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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妓柳如是-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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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逆许定国引‘索虏’追至扬州城下,史阁部决定死守。知府任育民和已起任广西县县令的上海人何刚,决定和史阁部一起共同坚守扬州这座江上孤城,与之共存亡!”说话的是位风尘仆仆的将军。他略微顿了下继续说,“四月二十五日扬州城破。史阁部自刎未死,令副将史得威用刀杀死他。得威下不了手,仰天痛哭,同参将一道,拥史阁部出东门。敌兵赶至,史阁部大呼:‘史可法在此!’何刚毅然扯下弓弦,自缢而死;任育民身着知府红袍玉带,端坐府台大堂,静候敌人处死。”
  泪水模糊了河东君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他们的死节场景,鲜血浸湿了史阁部的甲胄,他像一尊染血的石雕,挺立在敌军中,面对着诱降敌人,大声疾呼:“天朝大臣,岂肯偷生做万世罪人!”一种悲壮之情浸漫了河东君,扬州和她有着深厚的情缘,那里留有她童年的辛酸泪水;那里埋有她父母的尸骨;寂静的小客栈;善良的店主夫妇;仁慈的旅客;法静寺悟尘小尼的友谊;光耀千古的文化遗迹。这一切都浸在血泊里了!河水红了,泥土红了,弥漫着人血的腥气!她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血也在这瞬间流干了!
  再也没有说话声了,客厅内外只有一片呜咽,悲哀淹没了所有的人。
  沉重的悲哀,使她感到憋闷和窒息。难道生着的人只会哭泣吗?哭泣能雪国耻、收回城池?哭泣能击败敌人?难道大家只会束手等待做亡国奴吗?难道大明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她想走进客厅,向大人将军们大喝一声!可是,来南都后谦益曾多次婉言以示,别忘了贵夫人的容止。可这嘤嘤之声,实在蚀人心肺,嚼人灵魂,她难以忍受,国家兴亡,不也有她匹妇的一份责任么!什么时候了?国都要亡了,还端什么尚书的架子!还讲什么贵夫人的礼仪!救国才是当务之急。她一抬手就掀开了客厅的门帘,走到掩面垂泪的谦益面前,大叫一声:“尚书公!”
  谦益吃了一惊,睁眼看着她,轻声地说:“你进来做什么?”她装作没有听到,转向客人,绕圈施了一礼说:“各位大人、将军、相公!如此时刻,谁不悲痛?可哭又有何用!假如史阁部地下有灵,他是不希望只看到诸位的泪水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戮力同心,一致抗击‘索虏’!把顽敌阻挡住长江北岸,保住半壁江山,再图恢复!”
  哭泣之声倏然停止了,举座抬头看着她。
  她的声音哀婉动人:“在座诸君都是尚书公的友人,我也无须隐讳遮羞。我虽不曾尝过亡国之苦,可我有个为奴的体验,我想这亡国奴比之家奴的命运更为可悲!大明的臣民怎能受‘索虏’铁蹄的践踏呢!”她在客厅中跪了下来,“诸位大人,将军,相公!救救百姓子民吧!”
  尽管在她走进客厅对客人刚说话时,有人很反感,认为有失体统。可她这一番慷慨陈词,这一跪,使举座皆惊,自感丈夫不如妇人。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离座,抱拳请求说:“夫人!快请起!”
  李待问趋到她面前施礼说:“待问决不辜负夫人厚望!”
  黄宗羲也说:“夫人快请起,我等夤夜造访,就是要同老师计议救国之方,请夫人放心!”








 


为伊消得人憔悴(3)


