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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第2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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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三年来到扬州,二月的时节在去富安的路上遇到少筠,是缘分也是注定。那一年的春天,他闻到她身上梨花的香味,觉得绝无仅有,所以铁鞋踏破,然后觅来了留碧轩。最后……曲终人散的时节,他才知道,不只是他记得,她也记得。她的房里,那一副精致绝伦的烟雨梨花图……
万钱放缓脚步,伸手摸着枝头簇簇拥拥的梨花,嘴角勾出一点笑容来。然后,他看见了,雪海深处,花妖也来了。

层层叠叠的白纱衣,仿若裁花瓣缝制;头上更是梨花堆垒,由鬓边簇拥而上,一张素颜因此裹于花中,仿佛比素雅,仿佛比灿烂,仿佛比娇态!
万钱停驻,原来粉蝶扑扑香满路,花簪跌落处,轻衣缓带风中伫……
少筠看着不远处的万钱,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这中间,是整整四年的光阴。
他刮去了满脸的虬髯,露出的脸……不算英俊,但沉静而自有其度。他不说话的时候因此显得有些木讷,但是……天知道,她有多么的想念他的意简言赅、他的笨拙可爱……那么长的四年,她的心颠簸了四百年、四千年。而他追着她的脚步,风吹雨打的心,又何止颠簸了四百年、四千年?

一步又一步,终于闻到他的气息,终于触手可及,话语却无处拾起。
徐徐伸出手来,一枝娇嫩带露的梨花隔中间,少筠缓缓笑开:“留碧轩的梨花……开得真好……万、万爷容我采摘一枝插头上。”
万钱嘴唇动了动,身子一动不能动。
少筠抿抿嘴,双靥满红霞:“万爷……可愿帮少筠一帮?”

万钱一震,眼神再聚集的时候,他看到那双梦里无数次出现的明眸。眸中不复昔日那般毫不掩饰的狡黠,已然蕴含了月缺月圆的更迭无常。
缓缓伸出手来,接过梨花,他看着她的眸子,将梨花插、进她早已满布花饰的青丝之中,嘴中呢喃:“少筠……”
少筠感觉到花枝插、进发间,不由得缓缓闭眼,一行清泪冉冉而落。他还唤她一声“少筠”,依稀仍是当初的他啊!忍不住,她轻轻踮起脚,凑到他的唇边,云淡风轻的一点:“万钱,我回来了,你还要我么?”

浅浅的一句话,好像把埋在深处的火引子挖了出来,万钱瞬间爆发!他一张手,把少筠牢牢抱在怀中,半句话也没有说,雨点一般的吻落在少筠的脸上。

……

后面赶来的君伯、阿联,还有紫鸢,惊愕之余,只有惊呼。
不一会君伯回过神来,不由得垂头丧气的赶人:“阿联,把紫鸢姑娘送回去,成何体统!一个小脚女人满园子跑!何况也早就吩咐过了,闲杂人不得随意进出梨花园!快些出去、快些!”
但紫鸢目不稍瞬的盯着远处那对交颈鸳鸯,呢喃道:“那是谁?这般没有廉耻……”

阿联听到了,哼了一声:“有没有廉耻,我和君伯这样正正经经的男人都没说,紫鸢姑娘,就凭你来说?”,说着不由分说,伸手拉人。
紫鸢涨紫了脸,不住的说:“你放手!你干什么拉拉扯扯!”

……

万钱拿自己的春袍裹住了少筠,一眼扫过素白绢衣上一抹嫣红,手指点了点少筠的鼻子:“弄疼你了?哭得鼻子都红了。”
少筠红了脸,偏偏强自镇定的四处打量,却不肯张口说话。万钱看见了不过笑笑,也跟着少筠的目光四处看。
大约梨花树下温柔缱绻,摇落了一树琼英。那景象,钢铁也变绕指柔。
少筠咋一看,又回想方才景象,只觉得十分难耐,不免躲进万钱怀中,撒娇:“万、万钱……有点儿冷。”

万钱整了整春袍,又紧了紧双臂,却有些感叹:“你头一回来,这儿下雨。今天这样的天气,难有,多坐一会。”
少筠不明万钱的心绪,只觉得方才两人光天化日之下行云雨之事,未免太过孟浪,因此又说道:“梨花不止开这一天……明日还来……我、我……”
万钱低头,看着少筠缓缓一笑,自然而且坦然:“不只是天气难有。你这个人也难有。我未娶遇到你处子的清白,在这梨花树下燕好,摇落一地的花瓣。这样的事,难有。”

