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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虚拟的十七17岁-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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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对我不只是一时、是傍晚,而是往古、是千年。从落日的苍茫,我也代谢人世,想到往古千年的小小画面,在阳明山,我想到宋朝王安石和他那篇“伤仲永”。仲永是神童,但在成长过程中,环境跟不上他,最后,他只好跟上环境,神童不见了,神童沦为大众,“泯然从人矣!”偶然想到这个小故事,仿佛王安石亲品告诉我,我跟八百年前萧条异代,却又恍惚同时。

  落日是昨天的,朝阳带来今天。

  五楼山居接近阳明山巅,看山看得比天母远,却看不到山脚下的天母,和贯穿天母的磺溪。我知道磺溪在下面,但我不再看到它。山居坐落在两个公车站对面,我知道在“中国大饭店”站下车,但我从来不知道前面一站叫什么。一天我试坐公车上山,按错了铃,司机在前面一站停下来,我在站牌前面下了车,好奇的望了一眼,站牌的名字竟是“磺溪底”!原来这个叫“磺溪底”的车站,竟在五楼山居的斜对面。“磺溪底”,多么奇怪的名字!一条断层般的山势而已,简直溪不见溪、底不见底,如果这是上游,以“底”相称,似乎也在颠倒着什么。多么奇怪,我离开了磺溪,却离不开这奇怪的名字。

  磺溪从来不算一条溪,它又干又丑,它的主要功能,是贯穿天母、贯穿出昂贵的地价。它是台北市士林区和北投区的分野,对我说来,又是我的书房和振兴医院的分野。但是,磺溪却“水不在深”而有名,因为,在它之畔,有我书房:书房所在,有二〇〇七年的奇遇,在我心底。

  “磺溪底”、“磺溪底”,我被捉弄式的对了这一牌子,对我说来,它没有下一站,冥冥之中,它仿佛就是我的终点站。

  五楼山居的美丽远景是观音山。观音山逶*在西方的淡水,却像是为东方而生,它把千变万化,呈给了东方。在清晨、在薄暮、在阴雨、在春秋代谢、在时序轮回,观音山给足了千变万化,或明或暗、或陷或显,每次看它,都为之称奇,这山有那么美吗?它会说有,因为,它在一次又一次虚自己。它具有光谱般的选色天才,把选出的颜色试披上身。观音山的名字来自它的造形,人们说它的主峰像卧姿的观音,我看到的,却大异其趣。它的主峰只是親底,它向左慢慢滑下、滑下,滑出小它许多的一座小山峰,小山峰的侧面,竟是微微朝右方上翘的小乳房、十七岁的漂亮的小乳房!再用英文说,perky,对,perky,还有更好的用语吗?没人欣赏到这一秘密,整片的远山是我的,却又不完全如此,清晨的白雾如雪如海、如泡沫浴中上翘的perky浮现出来,淡蓝的、又浅蓝的、又有一点浅灰的,每一次远望到它的玄变,我就想起朱仑。古代的诗人笔下,水是眼波之橫、山是眉峰之聚,现代的我,看山是柔情似水的小乳房,那perky,就想起朱仑。

  二〇〇八年三月间,我收到桥大家具的一份广告册页,新到货品中,有一件古董家俱仿品,是ALTHORP标志的小木橱,是戴安娜王妃(Princess Diana)家族古堡的限量珍品。王妃死后,她的家族维护古堡,有财务压力,因此把有家族特色的家具,不再秘藏,广为流传。我好奇了,在四月六日,我流传中土。走出桥大家俱,我不自觉的走上中山北路,看了几家店面,就远远望见了美国学校。哦,美国学校,那是朱仑的学校。朱仑在那里念过十一年级、朱仑在那里是高材生、朱仑在那里有过美丽的音容笑貌、朱仑在那里有过似水的十七岁……闪过一点情怯,但我平复了它,怀念朱仑,放还在阳光的灿烂,不是吗?为什么不走过去,怀念一下朱仑?哦,亲爱的朱仑,我来了,经过了你的学校。

  美国学校的建筑,谈不上好看,但却现代,像是现代贵族的一个标志,谈不上文化,美国的文化算什么真正的文化,在欧洲,贵族纵使没落,眼里也没什么美国文化。但美国也有它自己的啦啦队式文化,充满青春、活力、与活泼,还有薯条、汉堡、和大块炸鸡。

  朱仑显然是例外、例外,朱仑sweet又skinny朱仑一点也不美国,她欧洲、她法国、夏洛瓦彩色盘下十七岁的法国。美国学校走出来的,没有朱仑,朱仑不在了,美国学校没有了春天。

  但这学校有过朱仑、有过朱仑的春天,一如古堡有过典雅的ALTHORP家具,比拟是荒谬的,ALTHORP可以复制,但唯一的、无可复制的,是朱仑。

  突然间,一群学生走了出来,美国学校的、啦啦队式的,男生群中有一个女生,闪亮了我的眼,My God!——竟是朱仑!哦,一定是朱仑!不是别人,一定是朱仑!放弃所有的描写、放弃所有的形容词、放弃惊讶与惊诧、放弃怎么回事的质疑,只抓住这一奇事,抓住它了,那是朱仑!不是别人,一定是朱仑!

