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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01-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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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陈年皇历,答陈年诸公
? 毛 翰
痛感中学语文新诗选目的陈旧僵化;近年;我三草其文直抒拙见。先是《重编中学语文的新诗篇目刻不容缓》;见一九九八年十月号《语文学习》。其次是《陈年皇历看不得——再谈语文教科书的新诗篇目》;参与《星星》“下世纪学生读什么诗”的讨论;见该刊一九九九年四月号。三是《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中学语文教材新诗推荐篇目》;见一九九九年十月号《星星》和《语文学习》。
现行中学语文所选新诗十二首是:郭沫若《天上的街市》、艾青《给乌兰诺娃》《大堰河;我的保姆》、臧克家《有的人》、田间《假如我们不去打仗》、公刘《致黄浦江》、贺敬之《桂林山水歌》《回延安》、柯岩《周总理;你在哪里》、郭小川《青纱帐——甘蔗林》、流沙河《就是那一只蟋蟀》、舒婷《致橡树》。此前有的版本也选何其芳《我为少男少女歌唱》、臧克家《老马》、贺敬之《三门峡——梳妆台》等。
我的拙见有三:(一)编者缺乏审美眼光。如《天上的街市》质地平平;远非郭沫若的代表作;《给乌兰诺娃》可谓艾青的败笔;选这一首;简直是出诗人的洋相;流沙河的《就是那一只蟋蟀》;不如他的成名作《草木篇》。(二)作品陈旧或有问题。如贺敬之的《桂林山水歌》高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篇末标注“一九五九年七月;旧稿
一九六一年八月;整理”;适逢三年饥荒;郭小川的《青纱帐——甘蔗林》写于阶级斗争年年月月天天讲的年头;如今读来;也不免有明日黄花之感;柯岩的《周总理;你在哪里》的构思;则与六十年代的一首悼念英烈的诗如出一辙。(三)有的诗作或许不错;但二十世纪中国新诗有更多更好的篇章;可以取而代之。我的感慨是;教材的编选还受着左的思想禁锢;过于强调作品的思想性(包括假大空和粉饰太平);轻视艺术性。过于注重诗外因素;如作者的身分地位;轻视诗本身。我以为;应该明确这样一个原则:教科书是为学生服务的;不是为诗人、诗史服务的;是教科书选诗;不是诗摊派于教科书。不能把最好的作品选入教材;是编者的失职;让质地粗劣之作充当教材;则是读者与诗的双重悲哀。
我推荐的二十首新诗是:刘大白《旧梦之群(三十六)》、何其芳《花环》、穆旦《森林之魅》、绿原《诗人》、流沙河《草木篇》、曾卓《我遥望》、余光中《乡愁》、黄雍廉《唐人街》、周涛《野马群》、傅天琳《梦话》、张新泉《渔人》、顾城《我总觉得》、许德民《紫色的海星星》、杨然《中秋月》、徐鲁《早安;朋友》、洛兵《晚钟》、丁可《农民老魏》、陆俏梅《南方唱给北方的情歌》;包括现行教材所选新诗建议保留的两首: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和舒婷《致橡树》。
拙文《陈年皇历看不得》等发表后反响强烈;一边是声援和喝彩;一边是指责和斥骂。我虽心地坦然;但面对指斥者僵化的思维定式;有意无意的曲解;和意气用事的行文;毕竟不能一笑了之。今得友人撺掇;且重读诸公论战文章;择要作答;重申一些本来简单明了的事实和道理;澄清是非;以正视听。
一、答胡笳先生
胡笳先生第一个出场;声讨我的谬见。他的《读毛翰〈陈年皇历看不得〉有感》;载《星星》一九九九年六月号。他坚持认为陈年皇历看得;不仅看得;而且非看不可;不看不行。他举例说;他的一位友人乔迁新居;家具、电器全部焕然一新;偏是印着球星乔丹照片的一本陈年挂历不忍割舍;继续盘踞其新居墙面;“我儿子见他一眼;多吃一碗饭。”
我原以为我的“皇历论”言之凿凿;无可辩驳;见有人对之“有感”;就以为是有同感;待拜读其文;知是不同之感;便想见识见识他是如何施展辩才的。如今大学生论辩很是时髦;辩论赛事风靡亚洲;风靡中国;但我对这类论辩一向不以为然;觉得那只是一些舌辩游戏;有如蜀国高人调侃东吴来使“天有耳乎”、“天有姓乎”之类。论辩双方抽签选题;选得正题便是正方;选得反题便是反方;全无理念、是非可言。关于陈年皇历的论辩则不同了;这是一个严肃的论题;关系到“下世纪学生读什么诗”;以致自称近乎“夕阳红”的胡笳先生也表示“岂能不予关注?”不过作为“对方辩友”;胡笳先生的驳论水准却让我失望。
