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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妓柳如是-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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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君妩媚地一笑,说:“多谢大人厚爱。当今局势朝夕变幻,扬州失守,史阁部殉难,‘索虏’屠城,扬州在血泊中,柳是不敢在此国难当头之际,领受皇恩。请大人谅我苦衷,待到国土收复,百姓安居乐业,那时,柳是再领受皇恩。”
阮大铖不无尴尬地笑了起来:“哈哈哈,‘闺房病妇思忧国’,钱大人此语果然逼真!夫人身在闺房,心忧天下大事,可敬可敬!”
“大人过奖了,柳是空有忧国之心,怎奈手无缚鸡之力,常为生作妇人不能驰骋沙场杀敌而苦痛。”她说到此处,暗暗咬了咬牙。为说服阮胡子,即使被人指责为出卖色相,风流不检,即使为千古唾骂,又算得了什么?她看了看阮胡子那扫帚眉下滴溜溜乱转的贼眼,言不由衷地说,“大人乃当今障北长城,大明江山安危系于大人一身,救大明者,大人也!”
阮大铖被她奉承得飘飘然,他那对闪着狡黠目光的眼睛,眯成了一线,“障北长城”,如此高的评语,出自以骄傲清流闻名的美丽动人的女人之口,实在教人醉醺醺的了!可瞬间,他就清醒了,此为阿谀之词,她之所以阿谀他,因他握有兵权!他这样精明的人还能看不出这点吗?他了解自己所握有的兵力,称不起障北长城,也无法与多铎四十万大军对垒。多铎曾遣暗使与他通气,只要他放弃抵抗,保荐他官居原职。他既没有回绝,也没一口应承,他还在观望局势的发展,南都如果势必不保,他留下这条退路。可是,他听这个小女人的口气,他如果不作出坚决抵抗的样子,就会受到舆论谴责,那伙清流将群起而攻之!“障北长城”就要换作“误国小人”了!他眼珠一转,就来了主意,要试探他夫妻是真忧国,还是假惺惺,如果她不允,他不仅握住了主动权,还可借用这个口实去堵上他们的嘴;假如他们应承下来,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南都能守住,他是当之无愧的“障北长城”;守不住,他可以从中获得与多铎谈判讨价的资本。他暗自得意,却故作颓丧地说:“夫人过誉了!老夫虽握有兵权,可大明兵力大部耗损,剩下的不过区区之数,以此微薄兵力,去对抗强大于我数十倍来敌,如以卵击石。”
为伊消得人憔悴(5)
“大人,请恕柳是谬言,古之战争,以少胜多者不乏先例,重要的是将士同仇敌忾。‘索虏’乃关外愚鲁野蛮之帮,远道入侵,人乏马困,又如盗者入他人室,心虚气短;大明乃文明古国,此属正义之战,心正气壮,据有以少胜多的优势。再者长江天堑,只要防守严密,飞鸟难过,万无一失!重要的在于将士之士气。”
阮大铖暗自一惊,这个小女人果然不凡,言之凿凿!他故作叹息说:“夫人所见,无懈可击,现在老夫所忧,正是将士的士气低沉耳!”他话题一转,“老夫倒有一鼓舞士气的锦囊,不过,夫人得助我一臂之力,不知夫人肯否?”
河东君也暗自一惊,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想干什么?不难看出,他在将矛头步步引向她,但她已下了决心,不怕!她镇静地淡淡一笑说:“大人,柳是如能为鼓舞士气效绵薄之力,即使赴汤蹈火,决不迟疑!”
“好!一言为定!”阮大铖没有想到,这么快她就咬钩了!他看看钱谦益,见他面肌抽搐,他越发得意了,端起劝茶,递到河东君面前,说:“夫人,请饮此杯!”
谦益的心更虚了,不知阮胡子囊中卖的什么药,怕上他的当。他伸过手来,接过阮胡子手里的酒杯,说:“夫人已饮过量,此杯小弟代饮,请阮大人明示。”
“哈哈哈……”阮胡子笑得那么开心,“钱大人,你可没有尊夫人的气魄呀!些许小事,我意请夫人去军中走走,士气不鼓也会高起来的!”