少筠哑然。
万钱伸手摸着少筠细致秀雅的脸蛋:“许多原本笃定的事情全都错过,难能可贵的事情我就宁愿畅享。筠儿,方才你的好,我记一辈子。”
少筠埋首万钱怀里,闷声道:“万钱……”

万钱拍了拍少筠的背,却没有说话。许许多多的事情,他没有问,不等于他不知道,更不等于他完全不介意。只是……当他在她身体里,知道她忍着许多过往把自己彻彻底底交托给他,他就知道他在她心里究竟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因为这个位置,在这个时刻,他想任性的做这些让自己高兴的事!
许久之后,少筠平静一些,再抬头的时候,通红的眼睛却有了些许释然的笑意:“许多事情原本你比我更透彻。万钱,我、我觉得……有这样的一件事……不仅难能可贵,还很幸福……”

明明白白的心意!
万钱忍不住,吻住少筠。
纠缠许久,万钱情动,翻身压住少筠,却颇为自持:“筠儿,可以么?你头一次,我怕你受不住。”
少筠嫣然一笑,搂住万钱的颈项,轻声答道:“我不在乎。”
万钱一笑,压低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首露些许真容……
重逢……




、249


那一年春天,她受了委屈,也是这般躺在他身边,模样温柔静谧。时光荏苒,屈指一算,已是四年。四年之后,仍旧这样看着她,温柔静谧依旧,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似乎便是那积聚了四年的光阴。
万钱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相对,摩挲了一会,又忍不住,轻轻的摸着少筠的脸。昔日总说她像一朵花儿似的,自己衬她,总觉得粗糙了。可是重逢之后拥有她,似乎也是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的事。那种滋味,恰如他告诉过她的,他会记得一辈子。

只是,为什么呢?她明明仍是处子之身,可明叔也好、程文运也好,口里若隐若现的,都是康娘子。这四年间,他一直认为桑贵猜测的,她已经下嫁康青阳,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不愿意面对,甚至不肯多想,唯独抱着一个有些可笑的念头走了这四年——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来到他面前,给彼此一个交代、一个结果。
今日她来了,欺霜赛雪的白衣。可结果,却不是他能明白的结果——既然已经名唤康娘子,为何还是处子之身,为何还回留碧轩,与他恩爱缠绵?按理说,她应该见过康青阳,以康青阳昔日的痴心,若得少筠应允,岂会坐怀不乱?

些许的介意,因为少筠本该堂皇的成为万娘子、万夫人。但更多的是心疼,这四年,他能猜到的、不能猜到的,少筠究竟经历了什么、经历了多少?
大约是触摸惊动了少筠,少筠微微蹙眉嘤咛了一声。
万钱几乎是立即的就缩回了自己的手——他太想念她、太想留住她、太想太想!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了声音:
“我说你这姑娘家还要不要廉耻?!都说了这园子不留使唤的丫头,你还是走吧!”
“爷也不曾说不留我,你虽是爷的管家,岂能替他做主?”,抽抽噎噎,柔美非常的声音。

“紫鸢姑娘,明告你吧!”,君伯的声音:“爷当初购置这留碧轩,就为成家用!你满扬州打听!谁不知道这留碧轩只有一位女主人?你要来这儿,是为什么,我君伯还没老眼昏花!但我告诉你,姑娘这辈子还是别指望了!不是因为你没有了贞节,也不是因为你出身不够高贵,只是因为你不是我们爷那一碟子菜!所以,你还是别在这儿纠缠不清了!”
紫鸢抽抽噎噎的:“君伯这话……岂不是搪塞人么?扬州府的人都知道,爷想娶的人就是那小竹子桑少筠,可那人不是烧死了?再说,方才看见的……不是女人么?紫鸢命苦,并不求什么,只是蒙爷照顾了这几年,一心想报答而已……”

听到这儿万钱皱了眉,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少筠,不欲吵醒她,便随意披了件衣裳转了出去:“君伯,什么事非要在这儿吵?”
君伯闻声立即肃立:“爷,紫鸢姑娘一直不愿离开。”
万钱揽起衣裳,随意坐在圈椅中,看着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紫鸢——若论容貌,这女子也是上品。

紫鸢看见万钱随意穿了件中衣就出来,脸蛋一红,却是立即跪下了,哭道:“爷,您是善心达意的人!就求求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万钱没有说话,面目十分木讷。
紫鸢见状一咬牙,哭道:“奴家自知身份下贱,不能跟前面的桑姑娘比。但是,奴家在这世上,得蒙爷一场恩待,又赎了身、有了房产,便一心一意从良。只是奴家一个弱小女子,若无爷的照拂庇护,只怕世途险恶,又招来祸害。何况奴家自小琴棋书画,学得都是士大夫的风雅,却如何懂得一技之长、能在世上过活?所以奴家……只盼爷开恩,收留奴家,即便奴家做牛做马,奴家也乐意!”

