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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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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漫溢着讶异表情的脸在春水荡漾间碎裂,桃夭侧脸看着文成公主的时候,心里想起的是那个老宫女,她们两个人犯的其实是同样一个错误,为什么她们都这么热衷于在故事没有收稍时揭开最后那一页呢?和浦的结局应该由她自己阅读,她在皇城中是个公主,但是在她的头顶高悬着更加至高无上的命运。
文成公主看见和浦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她低垂下头,无声地笑了,在最后一刻,她用自己一生的幸福赌了这一局。也许她自己没有机会看这一局到底谁输谁赢,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她一早就知道这结局,她们同是,皇室女子。
贞观十五年春正月丁卯,吐蕃遣其国相禄东赞来迎女。丁丑,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送文成公主归吐蕃。
长安城的春天其实来得很快,在送走了吐蕃使臣后,浩荡春风便催开千树桃花,灿烂得让人眼眩。在初初解冻的龙池边,桃夭铺开一张雪白贡纸,狼毫在一汪乌金墨中濡染,她抬头看了看龙池,水面上跃起一尾小鱼,美丽女子的嘴角难得地露出一朵笑。手中狼毫狂摆,腕底生香,那金银丝缠绕数周的跳脱在风中款摆,煞是窈窕。半晌,桃夭掷笔,面前贡纸上立时繁花盛开,花枝倒垂入水中,葳蕤间款款游出一尾红鲤。旁边一直屏气凝神的和浦看见桃夭搁笔,立刻一跃而起,碎步跑到画前,拍手笑道:“桃夭,你在哪儿学的画啊,真漂亮。我那时候跟恪哥哥他们一起跟大学士学画的时候,你不是没来吗?”桃夭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看着自己笔下千树繁花,很忽然地想起了扬州城莲水村那一片野桃花。每到春天,那片桃花便开得灿烂,义父总是很高兴地在桃花间挥毫,笔下花丛掩映绝色女子,眉目依稀,但是桃夭知道那是两个人,两个不同的人。义父在她懂得握笔时就教她画,她学得很快,笔下的桃花灼灼燃烧,像义父醉酒时脸上的霓虹。
桃夭的脸在贞观十五年桃花盛开的龙池边温暖如春,她看着龙池水波无纹,心里怀念在扬州的那两个男人,义父,与宸垣。宸垣哥哥是当年她与义父来到莲水村后收养的孤儿,父母在一场瘟疫后双双死去,只剩得一个双眼漆黑深邃的瘦小男孩。寒冷冰雪天,一袭破旧白衣昏倒在她家门口,义父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有一些讶异,修长的手指在男孩的脸上掠过,拂去污浊的白雪后,男孩子的脸漂亮得让她吃惊:十五岁的男孩子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黑发覆肩。后来,宸垣成为了他们家的一分子,可是单独有一间木屋,粗圆的松木横在头顶,半空里的压抑。桃夭与宸垣相处只得一年,可是感情深厚地让义父有点担心,渐渐地,宸垣的小木屋被移到了河对岸,水流湍湍却敌不过一个小女孩柔嫩双足。每当夜半无人,义父在桃花林中玉山倾颓,桃夭就越过小河,推门进去,在宸垣的背后睡下,一夜清明。义父将她送入宫中的那一天是个雨天,江南的细雨霏霏在桃夭的脸上划出道道泪痕。义父没有通知宸垣来送她,她遥望河对岸那座小木屋的时候,义父脸上的神情苍白。然而,当桃夭转过身来的时候,义父的眼睛陡的睁大了,他看见面前这个五岁的小女孩脸上笑容明媚,没有丝毫忧虑。萧楝的手指在青衫内瑟瑟发抖,穿过蒙蒙烟雨,三世三生,他看见那一天,莲房之中,红莲向他问计弑帝,他错愕的眼睛里映出艳丽女子明媚笑颜。桃夭看得见义父的错愕,她在暗处甜美地一笑,谁也想不到,她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离别的当口欢笑如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一抹鲜艳的朱红,遇水不褪。
有淡淡的风吹过来,吹皱一池春水,水纹荡漾中,桃夭恍如隔世。她看见池水中倒映宸垣的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黑发覆肩。她心中大荡,手指紧紧抓住织锦裙摆,鹅黄的厚锦在她的手中皱成一团。忽然听见旁边和浦的声音:“恪哥哥,你怎么来了?看,桃夭的画儿好看吗?”桃夭闻声才回过神来,她碎步向前,半跪施礼:“见过吴王殿下。”低垂的眼扫过两双厚底黑色朝靴,还有一个人呢,吴王带来的人。