  一群是多少人?七八个、八九个,女生一个,那是朱仑!她夹杂在七嘴八舌里、簇拥在口香糖的粗鄙里、洋溢在美式高中的流行文化里,七八个、八九个,他们慢慢走着,经过我身旁。我清楚看到朱仑,看到她看到了我,却是一脸陌生、浑然不识。那与我相熟悉的朱仑,已经不复存在。那个朱仑没有了,她又回到了世俗的、“泯然众人”的世界。

  看那虚拟的十七岁,她曾彳亍塵土;

  看那虚拟的十七岁,她曾撸ё呷思洹�

  没人能死两次,死于塵土;只有她活两次,活在人间。不是春残梦断、不是午夜梦回,是虚拟之上又虚拟之外,是十七岁的孤星、殒落,是朱仑。

我写「虚拟的十七岁」

人类有许多好梦,其中一个,是结合两种极端、把不太可能结合的,梦想结合。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景里,有Bellario(贝拉利欧)那封介绍信的话。信中说,介绍来的人儿是so young a body with so old a head(身体,年轻的;头脑,年深的)。“威尼斯商人”写成在十六世纪,到了十七世纪,英国Strafford(斯垂弗德),就是后来被国会砍了头的大臣Thomas Wentworth(温特活斯),向国国王Charles I(查理一世)推荐Earl of ormond(啊蒙伯爵)时,说:“He is young,but take it from me,a very staid head。”看到了吧,人们发酵了莎士比亚。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憧憬、令人向往!“向体,年轻的;头脑,年深的。”用中文里的“少年老成”翻译它,是中国莎剧译者的共同错误,“老成”两个字,太老化了年轻的在头脑上的登峰造极,是拙劣的翻译。

  So young a body with so old a head,在这里一好梦出现五百年后,应赋予新的诠释。五百年前的头脑,涵盖的内容是有限的,so young 和so old还有个成真的空间。但是,五百年后的今天,头脑上的登峰造极,简直不太可能了。所以说,这一人类的好梦、越来越遥远的好梦难以成真。

  不过,崇尚科技的科学怪人们不相信,他们不怕好梦遥远,他们不是要把遥远拉近,而是要追上遥远。这些科学怪人未必熟悉莎士比亚和斯垂弗德,但是,不谋而合,同做好梦却是真的。他们都要“身体,年轻的;脑,年深的”。

  新时代的思想家、文学家出现了,就是李敖,他创造了“虚拟的十七岁”、创造了“朱仑症”和“朱仑现象”。因为“朱仑症”,凄艳的高中女生成了抵抗科技疯狂的牺牲者;因为“朱仑现象”,这一牺牲给了人类最后的餘光。

  小飞侠“彼得潘”(Peter Pan)的作者巴里(James M。 Barrie)道出“巴里定律”:“我未能年轻到无所不知。”(I'm not young enough to know everything。)在李敖笔下,一位年轻的正在无所不知,她是朱仑。

  几年前,八卦媒体封面了李敖和高中女生的故事。

  高中女生十七岁,是李敖的模特儿。在她肉身上,李敖灵修出《虚拟的十七岁》。

  这是一本玄之又玄的奇书,十八岁以下不能看、八十岁以上也不能看(看了都要偷买威而钢)。

  有一种人会默默看,是那远去的十七岁。毕竟她不再高中、毕竟曾有流光仰望了岁月、毕竟曾有流盼低迴了真情、毕竟曾有流年似水的十七岁,默默走过、默默躺下,以叫床吶喊了人生。

  那远去的十七岁,名字是C·J周,在台北市朱仑街念了高中,她是《虚拟的十七岁》的模特儿,我写下“朱仑”,一如写下了她的名字。

  “Deliver a real novel along with a mystery。”这是我的最后感觉。

  小说那么真实、朱仑那么神秘。沿著神秘,我告别了十七岁。

  二○○八年四月十日,在中国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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