“犒军?”牧斋与河东君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反问着。
阮大铖小眼睛一眨,暗自高兴,略施小计就镇住了他们。他微微一笑说:“正是!老夫盛服相陪,将士见夫人如此忧国忧民,关爱将士,势必士气大振。”
这是谦益所没料及的一着!让他的夫人抛头露面于军中,此举不明明出他钱谦益的丑,让他招致物议,贻笑大方吗?他递了个眼色给河东君,让她拒绝。
河东君立即明白了谦益的意思,朝他会心地一笑。梁红玉击鼓抗金,令她顶礼膜拜,她为何不能去犒军呢!这不正是她久待的报效国家的机会吗?她可以借此机会在将士中宣扬她的抗战主张,鼓励他们学习史阁部为保卫大明每一寸国土决一死战的精神。即使她为此牺牲,也是值得的呀!又何惧飞短流长!
她从谦益手里夺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死谏(1)
秦淮旧院,仍像往昔那样,笙歌妙舞,灯红酒绿。自有那班公子王孙,有钱的主儿,到那里追欢逐乐。虽然过去的八艳,大多有了归宿,但旧院艳业不衰。近日那里正风靡地传扬着两件新闻。
八艳之一的顾眉嫁给合肥人尚书龚孝升后,得宠异常。前日在隐园中林堂,张灯结彩,举办盛筵给眉娘祝寿,宾客百十余人。老梨园郭长春演剧,酒客多人串演王母瑶池祝寿,顾夫人垂珠帘,和旧日曲中同俦饮宴。尚书门人楚某正赴浙监司任上,在帘前称贱子,长跪给眉娘上寿,宾客皆都离席伏地。荣耀非凡。同俦们艳羡不已,津津乐道眉娘运气。
第二件是关于河东君临江师犒军之事,议论纷纭,毁誉不一。一位狎客在李大娘豪华的客厅里,绘声绘色地叙述当时场景:“阮圆海锦衣素蟒,柳如是身着昭君出塞戎装,头插野雉长羽,临师江上。那份气派,那份仪容,那个风度,旧院无人能与比肩。她亲为将士举杯祝酒,又和将士比剑,轰动了江师。将士们举剑向她欢呼。呼声震天动地,招来了无数的观者,好不威风!”
“一个趋炎附势,喜攀高枝的小娘儿!”一个月前就来到南都寻找进身门路的谢玉春,这时正流连在旧院中,听到有人谈论河东君,就咬牙切齿地发狠,欲一泄己愤,“哼!挑来拣去,择上了钱老头儿,老头儿做了礼部尚书,还欲壑不满,现今又拍上了阮胡子的马屁,风头出足!”他正搂着一个叫兰娘的姐妹。
兰娘扭着身,用那蓄得长长指甲的食指娇嗔地戳了下他的额说:“相公吃醋了?”
“哈哈……”谢玉春干笑着,自我解嘲地说,“一个可怕的女人!叫你爱得发疯,又恨得淌血!”
“她为何要陪阮胡子去江师呢?”兰娘不解地问着。
另一个狎客作出一副权威的气派,说:“现今朝廷大权握在马、阮之手,想保住钱老头儿尚书的乌纱嘛!”
“也不一定,她一向喜欢标新立异,尽干些叫人不敢想的事。正如谢公所言,为出风头嘛!”那个描述河东君犒军场景的狎客讨好着谢玉春。
“钱老头儿明日要为李存我、黄太仲和复社回乡诸子饯行,也送了本相公个帖儿,让我作陪。”谢玉春诡谲地笑着说,”她陪阮胡子饮酒,看她出不出来陪本相公。哼!不出来,本相公可要……哈哈……”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李大娘微愠地说:“诸位如此议论河东君夫人,奴家可要不高兴了!昨日云间李相公还在这儿感慨万千地讲,她当着满堂大人、将军跪下,求他们救救江山子民。她去江师,绝不仅为趋奉阮胡子!”她噘起嘴,斜睨了谢玉春一眼,“人家好心地宴请你,你却不怀好意!”“兰娘,别那么宝贝他,给他一棍子打出去!”说着又嘻嘻地笑了。
“哈哈哈……”
议论在旧院继续着。
宴请太仲和存我,也是河东君提出来的。外间对她的犒军和宴请阮大铖的议论,她也略有所闻,虽然事前就已料及,为社稷,不管个人荣辱,可这些议论,仍然像一把麦芒横在心里,她感到委屈和悲伤!这不仅是不被世人理解的苦痛,还有自我虐待的哀伤!她最担心的还是怕被友人误解。太仲、存我怎么看,子龙听到传闻后又作何想?筵宴之先,她有些惶然。
她伫立在宴会厅的窗后,借着帘幕的遮掩,窥视着厅内的活动。
客人们陆续到了,他们中许多是她旧日的友人,几社社友,存我来了,太仲也来了。突然,她看到了谢玉春!她不知牧斋为何要请这种人?也许有他的道理吧!且不去管他。她是非常希望能单独会会存我,同他谈淡松江,谈谈故旧,谈谈卧子,打听下他在何处练水师。可是,现今她是尚书夫人,受着礼仪的制约。今日谦益做东,请的全是男宾,未让夫人出席,她只能偷偷地看看存我,回忆下他们往昔的友情,不便与他单独会见。存我不时拿眼睛观望客厅的内门,他一定也很希望再见到她。其实,他们相距很近,只一窗之隔,他的席位就在窗前,她既能看到他,又能听清他讲话。
谦益捧着酒杯,依次给江左贤人敬酒。厅内洋溢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那种悲壮气氛,她深深地受了感动。突然,她愣怔住了,谢玉春带着揶揄的神情,踱到存我桌边,皮笑肉不笑地说:“存我兄,你不希望见到一个人吗?”