和浦兴高采烈地拿着画向李恪献宝,一张小脸兴奋得绯红。李恪拿过画来,看着画中枝叶葳蕤,游鱼栩栩如生,不由得啧啧赞叹,回身向旁边那人说道:“遗直,你看,这画不错吧。”这时候,和浦才发现恪哥哥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男子,她自幼生长在一个礼教开化的宫廷之中,并不囿于礼教大防,当下毫不避讳地走过去,问道:“恪哥哥,他是谁呀?”一边问,一双明媚大眼已经看向了半垂着头的白衣男子。
在那厢,李恪盯着手中的那张画啧啧赞叹,一边看着一边就将眼光溜到了身边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桃夭身上。他看着桃夭粉脸上明媚的眼睛里光芒收敛,嘴唇上毫无血色,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李恪脸上浮现出一点调侃的笑容,走到了桃夭的面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桃夭抬起头对上李恪的脸,那双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戏谑地看着她脸上的惊讶表情。桃夭连忙抽出自己的手,低下头不敢看李恪的眼睛,她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要蹦出来一样。李恪看见桃夭那副羞涩的表情,哈哈大笑,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合浦和白衣男子房遗直。
和浦听李恪介绍说方遗直是当朝元老房玄龄的长子,她对于什么当朝元老可不感兴趣,不耐烦地听完李恪的介绍,就转身站在白衣男子身边,好奇地看着他低头拱手而立。合浦忽然呵呵一笑,在房遗直身边转了个圈,凑到他的脸旁边问道:“喂,你怎么啦,怎么看见本公主也不抬头啊?是不是本公主长得不漂亮,你不愿意看见我啊?”房遗直与吴王李恪自幼交好,早就从他的口中听说了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听到和浦这样说,连忙拱手说道:“下臣不敢,公主天姿国色,世人皆知,我怎么敢对公主的花容月貌有不敬之意呢?”和浦见房遗直脸上涌动红潮,觉得十分好笑,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厉声说道:“那你还不抬头?”房遗直缓缓得抬起头来,对上和浦的脸,看见了和浦脸上流露出惊异的神色,随即,和浦低下头去,伸手抓住了桃夭的袖子,脸上红霞满布。
桃夭刚刚被李恪的戏弄弄得手足无措,心中六神无主,哪里管得上和浦和房遗直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只是低着头用手帕掩着自己羞得通红的脸颊。直到和浦走过来牵住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却惊讶得看见平时大大咧咧的和浦公主脸上涌动着与自己一样的红潮。她有一点奇怪地看着和浦的眼睛里满是幸福的光彩,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她不胜之喜的事,于是就抬起头来,带点怀疑地看向了合浦。和浦不好意思地看着桃夭怀疑的眼神,低声说道:“桃夭,我想我是喜欢上这个人了。”桃夭闻言大吃一惊,虽然说平时和浦的大胆是出了名的,但是这种事情却是让桃夭始料未及。她看着和浦的脸,对房遗直好奇了起来。她抬头向房遗直看过去,看见李恪白衣飘飘,身边的男子卓然而立。
只不过是微风吹落桃花数瓣的时间,桃夭已是觉得恍如隔世。当她抬头看向房遗直的那一瞬间,她穿越万水千山前尘往事,眼睛里看见的是那时十里春风扬州城,莲水村,松木小屋里宸垣哥哥回眸灿烂笑容。她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房遗直,全然没有注意到面前李恪怀疑的脸色。房遗直感觉到面前有两道灼热入骨的目光将他的身体整个剖开,一件件地检看他的五脏六腑。他缓缓得抬起头来,向那两道目光的来源看过去,在艳丽如朝阳的和浦公主身边楚楚站立一个鹅黄宫装的女子,她一张白皙柔美的脸乍看起来与和浦公主仿佛是姐妹一般,但是当房遗直看向女子的一双眼睛的时候,他竟然同时感到寒冷与灼热。房遗直白衣覆盖下的身躯竟然有微微的战栗,他的手指在宽大衣袖的掩盖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入肉,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深深依恋和莫名的决绝,忽然感到心中深深震动。在这样一个春风化雨的时刻,在这样美好如仙境的御花园中,这个儒雅男子被面前的美丽女子吸引了。他转头看向李恪手里拿着的那张画,那栩栩如生的画面与面前女子美丽的面庞一样让他倾心。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骚动,他们在这样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春日午后,忽然之间明白了他们自己的心事。
