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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01-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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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替“祖国的笑容这样美”找根据;他还把一九六四年十月试爆成功的第一颗原子弹;一九六八年底才建成通车的南京长江大桥;以及省略号里没有逐一列举的许许多多的辉煌成就;统统记在这三年的账上。这真是一个创造!虽与革命浪漫主义的一九五八年;有人为了证明粮食亩产十万斤;把周围几十上百亩地的稻谷都集中堆到一块地里;做法有点儿雷同;但毕竟不乏创意;因为前者是在“空间”上打主意;后者是在“时间”上想办法;不能算抄袭。不过;以诸葛先生的智慧;这证据找得还不够。仅仅拘泥于经济建设方面;有唯生产力论之嫌;还不妨算算政治账;譬如此前咱们打了多少胡风分子、右派分子和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仅诗歌圈就有绿原、曾卓、艾青、公刘、石天河、流沙河、公木、邵燕祥等等等等;(按诸葛先生的算法;则还应包括此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所横扫的一切牛鬼蛇神。)倘能如此;就更为雄辩;咱们祖国的笑容就更为灿烂了!
为了替《桂林山水歌》打圆场;诸葛先生真是煞费苦心:“他透过对桂林山水的赞美;不只抒发了革命者的豪情壮志和对困难中的祖国的热爱……同时还以睿智的目光;注视着当时困难中‘大地的愁容’;但他并不因短暂的困难而‘愁眉紧锁’;而是讴歌‘大地的愁容春雨洗;/请看穿山明镜里/桂林的山来/桂林的水/祖国的笑容这样美!’‘红旗万梭织锦绣;/海北天南一望收!’以‘笑容’对‘愁容’;以红旗为地北天南织锦绣;这是何等襟怀!”
诸葛先生差矣!你以为诗人看到了“困难中的祖国”吗?你以为诗人“注视着当时困难中‘大地的愁容’”吗?差矣;差矣!“大地的愁容”一九四九年就被“春雨洗”干净了;你怎敢说一九五九年的中国大地还有“愁容”?如果一九五九年的中国还有“愁容”;那也一定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愁容!这可不是抬杠;我把《放歌集》从头读到尾;绝对没有读到诗人笔下祖国的任何困难和愁容;有的;只是对大跃进大好形势的由衷颂扬;对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无情鞭挞。要我从《十年颂歌》中挑出几节来读给你听吗?
“请问呵;/——千里灾区何处有?/红旗下——/一片歌声笑声中!……//呵!/我的欢笑的/豪迈的/南方!——/共和国呵;/这就是你/一九五九年的/壮丽的/面容!”“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在我们/大跃进的/万马丛中:/有那么几个/‘心病’患者;/有那么几个/‘好龙’的叶公——/强大的东风/使他们/捧心闭眼;/群众运动的火焰/使他们/肉跳心惊——/什么‘得不偿失’呀/什么‘太快、太猛’……/一样的/现实;/两样的/眼睛。/我们——/‘太快’地/改变一穷二白;/他们——要‘失’掉/资本主义的幻梦……/呵;‘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因此心/向右倾……/但是!伟大的现实;/怎么能够/颠倒?/真理/又一次/警告他们:/此路不通!/结论是——/我们:前进!/他们:治病。……”(引自《放歌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72年版第130、134-136页)可叹彭德怀元帅为民请命;无力回天;失事之后;还要受这种“诗人”的嘲骂。
要证明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一年“祖国的笑容这样美”;诸葛先生还有一条雄辩的理由:“毛泽东的《长征》;过雪山草地;饿死、冻死、战死了多少红军;毛泽东没有凄凄切切‘愁眉紧锁;黯然垂泪!’而写下了‘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这里;诸葛先生可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一年;中国人民也一路遭遇敌机的狂轰滥炸和敌军的围追堵截吗?也天天渡天险、攀铁索、爬雪山、过草地吗?战争年月难以避免的军人伤亡;与和平时代平白无故的饿殍遍野;能够同日而语吗?按照诸葛先生的意思;面对几千万饿殍;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似乎还很不过瘾;还应该唱“更喜饿殍遍九州;诗人见此尽开颜!”诸葛先生真是大手笔;大气魄;“充满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毫无“悲观消极的情绪”;几千万同胞无疾而终;在他看来算得了什么?据说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死伤几十万人;热衷于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而心无旁鹜的“狗头军师张”也曾叫嚷:“抹掉一个唐山算得了什么!”诸葛先生与之相比;那气魄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幸亏这诸葛不是那诸葛;至今还沦落市井;怀才不遇;这种人如果得遂凌云之志;窃得相印;入主朝政;我辈草民百姓的命运将会是怎样的更为不堪!
