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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第2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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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春楼!”
何文渊说罢,就招呼丫头过来伺候衣裳。樊清漪心中一动,忙接过丫头手上的衣裳,细细替何文渊打理好,随后温柔乖巧的跟着宁悦送走何文渊。
可一回到自己的小院,樊清漪脸色立即变了。
彩英看着她的脸色,不免叹气,挥退屋里别的丫头之余,走到她身边:“这段日子你也奇怪,怎么动不动就摆了脸色?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屋里多少总还是有夫人的人呢。”
樊清漪很是不耐烦,有些烦躁道:“你知道什么!”
彩英又叹:“我是不如你清楚明白,可是不忍也忍了这许多年了,何况你眼下还怀着孩子……”
“就是因为这许多年!”,樊清漪眯了眯眼:“我在这家里,一句话也说不上,今日这样的穿衣饮食,全靠爷心里头有我。不然,爷不理我,你以为会过什么日子?这段日子,他隔三差五的就往锦春楼里去,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是宁悦,不知道担心,我男人的心都被那下贱的勾走了,还能稳如泰山!”
彩英没了话,她知道樊清漪说的对!虽然樊清漪生了两个儿子,但是迟迟无法坐实姨娘的身份,而且从府中两老的神情来看,这样的可能似乎也不大。若非这几年何文渊一直保持来她房中,她樊清漪没准已经不见踪影了。身为女人,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卑贱得如同墙角的杂草!
樊清漪看彩英的神情也猜得出她想些什么,心中难免不平!她好的时候,她伺候的殷勤,她不好的时候,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樊清漪冷笑一声,转开话题:“上一次那个香囊,让你查,你究竟查出什么东西来了?”
彩英又是叹气,十分苦恼的模样:“这个么,倒是查出些蹊跷来了!爷那天夜里去了锦春楼,楼里的老鸨都说爷是同都察院的张老爷一块儿在那个叫忆茵的姑娘房里听戏。听闻听的是西厢记。我猜呀,那个香囊应该是从哪儿来的。”
樊清漪不耐的偏头:“这些谁都猜得到!”
彩英抿了抿嘴,仿佛有些愠怒之色:“话虽如此,但认真要查可真是不容易!我连身上最好的那支同心钗都当了,才筹了足够的银子托人!”
樊清漪不动声色,却直接从妆奁里取了一支金累丝佛手钗递给彩英:“没有簪子绾发么?先用这个吧。”
彩英一抿嘴,又似有些笑意的接过金钗,方才说道:“大约你也猜不着里头的缘故!那香囊真真的就是那忆茵姑娘的!”
樊清漪闭眼握拳!那香囊的味道,她绝无可能记错!当初侍菊调制,她不止一次在一旁帮忙!那个时候开始,梨花香中的每一味香料她都刻骨铭心!对她而言,那不是香,是令人作呕的味道!对她而言,那香无法安神,只是一味毒药!所以当何文渊身上出现这样的香味、这样的香囊,她头一回在何文渊面前扯破了脸皮!而何文渊的回应……也当真令她大吃一惊——他竟然连解释都不屑于解释,直接拂袖而去!
她慌了手脚,一是怕何文渊不再宠她,二是怕昔日的桑少筠做鬼也没有放过她——尽管她心里明白的告诉自己,小竹子桑少筠绝无可能还活在人世!
彩英看见樊清漪不辨喜怒的神情,想到她昔日的本事,也不敢太过,因此轻声说道:“那忆茵的名字也有讲究呢!清漪,你还记得昔日两淮上盐官大老爷的千金叫什么么?”
清漪心中一动,忙睁开眼睛:“贺芷茵、忆茵?!”
彩英一下笑开:“就是了!问回来的话,这位姑娘正正是贺芷茵!当年她爹被抄家,她就罚没为奴,如今学了戏,唱红了京城了。”
“若真是她……”,樊清漪若有所思:“倒也理所当然了!”
当年桑少筠与这位贺小姐相交甚笃,贺小姐有这梨花香的配方,情理之中。樊清漪当即放下心来,吩咐道:“知道也罢了,不要往外张扬,恐怕那贺小姐也不愿意旁人提及此事。”
彩英笑着答应了,又张口揣测何文渊的行踪:“这段日子爷总往那忆茵房里去,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也是为了这个香囊么?不然他从不带香囊的人会把这东西带回家来?”
这话……太过刺耳!樊清漪脸色一沉:“胡说什么?!叫老爷夫人听见了成何体统?再说,你都能查明白的事情,爷心里会没有数么?他去,不过就是因为当年那个案子是他主理的,如今重逢,有些感慨罢了!”