待问错愕地侧过头看着他说:“三长兄你……”
谢玉春毫无礼貌地打断了待问的问话说:“久闻柳夫人和仁兄交谊笃厚,怎的不见夫人出来为兄敬酒饯行?难道你们的交谊还比不上她和阮大人的交情?”
待问面如泼血,谢玉春此举是有意羞辱他和河东君,他怎能忍受?抓起酒杯,就要朝他脸上砸去。
待问抬起的手,被河东君按下了。她仪态大方地向他施了一礼说:“柳是久候多时,等着为兄饯行。”她从请来递酒的乐伎手里拿过酒壶,满斟一杯说:“坦荡君子,不计小人!”她把酒递给待问,“祝兄万事如意,柳是专候捷报佳音。请满饮此杯!”
待问一饮而尽。一场争闹被她巧妙地制止了。
她依次给宾客敬酒,把谢玉春晾在一边,就像根本没有此人存在似的。她又吩咐阿秀取出琴来,安放在厅中央。她向宾客施礼说:“诸位大人、相公,今日老尚书为诸君饯行,柳是别无所奉,弹琴一阕,送别诸君。”她坐到琴边,从容地套上银甲,取下拨子,试拨了几个音,凝神坐定,轻舒双臂,弹了过门。《满江红》昂愤悲壮的旋律,顿时回荡了大厅。气氛倏然庄严起来,她和着琴声,唱着:
死谏(2)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大厅里响起了雄浑的和声。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岳武穆这首词,待问听人弹唱过多次,从来没有此次在他心里引起如此强烈的共鸣。他真正感受了它的悲壮、沉重和它把无数颗心聚结一起的神奇力量。听众的心仿佛已融为了一体,正在一起承担着国家兴亡的重任。
琴声停歇了,大厅出现了少有的宁静。突然,待问控制不住内心情感的沸涌,振臂呼喊起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待问誓与松江共存亡!”
“誓与国土共存亡!”
“……”
一片响应之声。
河东君泪水盈盈。她回头向谢玉春席位上掠了一眼,他不知何何时溜走了。
送走了故旧宾客,河东君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默默坐下。她的神情似乎还停留在适才的气氛中,眼角还挂着星星泪痕。
“夫人!”顾苓站在帘外说,“能见你吗?”
她慌忙用绢帕揩了揩眼角,回答说:“快请进!”
阿灵打起帘子,顾苓走了进来。她也站起身,请他入座。
他仍站着说:“夫人,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顾苓重风谊,尚气节,他敬重她,她亦视他为知己。他要回去保卫故土,她既高兴,又有点怅然,她轻声地问:“几时启程?”
“即刻动身!”
她吩咐阿灵去取酒,说:“那就来不及设宴专为兄饯行了!”她亲手斟满一杯酒,递给他,“只有借一杯薄酒聊表祝愿了!”
顾苓端起酒杯一口饮尽。说:“夫人,保重!”说完,就大步跨出了门。
形势一日比一日紧张,河东君一筹莫展。昨日又传来京口危急的消息,南都人心浮动。她没有想到南京小朝廷竟像一堆沙土,经不住微浪的冲击,就要化为乌有了!她的努力,她的牺牲,都毫无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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