭舀起一勺水从自己的头顶浇下,她的刘海纠结,覆盖不住满怀心事的额,她伸手抚上额头的黑印,在大水滂沱而下之时灿烂地笑了:义父,你的计划就要实现了。这一次,和浦会输得彻底,而李世民,也会输得彻底。
月光如水银泄地,渐渐覆盖绛萼宫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在窗外窥探她们的脸,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此的相似,志在必得的笑容在刹那间焚烧整座宫殿,烈焰滚滚,摧毁困住她们十数年的牢笼。
贞观十五年,静谧的唐宫之中静静地涌起一股暗流,风起云涌地制造着在以后的岁月中令皇室中人蒙羞的丑闻。多年以后,长安城西街的灰暗天空之下,血肉横飞,看不清楚前尘。
、下嫁
早春的翠微宫中处处荡漾着松木芬芳的香气,温暖的内殿里点着儿臂粗的松脂油灯,四周没有一点皇家富丽堂皇的装饰,看起来倒是像塞外临时扎起来的帐篷,与翠微宫幽雅别致的名字很不相称。一身随意黑衣的李世民手里悠闲地执着一枚黑子,敲打着棋盘,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一双深邃的眼睛带着笑意看向面前正襟危坐,身穿正式朝服的中年男子。
半晌,那个清癯男子嘴角很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伸手在一片黑子的包围群中放入一枚白子,成了自杀之势。李世民从棋盘中将十数枚黑字拿出,拍手笑道:“玄龄,你可真是一着错,满盘输啊。你看,我这黑子已将你的长龙阵团团围住,你不寻出路,倒还来送死,岂不是傻了。”对面拈髯微笑的房玄龄淡淡地说道:“皇上,臣这一着实在是死里逃生,险棋啊。李世民不以为然地说道:玄龄,你就别在这里死撑了,明明就是自找死路,还推说什么......”他刚想嘲弄一下这个平时刚正不阿的老臣,猛然发现,房玄龄这一子下去,虽然杀死了自己的十数枚黑子,但是却给自己找到了一条突围之路。
李世民思虑良久,最后一推棋秤,哈哈大笑站了起来:“玄龄,我认输了,还真有你的。”房玄龄拱了拱手,矜持地一笑,说道:“皇上,您过奖了,老臣只不过是侥幸罢了。”李世民整整衣衫,在殿内慢慢地踱步,在殿门口定定地站住,仰头看着天穹上点点繁星,好像在回忆着什么。房玄龄静静地看着李世民那张坚毅的脸庞,他在他的身边已经有数十载,对这个雄图大略的帝王已经有很深的了解,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半晌,李世民静静地转过头来,一双灿若晨星的眼睛看着房玄龄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说道:“玄龄,你知不知道朕刚才在想什么?”房玄龄摇了摇头,这会儿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在想着什么。李世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地说:“玄龄,朕刚才想起了大哥。”
寒夜中浩荡春风渐渐将殿中的松枝吹得半明半昧,室内的气氛转眼间变得有些模糊。两个人在殿内默默地站着,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都仰着头看向天空中的繁星,静静地回想十五年前他们所认识的太子建成。
十五年前,秦王李世民与太子建成有隙,两个人常常明争暗斗,一发不可收拾。那时,太子建成千方百计地想要铲除秦王府中的文臣武将,首先,建成看中的就是房玄龄。当时,李建成眼中的房玄龄是一位沉默冷静,足智多谋的能臣,同时也是李世民的得力助手。因此,他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这个人。当太子一身飘飘白衣站在殿堂之上,向李渊建议将房玄龄贬官查办。房玄龄在当时只不过是一个微末小官,李渊那双略带昏花的老眼在他的身上转了一圈,就点点头同意了。房玄龄贬官的那一天,十里长亭之外衰草残烟,秦王李世民看着脸色如常的房玄龄玄衣飘洒,在冷冷寒风中飘飘欲仙,忽然感到悲哀,只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上慢慢地抽离,没有一点力气。房玄龄却淡淡笑道:“秦王,我们终有重聚的一天。”