彩英噎住,无话可说,但心里不免奇怪。就是有些感慨,以当年的情形,想起来也不见得是什么叫人痛快的事情,他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又何必叫那贺芷茵不痛快、也叫自己不痛快呢!这不是有病呢吗!
但彩英没有说出来,横竖说道理说人情,她赶不过断文识字的樊清漪。
而樊清漪,为了活着,从来没有回头想一想,她的那些笃定、她的那些猜测,究竟是不是水中月、镜中花。
……
初更天,月儿悬,
想当初,夫敬妻贤。
二更天,月儿正中间,
记当时,云鬓满螺钿。
三更天,月儿偏,
又记起,子幼女儿妍。
四更天,月儿沉,
庆余年,相见看泪眼。
五更天,月不见,
无限嗟,一生梦难圆……
少筠从未想过,家乡的软语衬着辽东的凛冽寒风,这样的悲切……
辽阳隐竹居中,正堂之内,一具棺木裹着白素。居所中,所有的老妈子、丫头、仆人、小厮,跪了满满一地,人多的连地上的雪花都盖住了。
手中的马鞭缓缓的滑出手掌,然后跌落在地。冲进少箬房中,看见莺儿抱着少箬,浅吟轻唱。这一生一世,不过是短短的五更天,五更天后,月儿不见,人,亦不复相见!
缓缓的靠着门,少筠跌坐在门槛之上。
身后的枝儿挤了过去,扑在床边哀嚎:“娘!”
奄奄一息的少箬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枝儿,眼神一亮,复又黯淡;困难的转过头去,看到少筠,眼中哀切更甚,但嘴角却缓缓沁出一抹微笑来。看到随后而来、痛呼着她名字的侍菊侍兰,少箬动了动嘴唇,手上缓缓捏了捏莺儿。
莺儿十分平静,慢慢说道:“六月上,姑爷的消息就到了,竹子病得重,她不能声张,什么都扛住了。忍痛办了枝儿的过继,就再也没有遗憾了。她知道,竹子一定会如同她一般爱惜枝儿、教导枝儿。那五更天,是她唱的,竹子离开的这几个月,她每日都唱。她说昔日姑爷在她耳边唱过,日后黄泉路上,她唱着这歌儿,一定能再见到姑爷。竹子,来看看叶子吧,她为了等你,几天几夜不肯合眼。你回来了,看了,这辈子的缘分,也就到这儿了……”
枝儿大哭:“娘!别丢下枝儿、别丢下枝儿!你走了,枝儿孤伶伶一个人,怎么办啊?娘!枝儿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娘……”
少箬说不出话来,眼神中的慈爱,言语难道万分之一。莺儿又说道:“小姐,你记得你爹爹亲自教导你的话么?”
枝儿撕心裂肺,但泪眼朦胧中看见少箬眼中的慈爱、不舍和期盼,心中痛极,却还是跪得笔挺,看着她母亲的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道:“存心有天知、笃行神明在。”
少箬十分宽慰,嘴唇一张,眼光随即涣散,头,偏到一侧。
从此后,撒手人寰。
月儿升起月儿偏,月儿正中间,月儿看不见。这一生也曾经螺钿满头、金碧辉煌,这一生也曾儿女成双、丈夫美满,这一生也曾姊妹情深、甘苦与共。到头来,不过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生生世世的轮回,轮回背后的哀痛与张扬,全都远去了,如同一缕烟岚,如同一抹微云,如同一阵细雨。
五更天唱完了,这一生,也唱完了。
弘治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梁师道的继夫人、昔日两淮名著的“竹叶子”桑少箬,殁于辽阳。死后,罪籍撤销。
十二月初,桑少箬的名字随同其它罹难的流刑犯一起,附在辽东都转运盐使司的奏折里上报给了户部。两天后,仍在京城的万钱收到消息。
摸着宣纸上写着的那个名字,万钱突然意识到,曾经那样鲜活的生命,最终不过就是一个名字而已。但是,活着的人,又会如何?桑少箬之后,在这个世界之上,再不会有任何一个有分量的长辈,能给少筠一句忠告!那一瞬间,他罔顾周边哀切喟叹的明叔阿联,突然站起:
“回两淮!回扬州!”