其实;除了厌恶阿谀、粉饰、假大空;我的诗观没有那么偏激;我也从来没有对郭沫若、艾青、臧克家、田间、李季、何其芳、公刘诸位前贤的诗“严重歪曲与否定”;对近二十年的现代诗“乱吹一通”;诸葛先生是大手笔;用不着为了论战的方便;在此处耍小聪明。
《华夏诗报》发表诸葛先生的革命大批判文章的同一期第四版;有《流沙河笑话连篇》一文;介绍流沙河先生以打油诗做对联;其中尤以“琴瑟四王爬到高处;魑魅二鬼站在左边”一联最有味道;建议诸葛先生闲来无事时;品读品读;于作人作文或许有所裨益。
三、答沙无藓先生
成都有一张很不起眼的油印小报《琴与剑小诗》;近期中缝刊登一则“诗讯”;说广州、重庆、北京有三几家与之志趣相投的报刊纷纷载文;“批驳《星星》诗刊等掀起的否定革命诗歌的歪理;申张正义;保卫革命诗歌”云云。该小报自己也接连载文“遥相呼应”;“旗帜鲜明地驳斥《星星》诗刊等掀起的否定革命诗歌的歪理邪说”;一副“正义在手;仇恨在胸”的模样;煞是可爱。
譬如其中连载的署名沙无藓的文章说:“《桂林山水歌》前已有对民歌体的无理诟病;但谤者意犹未足;便力图从创作该诗的时代背景上打开缺口;指责此诗写于一九五九年七月;整理于一九六一年八月;这一时期正遭天灾人祸;诗人还歌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岂非有意粉饰?岂非毫无心肝?……究其实;有许多事情是事后才明朗化的。那个时候能够洞悉灾难的起因七分出自人祸?只道是‘暂时困难’。到了一九六一年八月抗灾之举方兴未艾;整理旧稿;难道能将‘笑容’改成愁容?更重要的是;有政策失误造成的严重后果;自然令人痛心;但对祖国大好河山;仍秉赤子之情;同时借大自然的生机来振奋勇往之心;也是古今诗家常有的事。辛弃疾在南渡后国势日蹙中仍有‘春如十三女儿学绣’的丽句;能说他没有时时‘挑灯看剑’吗?显然;攻其一点;为的是在你鼻子上涂白粉;诬其伪;乱其真;如此而已!”
领教了!(在下就是那个谤者。)原来“有许多事情是事后才明朗化的”;当时并未“能够洞悉灾难的起因七分出自人祸”。可是转念一想;还是不大明白:既然顶着诗人桂冠;以政治抒情诗为业;就该对时代风云政治得失有自己的独立观察、思考和判断;从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而不是甘做弄臣;惟龙颜是瞻;一味高唱谀词颂歌。未能洞悉人祸;便来粉饰太平;这粉饰就有理了?未能洞悉人祸;便来讴歌人祸;事后就可以毫无歉疚和忏悔;就可以永远盘踞教科书了?彭德怀元帅没有诗人桂冠;他在一九五九年却“能够洞悉灾难的起因七分出自人祸”;有一首与“祖国的笑容这样美”迥异其趣的民歌:“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就与彭德怀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面对这位心有良知、面无佞色的血性汉子;你的辩护还能气壮如牛吗?
诗人为什么要写诗?诗的社会功能是什么?白居易说:“国风之盛衰;由斯而见也;王政之得失;由斯而闻也;人情之哀乐;由斯而知也。然后君臣亲览而斟酌焉;政之废者修之;阙者补之;人之忧者乐之;劳者逸之。……若此;而不臻至理;不致升平;自开辟以来未之闻也。”听见了吗?“保卫革命诗歌”的沙翁们;诗的社会功能不仅在于阿谀和粉饰;还在于见国风之盛衰;闻王政之得失;知人情之哀乐;使君臣亲览;修废补阙;乐忧逸劳;进而使社会臻于至理;致于升平。阿谀粉饰未必总是有利可图的;因为一味阿谀粉饰;使君臣不能亲览而斟酌焉;招致欺君误国之罪;也可能让“尔曹身与名俱裂”的。
“辛弃疾在南渡后国势日蹙中仍有‘春如十三女儿学绣’的丽句”;这就能成为我们的诗人在饿殍遍野的年头高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的理由吗?辛弃疾戎马一生抗敌救亡;写过多少壮怀激烈之词:“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才是辛词的主旋律。如果没有这个主旋律;面对国忧民患无动于衷;年年沉溺于“春如十三女儿学绣”的丽句;辛弃疾就不成为辛弃疾了。可我们的诗人除了阿谀与粉饰;面对饿殍遍野的惨象(桂林山水所在的广西就够惨的);可有一句半句太息掩泣怜悯苍生“为人民鼓与呼”的作品?