胡先生以为乔丹的老照片与其主人一道乔迁新居;就足以证明陈年皇历并非看不得;而且据说“缺了乔丹这样的正宗;我们父子连新赛季都懒得看了”。我想提醒胡先生;您是不是弄搅了;乔丹的老照片;是我所指的陈年皇历吗?拙文说“本世纪中国新诗有一首一尾两个高潮;近20年的辉煌成就;已使此前一些年头的作品相形见绌;某些流派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命运是不可避免的。改革开放前流行的那种颂歌和战歌;大多有着明显的时代局限……”这里所谓“陈年皇历”是一个特指;并非简单地以时间划线;我想我已经表述清楚了;是不大容易搅浑的。在球迷那里;球星乔丹风采依然;显然不能算是陈年皇历。当今中国;应该算作陈年皇历的是另一类;譬如“李进同志所摄庐山仙人洞照”。当年那张庐山仙人洞的照片真真是无限风光;想必也曾在胡笳先生旧居的墙面上盘踞过吧;那何止如今日乔丹;“见他一眼;多吃一碗饭”?见了她;还会凭添许多幸福感和革命斗志;还会浑身上下热血沸腾;生出许多与“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及“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作斗争的邪劲呢!不知胡笳先生及其朋友的宽敞明亮的新居里;是否至今还虎踞龙盘着这幅皇历?缺了这样的“正宗”;“新赛季”还有什么看头呢?
关于贺、柯的诗;胡笳先生的辩护是苍白无力的。关于《桂林山水歌》;胡文仅仅是在复述了我的一些论点之后感慨道:“贺敬之是否‘真正的诗人’都值得一问了。”这叫什么辩护?贺敬之也是人不是神;是否真正的诗人;问问何妨?在饿殍遍野、万马齐喑的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一年;面对着祖国人民遭受的如此巨大的灾难竟视而不见;毫无感触;仍然扯着嗓子高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这样的诗人是不是真正的诗人;难道不可以问一问吗?要是如此粉饰太平逃避现实的欺世之作的作者也能算真正的诗人;那心忧天下、魂系苍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生民之多艰”的屈原是什么呢?胡笳先生说:“不过;毛翰敢说;我不敢信。”过奖了;毛翰也是憋了好长时间不敢说的;棍子、帽子、辫子、鞋子还有局子什么的五子登科的滋味恐怕是不大好受的;殷鉴未远;难免余悸。(《华夏诗报》第134期上已有人叫嚷要“坚决把《星星》诗刊和毛翰们推上被告席,绳之以法!”)否则;知识界对类似的以粉饰和欺骗见长的杨朔式散文早有批评;为何一直不大波及诗坛当年几位大腕?
至于《周总理;你在哪里》;胡说;这首诗与王洪涛先生的《莉莉──写给在抗战中牺牲的小女儿》只有一句“你在哪里”相同;这也怪了。一九六三年版的《莉莉》;其抒情主人公先后对着高山、丛林、河流问:“我的莉莉;她在哪里?”石头、树木、水滴分别回答;“莉莉;在我这里”;一九七七版的《周总理;你在哪里》;其抒情主人公先后对着高山、大地、森林、大海喊:“周总理——”山谷、大地、松涛、海浪分别回答:“他刚离去;他刚离去……”两首诗的构思和篇章结构都很相似;怎么说只有一句相同?况且;即使没有王洪涛先生的《莉莉》在前;《周总理;你在哪里》的思想、艺术成色也不怎么样;也根本值不得作为经典作品灌输给中学生。据说牛汉先生主编这半个世纪的中国诗选时;就坚决拒绝选《周总理;你在哪里》;想必牛汉先生德高望重;作为选家;不会像毛翰之流乱来吧。