李恪在远处看着桃夭秀丽的侧脸,乌黑的发丝低垂在她的额前,掩盖住她那道刻骨的印记。李恪在她第一次进宫时就在远处见过她,碎花小袄底下掩盖娇小的身躯,偶尔一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人身上打了个转,清清洌洌的,像水缸子里养着两枚小黑石子。李恪当时还是十来岁的孩子,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女孩儿在娇蛮的妹妹和浦面前,还是那样的高傲,好像对面站着的是并不是大唐高贵的公主,而只是和她同龄的一个普通小女孩儿。李恪在远处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走了,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在将来会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离不开她的。后来,在太子寝宫,他的手掌在桃夭干燥的衣襟上渐渐濡染上她的温度与香味,他们在称心与承乾欲望燃烧的瞬间看见了自己心中隐隐燃烧的火焰,两个年幼的孩子在这样荒淫的太子宫里忽然之间明白了未知的隐秘。以后的十数年间,他们在宫中相见的机会很多,每一次的见面都是惊喜与惶惑交织,他们的年轻时光在这样冷清的深宫之中没有任何其他的消遣,只有彼此的情爱纠缠。李恪在成年之后像其他的皇子一样有了自己的妻妾侍女,她们美丽而妖娆,但是她们从来没有给过李恪异样的感觉,她们柔软的肉体在水般流动的丝绸被褥间潮湿而芳香,但是李恪在刹那间忽然觉得这些女人让他觉得疲惫不堪,他的手指渴望的是那样如阳光下干草般的燥热,就好像十年前太子寝宫窗户下女子的衣襟。他不是不想将这个女子收入府中的,但是他明白这样一来,所有的美好幻想都只是过眼云烟,两个人面对面相向的晚上枯燥无味。然而,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午后,他不禁希望马上将这个女子执入手中,永永远远,因为他在从来都对绚烂女色毫不关注的房遗直眼中看见了让他害怕的留连。
房遗直,朝中重臣房玄龄长子,玉树临风,文采风流,当年他作为伴读与他们这些皇子同在御书房中学习。不论气度,文采,他都不输于任何一个皇子。李恪与他从小交好,情同兄弟,无话不谈。自然,当他们成年之后,无可避免地谈及女子。两个风度翩翩的贵胄公子在宫中自然是能够得到美貌宫娥的青睐的,但是他们两个人对这些庸脂俗粉不屑一顾。她们不是看上他们两个人显赫的家世就是为他们美好的皮相所倾倒,根本就谈不上什么互相了解,她们的美色在这两个高贵男子的眼中一钱不值。曾经有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个人临风对饮,醉眼迷离时,李恪向房遗直吐露心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吴王府中静静回响,鼓荡着房遗直的耳膜。他从这个看似潇洒的吴王口中得知了他的无数梦想,那些梦想大胆而荒诞,只可供像他们这样的知己良朋在酒醉之后呢喃,登不上台面。房遗直在吴王口中常常听见和浦公主的名字,他在迷离的夜空中幻想吴王口中人比花娇的公主,她热烈的美貌与爆烈的性子让他心中充盈着渴望,他像其他情窦初开的男子一样崇拜着大唐美丽而高贵的公主合浦。可是,就在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那个传说中美丽的女孩子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想象中的光彩。当然,公主很美丽,甚至超过了吴王的描述,但是她的美貌背后没有任何让他心动的东西,她与那些宫娥根本也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言之无物。他垂下头躲避公主灼人的目光,眼角垂落,却感受到另外一种灼烧他身体的火焰,那火焰中还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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