“整理旧稿;难道能将‘笑容’改成愁容?”——整理旧稿;将笑容改成愁容又有何妨?我们这位诗人在一九七六年十月三十日写下的《中国的十月》;其中有些句子;如“《炮打司令部》;/伟大新战役的号令”、“‘走资派还在走’;/路线斗争呵;/复杂激烈”、“看天安门上/华主席在向我们挥手”等;一九七九年四月五日的修改稿中不是删改殆尽了吗?何以在哀鸿遍野的年头绽放的这一朵灿烂的笑容;就是铁定不能改呢?
至于“借大自然的生机来振奋勇往之心”;我想还是免了吧!一天等于二十年;砸锅化铁说疯话;勒紧裤腰带反右倾;我们的心够“勇往”的了;何用再来“振奋”?
“诬其伪;乱其真”?果真岂可乱;实伪何须诬!鼻子上的白粉;自己不涂;别人涂得上去吗?
有一个说法;说是这些沙翁们平素写的分行文字质地很差;不登大雅;常常被《星星》退稿;于是对《星星》怀恨在心;总想找茬;这回总算找到了一个搀和的机会。不过;我不大相信这个说法;我觉得这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自编一张“琴与剑”小报;抚琴弄剑(琴艺差一点没关系;剑法一定要狠毒);老有所乐;且“申张正义”;不是很好吗?人家才不屑于去凑那个散布“否定革命诗歌的歪理邪说”的什么《星星》的热闹呢?
四、答金绍任先生
又有一位唤作金绍任的拍马出阵;在《华夏诗报》总第一百二十九期发表一篇《“轻薄为文”的典型》;其中有“毛翰们奇谈怪论的大暴露”一节。其意犹未尽;又将此文作了一些增删;改题为《〈星星〉的蚍蜉与毛翰的第九种自杀》;发表在《芙蓉》二○○○年第一期。古语有云;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星星》的蚍蜉”如何徒劳撼树不干我事;“毛翰的第九种自杀”和“奇谈怪论”;且容分辩。
“毛文的一个奇离之处;是居然要将名作《周总理;你在哪里?》打成作者柯岩的一条罪证;一件赃物。”奇离与否;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还是把这两首诗全文照录在这里;劳海内外方家费心甄别吧:
先看王洪涛《莉莉——写给在抗战中牺牲的小女儿》(原载《诗刊》1963年12月号):
遵照妈妈的嘱咐;/按照移灵的地址;/我擦干了眼泪;/来到太行山区。
我跨过千座高山;/叩问每一块岩石:/你说!你说!/我的莉莉;她在哪里?
石头不语;/向我示意:/你看!石壁上有她/刻写的标语:/坚决抗战!/减租减息!/她在这里发动过群众;/她把火把点在人心里。
我穿过道道丛林;/摇着每一棵树木:/你说!你说!/我的莉莉;她在哪里?
树木肃立;/摇动树枝:/你看;树皮上有她/小小的指印;/树根上有她/晶莹的汗滴。/她在这里植树造林;/她在这里种谷采菊。
我涉过道道河流;/询问每一点水滴:/你说!你说!/我的莉莉;她在哪里?
河流不答;/浪花跳起:/你看;水面上有她/花白的头巾;/浪花上有她/划船的英姿。/她在这里送过游击队;/她在这里沉过鬼子。
我走过千山万水;/访遍太行山区;/我得到的回答啊;/都是同一的话语:/莉莉;在我这里!/莉莉;在我这里!
莉莉啊;莉莉;/我的好宝贝!/高山是你的形象;/树干是你的身躯;/花草是你的衣裙;/涛声是你的笑语。/太行在你的脚下;/你在太行的怀里。
再看柯岩《周总理;你在哪里》(原载《人民日报》1977年1月8日):
周总理;我们的好总理;/你在哪里呵;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我们想念你;/——你的人民想念你!
我们对着高山喊:/周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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