  谦益认为河东君给他出了难题,又不好当众言明,不得不走向她,扶起她说:“休息去吧!正商议呢!”
  河东君被阿秀扶回了后房。
  四更天时,谦益才拖着沉重而疲惫的步子回到卧房。河东君没有睡,立刻把炖在火炉上的参汤端到他手里说:“尚书公,有何锦囊妙方?”
  谦益没有回答她,也不接参汤,靠在虎皮摇椅上,阖上眼睛。河东君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等待着。好久之后,河东君才说:“你为何不说话?”
  谦益仍然闭目不语。
  河东君很气恼,她尽力压制着对他的不满情绪,又端起那碗参汤,递到他面前说:“快喝,要凉了!”
  牧斋这才接住,呷了一口,睁眼看着她问:“你要我说什么呢?”他又喝了一口,“我手无一兵一卒,又有何妙方!”
  这样的回答,使她大失所望。没好气地说:“难道就只有等死不成?列位大人都束手无策吗?”
  谦益莫可奈何地苦笑了。
  讨论了半夜,太仲、存我和复社诸君表示以卧子为榜样,回家组织义军抗敌。至于如何保卫南都,大家除了骂马士英、阮大铖不认真抵抗,都一筹莫展,最后还是把难题推给了他,要求他运用威望上疏当道,加强防御,鼓励军卒,以史阁部为榜样,与国土共存亡。他作为朝廷大臣,向皇上上疏,献计献策,理所当然。可是,皇上是个无能昏君,一切听从马、阮,卧子上过那么有价值的疏,也如同一张废纸一般,他钱谦益就是有回天妙计,福王也不会采纳,还要引起马、阮妒恨。加之在拥立新主事上的分歧,旧怨加新隙,阮胡子恨不能借妖僧大悲之口,陷他于死地。他又能去影响谁呢?他又能发挥什么作用?而且清流重臣一个个离他而去,甚至以为他和马、阮沆瀣一气。他向河东君倾诉了他的苦衷后,长叹了一声说:“老夫怕要有负众望和夫人的苦心啊!”他又阖上了眼睛。
  万籁无声,尚书府死一样静阒,偶尔从窗外洒进来一抹月光,更增惨淡,河东君依然倚着红木雕花床墙,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之中。她恨自己不似安国夫人,不能在国家危急之际有所贡献。但她不相信大明的路就此绝了!阮胡子虽然是广大清流所不齿的误国奸臣,他陷害谦益、子龙和广大清流诸君,可他毕竟还没投降“索虏”,现在正握着弘光朝廷的兵权。在此国难当前的时刻,为何不能捐弃前怨,与之改善关系,影响他、利用他手中的兵权,联合一致,抗击强敌!“尚书公!”她叫了一声谦益,“南都危在旦夕,应该利用一切力量来保住南国疆土。古人云‘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个人的恩恩怨怨,党社的争端,在国难当头的时候,都可置之一旁。以我之见,阮胡子的力量,亦可利用。”
  虎丘大会失利,和在阮大铖起用上,使谦益失去了部分清流的拥戴。可拥立新主和妖僧大悲案,又让他恢复了失去的声望,现在他之所以还能在礼部尚书的位上,主要赖以清流的支持,因而虽有过近马、阮之意,但又惧怕陷入两面受夹的境地。现在时势正在发生变化,他还拿不准!他陷入了沉思。
  “尚书公,柳是知你心!以我之见,为抗击‘索虏’,共扶社稷,暂时与之交好,利用下不齿之人,心地有何不光明磊落?他日清流诸君亦会见谅的。”
  阮大铖起用后,多次称道谦益得到当今第一佳人的艳福。大悲案使他心有余悸,犹恐再次罹罪,曾想请阮胡子来府赴宴,让河东君出来作陪。因见河东君对阮胡子陷害清流卑劣行径深恶痛绝,就放弃了此想。今见河东君作如是说,这个念头又泛了上来,仿似一个急要渡河的人突然发现了船只,立刻紧紧抓住,说:“夫人言之有理,老夫听从你。不过,得借助夫人一臂之力。”
  河东君不觉一愣:“借我之力?我有何力?”
  他嗯了一声,移坐到她身边,拉过她的一只手,放到掌心上边轻轻抚摸边说:“我思之再三,只有这步棋了!”遂把他的筹谋对她说了,“夫人深明大义,此乃为保卫南都不得已而为之,只好委屈夫人这一回了!”
  要她去取悦阮胡子,这比杀她一刀还难受,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她想说:“亏你还是尚书公,真想得出!”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哆嗦了一下,滑落下来。
  他的手也不由得抖了一下,复又攥起了她的手,轻声地说:“在此危难时刻……”
  她痛苦地叹息了一声。她能责怪他吗?利用阮胡子力量之想法出自于她,但即使无奈,他也不该出此下策!这就不考虑贵夫人身份了?太伤她了。她知道他下面还要说什么,不由凄苦地一笑,打断了他:“尚书公,不用说了。去筹措吧!”
  此时天已微明,谦益上床休息。可河东君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想到真要她去趋承她所不齿的人,心里就像吞下了苍蝇那样恶心。阮大铖在先帝时拜在魏阉门下称干儿子,参与迫害先贤。在此困难之时,他身为兵部侍郎,不思力挽国难,还陷害与之对立的党社,实属无耻之尤!可是,他握有兵权,南都臣民生命握在他手中,大明半壁生死存亡取决于他。如果他能听她的劝谏,为救亡作出努力,也可算是她对南都奉献了一瓣心香。为此,她奏歌侑觞、称奴称仆又何妨?若是大家都做了亡国之奴,又有何夫人的体面?她只能作如此想,既然自己不能像梁红玉那样击鼓败金,也应竭尽绵薄呀!她想到这儿,心才稍微安了一些。她要好好想想,怎样去影响他,说动他。