万钱听到这儿咧嘴一笑:“你才说你只会琴棋书画,没有一技之长,又怎么会做牛做马?”
紫鸢愣了愣。
“如果你真愿意做牛做马,”,万钱一字一句:“不用怕会饿死。我是不怕花银子,但我不是钱多人傻,你还是不要在这儿闹了。”
紫鸢呆住了,她从未想过肯为她赎身的出身也并不高贵的男人说话会这么直接!
君伯直接拉着紫鸢:“姑娘,帮你是人情,只想着哪怕养一只猫一条狗,养了这四五年,也养出情意来了。谁想到你不依不饶的跑上门来乞讨了!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日后如何过日子吧!”

紫鸢又羞又愧,甩开君伯,一头撞去墙角。
不过万钱更快,紫鸢就被万钱牢牢拉住了。紫鸢顺势依进万钱怀里,嘤嘤哭道:“爷何必拉着奴家……奴家虽沦落风尘,但奴家跟随爷以前,也是正经清白的姑娘家……爷既肯招呼别的女子伺候,何必推开奴家……奴家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啊!”
万钱眉头一皱,立即明白紫鸢也看到少筠了,她以为少筠是他招来供他泻火的!厌恶!万钱一下子推开紫鸢站了起来。

君伯听到这儿也大为光火,直接走到门边喊了一声来人,紧接着,就有两个小厮进来,不由分说得把紫鸢给拖走了!
万钱深吸一口气,挥退君伯,复又转进屏风后。
少筠随意穿了件极宽大的素绢中衣,玉雕一般的脚丫就这样踩在地上。她踮着脚,身子埋进了箱笼之中,似乎在奋力找着什么……

万钱看的又好笑又好气的,走过去拉出少筠的身子,转身一抱,生生把少筠扛在肩头!
少筠猛地头重脚轻,不由得“啊”的一声叫出来,又伸手捶着万钱的背:“你干什么!你快放我下来!”
话没说完,少筠又一次觉得天地颠倒,在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床上,眼前是笑眯眯的万大熊同学。
少筠推了推万钱:“风流帐还没有算清楚,进来干什么!”

万钱顺势坐起来,捞过锦被盖住少筠的脚:“真是大胆,春天地上冷,你连鞋子也没有穿。要找什么?人本来就小,几乎钻进柜子里去了。”
少筠掩了掩过于宽大的衣襟,咬了咬唇:“鞋子你穿走了,我穿什么。我分明记得旧日有一身细布衣裳在这儿的……”
万钱笑了笑,拂开少筠散落在脸侧的发,然后轻轻捏着少筠的耳垂:“衣裳么,原先君伯就准备了不少,只是不是放在这边的箱笼。不过昨日一摸,觉得你比昔日瘦了,那些衣裳只怕也得重做了。”

少筠听到这儿心里十分难受,只是一笑,然后低下头来,良久后慢慢说道:“君伯是办喜事,衣裳必然华丽鲜艳,却未必合适。”
万钱一听,心中一痛——他与她,中间这四年,不知道是多少重的险恶阻隔着!诸如她姐姐、诸如她弟弟、诸如她娘……万钱觉得无力,只能说服自己,眼下他与她还能坦诚以对!他托起少筠的脸,细细的看着,然后说道:“筠儿,这几年,我知道你坐着走私船北上寻找你姐姐,我知道你在辽东的许多事情,甚至知道你在京城里的举动。我想问,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你有没有事要与我商议,你有没有想过我与你、有没有将来?”

少筠看得到万钱眼中直达心底的坦诚,她有点不能面对,却怎么也移不开自己的眼。缓缓握紧了拳头,直至指甲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袭来,她才有勇气张口:“去年八月,我在京城见过明叔,我说我会来,来给你一个交代。可是到了这儿,我却不知道,我做的、说的,算不算一个交代。这几年……昔日那个小竹子桑少筠死在渔村了,今日的你眼前的这个人……有一些事,一定要做。我不想与你商议什么,也不该再与你商议什么。在我心里,我能做的,最想做的,就是这样——像昔日一样,来到你面前……”

万钱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似乎有一瞬间的低落,可他听明白了少筠的欲言又止。她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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