他们重聚的那一天,果然并不遥远。太子与秦王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而太子府中那一场险象环生的家宴最终将他们两方的矛盾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了世人面前。刻不容缓,秦王终于决定先发制人,而房玄龄也终于重新回到了秦王府,共同商议大事。玄武门外,尸横遍野,房玄龄在秦王府中仰头看向明朗的天空,他转动着手中的杯子,饮下一口烈酒,笑容绽放,这回秦王必成大事了。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脸上的肃穆表情,他知道他想起了玄武门外的那一场壮烈决战。他也想起了那一刻,大哥脸上笃定的笑容,让他至今都心如刀割。房玄龄在玄武门大战的前一天,与他把酒畅谈。两个人的心中同样都在描摹着一幅美好未来的场景。“民,国之根本,治国,首先就必须稳固民心;民如水,亦能载国,亦能覆国。”房玄龄的声音在黑暗隐秘的秦王府密室中回响,他那平时听起来低沉悦耳的声音在李世民的耳中却是响如震雷,他看着房玄龄那张平静如斯的脸庞,心中忽然对他产生了无法摆脱的依恋。
在李世民登上帝位之后,房玄龄在他的身边稳如磐石,沉默而坚定地用他手中无上的权力为他的君王管理着这样一个庞大而精致的帝国。他的能力在这个时候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举手,一投足,处处都是一派名臣的风范。李世民坐在高耸冷清的龙椅上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在处理国家大事时忽然焕发的热情,嘴角流露出温暖的笑容,他是那么地相信他。
君臣两人各怀心事,在有一点寒冷的早春深夜默默怀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就在那松脂油灯熄灭的一刹那,李世民忽然作了一个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决定。他坐回龙椅上,定定地看着房玄龄道:“玄龄,朕将和浦公主下嫁你房家吧。”
石破天惊,房玄龄平时不动声色的脸此时变得异常错愕,他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李世民略显疲态的眼睛。他知道和浦公主在李世民心中的分量,他和其他大臣一直以为皇上会把和浦留在自己的身边,直到老死。李世民在天边隐隐的晨曦之中声音飘忽:“玄龄,本来我是想将和浦留在身边的。后来,吐蕃的使臣向我求娶合浦,我才意识到和浦已经长大了,需要有她自己的生活,我实在是不能那么自私。”房玄龄听着皇上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吐露心事,虽然感到不太自然,但是还是被深深地感动了。他刚想说什么,李世民又缓缓地说道:“我现在就想为和浦选一个良婿,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刚才我想到了很多你我共同度过的难关,忽然觉得我早就已经将你看作自家人,那么和浦嫁入你的府中,我也就放心了,你的意下如何呢?”
房玄龄并没有欣喜若狂,他的心中翻滚着重重的忧虑。公主下嫁本来是极大的荣耀,而和浦公主又是皇上与先皇后长孙氏最钟爱的女儿,她嫁入房家会给房家带来极大的好处。这些常人都知道的道理他自然也知道,但是他还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隐忧。大唐皇室女子素来以大胆开放为世人所知,而和浦公主又是其中的翘楚。房玄龄在宫中曾经见过她几面,美丽的女子,但是眼中有不驯的野气,公主的身份以及她本身的大胆气质赋予了她不管不顾的行为准则。如果让她嫁入房家,这个娇生惯养的女子一个不满意,不知道会作出什么来,到时候,房家名声扫地不说,皇上一旦责怪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与此同时,房玄龄的脑海中闪现出另外一个女子的身影,和浦公主身边的侍婢桃夭。他的眼睛微微地眯起来,回想那个老是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女子偶尔一抬头,眼中燃烧的熊熊火焰,那火焰仿佛要毁灭所有她不喜欢的东西。
这两个各具特色的女子在房玄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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