 


为伊消得人憔悴(4)


  谦益准备了一桌精致的酒席,请阮大铖来他家中做客。
  阮大铖一见河东君出来作陪,顿时来了精神。他们的话题从秦淮旧院谈到南曲。河东君着意把话题引向阮家戏班正在演出的《燕子笺》上。
  谦益连忙说:“阮大人学兼文武,工书史,更擅词曲!”
  河东君接上说:“柳是从小习曲,极爱阮大人所撰的《燕子笺》,特别是二十三出所写的离乱惨象,令人触目惊心!”她轻声地唱了起来:
  〔四边静〕胡雏高鼻如蜂拥,边笳蹋天碙;尖哨过潼关,长安任飞?,皂鹏翅耸,苍鹰鞲纵,一位老哥舒,靠他有何用!
  〔前腔〕咸阳烽火兼天动,铁骑起腾猛,荆棘长铜驼,马嵬断香梦。羊羔连瓮,琵琶调弄,拍手卯儿姑,把如花向帐前奉。
  〔金钱花〕蓦然杀气雷轰,雷轰;街厢烧得通红,通红。蓬松短鬓瘦鞋弓!顾不得抛老面,露芳容,娘和女,紧相从。
  〔前腔〕军声四起汹汹,汹汹;教人何处潜踪,潜踪。我蜂腰细,你背驼峰,忒软怯,忒龙钟,狭路上,恰相逢。
  〔前腔〕奔腾万马呼风,呼风;居民逃窜西东,西东。如鹰扑兔网粘蜂:脱得去,谢天公,拿住了,一场空。
  〔前腔〕弓刀耀日如虹,如虹;羽林那个当锋,当锋。神号鬼哭满城中:金和宝,抢教空,拿得住,献头功。①
  阮大铖摇着羽扇,得意忘形地击节伴奏,待河东君刚一停住,就使劲击掌叫起好来:“河东夫人果然曲绝南中!大铖今日得闻夫人仙音歌余拙作,可谓受宠若惊。”他回过头,朝立在他身后的侍卫扬了下手,他立即退去,另一个人捧上一只闪光的礼盒。大铖亲掀盒盖,一顶价值千金的珠冠在紫红的缎盒中夺目辉煌。他看着河东君,得意地捻着大嘴巴旁的胡须说:“夫人如此厚爱拙作,老夫万分荣幸,为答曲中知音,些许小礼物,聊表谢忱,请夫人赏脸。”
  河东君虽然自感作呕,又暗自得计,几段小曲,就已收到如此效果。她似是个被推上舞台的小丑,不管心里如何反感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但戏要演下去,让看客快活。可她真想指着奸人贼子的鼻子痛痛快快地发泄发泄!突然间,她又忆起了故乡血印寺妙蒂和尚的悲壮动人故事。妙蒂为拯救被倭寇掠去的一百多位姐妹,被敌人绑在石碑上,乱箭射死,又被焚尸。他的血印至今仍留在石碑上,永励后人。自己不过做了件委屈自己的事,又何必斤斤计较!
  她离席站起来,作出受宠若惊之态,向阮大铖施礼道谢。又亲自将酒杯斟满,捧起来说:“阮大人曲坛泰斗,柳是不学无术,且久不习曲,怎敢与大人知音相论?是大人妙笔传真,《燕子笺》所述虽属唐朝故事,大人所抒的却是今日‘索虏’肆虐、‘流寇’横行、百姓生灵涂炭、流离失所之情。我被大人所抒离乱之苦所动,重习旧课,学唱了几段,有污大人清听。不虞大人如此褒奖,又送我如此贵重礼物,真叫我受之有愧!”她尽量把话题引向主旨,把酒捧到阮大铖面前,“大人借词曲抒发忧国恤民之情,柳是深为钦佩,我敬大人美酒一杯!”
  阮大铖连忙起身接过河东君递上的酒,胡须高兴得抖索索地翘了起来,说:“此乃老夫雕虫小技,愧受夫人称道。”
  河东君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说,“安史之乱终于平息,有情人得以团聚。唉!不知当今之离乱何时才能终结!”她看了阮大铖一眼,“结束今日离乱者,乃救世之英雄也,后人也会歌以咏颂。大人,众望所归者谁?”
  “哈哈……夫人之言极妙!”阮大铖踌蹰满志。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身子倾向谦益说,“钱大人,河东君德才兼备,为何不给夫人请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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