作者有话要说:少箬没能熬到最后,写五更天的时候,蚊子心里很难受。
这两章的内容挺多,前面那章,之前落笔过的紫鸢浮头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啊。还有万钱评论小竹子处心积虑的那个方法——这里面大有蹊跷,我还没有写得很明白,就是不知道大家看不看得明白这里面的东西,我只能说,博弈双方都很刁毒,小竹子尤甚。
第二章……少箬不在了,还有樊清漪……不是说她不够聪明,只是她也没有办法面对了——如果桑少筠还活着,她能怎么办?她不能怎么办,只好坚定说服自己相信,桑少筠已经死了,永远不能威胁她的日子了。
请大家两章都留言,谢谢。
下一章,两淮。
、248
弘治十八年三月,扬州,留碧轩。
每次万钱骑马回到园子前,他总会想起早两年。那时候每次跨进这园子,他心里总有一份期盼,而今……
留碧轩门前一位丽色女子挎了一个盖着白帛的竹篮,正立在那儿左顾右盼。女子一看万钱骑马回来了,也不顾万钱连马都没有下,就挽着竹篮一步三摇的小跑着过来:“爷!”
万钱一看到这女子就觉得有点儿头疼!当初在京城随口一句话,这紫鸢就真把他当成了再造恩人,天天不是拿着新绣的荷包就是挎着新做的点心来等他。君伯觉得一个风尘女子整天候在门边实在不成体统,说过她好几次。可这紫鸢姑娘好像认准了那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任君伯怎么说还是天天候着万钱!
万钱知道怎么应付官老爷,但是对一个漂亮的小脚女人,还真是没辙!你不能打吧,你也骂不出很难听的话吧,你也不能收回送出去的小院子堂皇赶人吧!所以多数时候,他只能选择不理。
后面跟着的阿联看不过去,拦开冲上来的紫鸢:“紫鸢姑娘!你天天站在这儿实在不成个体统不是?爷说了,你用不着感激,当初包你他也不是什么善心,既如此,你赎了身,就安心在那小院子里头住着就罢了,何必一双小脚天天往外跑呢!”
几句话说出来,紫鸢眼泪盈腮:“我、我……我新作了一点桂花糕,极好的,拿给爷尝尝。我没有别的心思指望,哪怕在爷身边做个丫头,日日洗衣做饭,也十分甘愿……”
“我说你怎么就说不明白呢?咱们园子真不缺那样的人,何况你娇滴滴一个女人家,何必非得倒贴着做这事儿?……”
万钱没听也没停住脚步,直接招呼阿联:“今年巡盐御史首开先例,竟然是正三品的副督察御史,且可提督两万兵马!这件事情,桑贵都知道了?”
阿联听得万钱问他,也顾不上万钱了,忙拉开紫鸢,紧跟两步:“我这儿一接到明叔的消息就转到他那里去了。只是他那里顾得上何文渊这个老对头!朝廷招商维护盘铁,他想做。但一个盘铁十万斤铁,咱大明朝开国百余年,也就太祖爷的时候铸造过盘铁而已!阿贵这不正为这个发愁么!爷想想,两淮上哪家商户能有这份能耐呢!”
万钱没有说话,心里却说不出来的焦虑!朝廷下旨招商,已逾一月,两淮不少盐商跃跃欲试,但他所知道的,没有一个认真成气候!而极北的辽东,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少筠,你在哪儿,你又究竟想做些什么?!
就在万钱沉默时,君伯一脸……一脸语言无法表述的神情迎面而来:“爷回来了……”
万钱皱了皱眉:“君伯,怎么了?”
君伯在万钱两步外停住脚步,张了张嘴,却始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叹气:“爷……爷去后头梨花园瞧瞧吧……”
万钱心中一动,脚步淹留,目光却是细细研判着君伯。
君伯又叹气,声音变得十分温柔,仿佛在哄着蒙童:“阿放,去吧,瞧瞧去。”
万钱也跟着张了张嘴,下一个举动,拔腿就跑。
后面阿联看见万钱此况,不由得目瞪口呆。趁乱跟了进园的紫鸢一声惊呼,竟然避开想要拦着她的君伯,也一摇三晃的跟着跑了过去。
弘治十八年的春天,能够满足你对江南水乡的任何想象。而留碧轩之中,比记忆中还要明媚美丽。
穿过轩舍,踏上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穿过桂花丛,踏过日渐厚重的枯萎竹叶。花团锦簇的梨花就在眼前。
人们喜欢梅花的傲骨,多少拿着桃李的娇弱嗜暖做比较。但是,因春总桃李,她的好,他懂,所以保留着,去到哪里都惦记着。
弘治十三年来到扬州,二月的时节在去富安的路上遇到少筠,是缘分也是注定。那一年的春天,他闻到她身上梨花的香味,觉得绝无仅有,所以铁鞋踏破,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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