胡笳先生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有感》一文先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迂回曲折;离题万里;着意夸耀他自己的那把《伞》;说是“一九八三年苏联出版的《中国诗选》;仅译介三十六家中国诗人佳作就有这首《伞》”。这真是可喜可贺;由俄国人排定的中国诗坛梁山泊英雄座次;胡先生已是三十六颗天罡星之一了;早该锣鼓喧天;广而告之;中国人编自家诗选也早该“走俄国人的路”了!何况还不止是墙内开花墙外香;还有“吕进教授为其圈点写进诗话;推崇之余……”云云。不过;这种有了一点成绩“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毛主席语录)的作派;在初涉诗坛的少男少女尚情有可原;在年届“夕阳红”的胡先生则不免有点贻笑大方了。山不转路转;石头不转磨子转;人在这世上活的年头多了;难免有撞一回运、中一回彩的时候;吃着人民的俸禄;当了多年专业作家;写出一首半首马马虎虎说得过去的诗;在某个选本里占据个把两个页码;似乎不值得如此不择场合地到处张扬。谨此与胡笳先生共勉。
二、答诸葛先生
一九九九年十月出版的《华夏诗报》总第127期;不吝篇幅;发表了一篇火药味很冲的檄文《不废江河万古流——评毛翰等有关“中国诗歌教材的讨论”文章》。作者自称重庆人氏;署名诸葛师申。笔者孤陋寡闻;虽同在此城中;却雾重不知处;未能拜识其为何许人也?或谓;此为作者化名。我便有点儿纳闷了:既然跃马上阵;又是大义凛然的勾当;就该亮出真名头;报出“来将何人”;是为大将风度;何必扯一个假旗号;蒙面登场;隐形出战;使无论胜负;都不免被人小瞧。
虽隐形蒙面;不合游戏规则;诸葛先生的气还是挺壮的;一手拿棍子;一手拿帽子;棍术凶狠;帽不虚扣;显得娴熟老辣;训练有素;大有梁效遗风。
诸葛先生的帽子计有:“一贯反对政治标准第一”;“他的政治标准与我们的完全不同”;“很明显;他是否定左翼文艺;延安文艺;新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的社会主义诗歌的”;“社会主义文艺如日月经天;不是你几板斧就砍得了的”……哇;真吓死人了!只此几条;我辈打右派、关牛棚、入另册;就不必喊冤了。看来;“近二十年的辉煌成就;已使此前一些年头的作品相形见绌”;这话是不好乱讲的。《桂林山水歌》等“王杨卢骆当时体”是“社会主义诗歌”(此标签一贴;谅尔等不敢不闭嘴);是“不废江河万古流”(而不是季节河;更不是逆流);是不可“轻薄为文哂未已”的;否则就要叫“尔曹身与名俱裂”了!
不过;且慢;乱扣帽子;乱打棍子;小心自己脱不得爪爪!如果有人告诉你;毛泽东也曾否定过“王杨卢骆当时体”;你还敢乱扣乱打吗?这可不是蒙你。毛泽东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在给陈毅的一封信里说:“但用白话写诗;几十年来;迄无成功。”他还很不友好地调侃新诗;说给二百块大洋也不看。这无异是对五四以来的中国新诗的彻底否定吧?这被否定的;也应该包括了《桂林山水歌》等“社会主义诗歌”吧?(很抱歉;以别的方式反驳诸葛先生比较费事;还是他老人家的话一句顶一万句;使用起来省时省力。为了打鬼;借助钟馗。他老人家生前就预料到他的话有如此威力。如今余威犹存。只要诸葛先生们在世一日;这余威就不妨借用一日。)
在拙文《陈年皇历看不得》里;我曾着重攻击“一九五九年七月;旧稿
一九六一年八月;整理”的《桂林山水歌》;在饿殍遍野、万马齐喑的年头;高唱“呵!桂林的山来漓江的水──祖国的笑容这样美!”诸葛先生当然也就此重点反驳。他为《桂林山水歌》辩护的办法很多。例如;为了淡化“生活”与“歌”的刺眼的反差;诸葛先生轻描淡写地说:“三年灾害时期是困难的;但也不是毛翰所夸大的一团漆黑。那几年有天灾;有苏联逼债;有工作失误……”我不知道;这里关于造成“三年灾害”的三条原因的归纳和顺序;与一九五九年失事于庐山的彭德怀元帅“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说法;与今人“没有天灾;纯粹人祸”的考证(参见金辉《风调雨顺的三年——1959-1961年气象水文考》;载《方法》杂志1998年第10期);究竟谁的判断更接近于客观真实?诸葛先生既然姓了“诸葛”;想必有孔明的大智慧;不会如我辈愚民天生只配接受别人的教化和灌输吧。
为了替“祖国的笑容这样美”找根据;他还把一九六四年十月试爆成功的第一颗原子弹;一九六八年底才建成通车的南京长江大桥;以及省略号里没有逐一列举的许许多多的辉煌成就;统统记在这三年的账上。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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