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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黑暗的故事-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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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萝卜,或一点黑胡椒。天晓得她们从哪里得到这些奇珍异宝。一些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厌恶地拒绝这些馈赠,一些人鄙夷不屑把两位女士赶出门去,另一些人接受了赠品,但是两位女传教士刚一转身,就朝她们刚刚踩过的地上吐唾沫。
她们没有见怪。她们不断地引用《先知书》中满怀抚慰的韵文,她们的芬兰口音使这些韵文听来很奇怪,就像沉重的短靴踏在沙砾上。“因为……必保护拯救这城”(《以赛亚书》37:35)。“敌人无法攻破城门”。“那报佳音、传平安、报好信、传旧恩的……这人的脚登山何等佳美。”(《以赛亚书》52:7)“我的仆人雅各啊,不要惧怕!因我与你同在。我要将我所赶你到的那些国灭绝净尽,却不将你灭绝净尽……”(《耶利米书》46:28)
有时她们当中某个人会自愿和我们一起排长队从运水车上取水,假设水车不会中弹,就会顺利来到街上,在星期天、星期二和星期四分给每家半桶水。或者一位女士会走访我们与世隔离的小房子,给每位居住者分发半片复合维生素片,孩子则给一片。传教士们哪里来的这些奇妙的礼物?她们在什么地方装满了自己的灰色亚麻包?有人说这,有人说那,有人警告我不要拿她们的任何东西,因为其目的只是要“利用我们的痛苦,来让我们改变信仰,信奉她们的耶稣”。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爱莉阿姨——纵然我对答案心知肚明:“耶稣是谁啊?”她嘴唇微微一颤,踟躇不决地回答说,他依然活着,他爱我们大家,尤其爱那些嘲弄他、蔑视他的人,如果我心中充满了爱,他会来驻我心,既给我带来痛苦,也给我带来无比的欢乐,欢乐使痛苦相形见绌。
这些话显得很奇怪,充满了矛盾。我觉得也需要问问父亲。他拉住我的手,把我领到厨房约瑟夫伯伯避难的垫子旁,请《拿撒勒的耶稣》一书的著名作者给我解释耶稣是谁,耶稣是什么。
约瑟夫伯伯躺在垫子上,显得筋疲力尽,郁闷,苍白,他背靠黑糊糊的墙壁,把眼镜推到额头上。他的回答与爱莉阿姨的说法截然不同:拿撒勒的耶稣,在他看来,“是亘古以来最伟大的犹太人之一,一个奇妙的道德家,憎恨心地不净,为重新恢复犹太教原有的纯朴并将其从诡辩拉比的控制下夺回而斗争”。
我不知道究竟谁为心地不净,谁为诡辩的拉比。约瑟夫伯伯的耶稣充满憎恨为争夺而战,爱莉阿姨的耶稣既不憎恨,也不斗争,也不争夺,而与之恰恰相反,他尤其热爱犯罪之人,热爱蔑视他的人,我也不知道怎样与这两个耶稣达成和解。
我在一个旧文件夹里找到了劳哈阿姨1979年以她们二人名义从赫尔辛基写来的一封信。信是用希伯来文写的,她在信中说:……我们二人都为你们在欧洲歌咏比赛中获奖非常高兴。那首歌怎么样?
这里的虔诚徒众为以色列歌手唱哈利路亚(意为感谢神)而高兴!再没有比它更合适的歌了……我也能够看到《大屠杀》这部电影,它始终不知不觉地在某种程度上在参与迫害的国家内让人流泪,引发人的良知痛苦。基督教国家必须诚请犹太人原谅。你父亲曾经说过,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帝竟然允许如此的事情发生……我一直告诉他,上帝的奥秘高不可测。耶稣与以色列民族共患难。虔诚徒众也得与耶稣一起分担他让他们所承受的痛苦……然而,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与死涵盖了整个世界整个人类的罪愆。但是这一切无法用头脑来理解……有的纳粹忍受着良知痛苦,在死前幡然悔悟。但是他们的幡然悔悟无法使死去的犹太人复活。我们每天都需要受难与宽恕。耶稣说: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5'发这封信的是我和爱莉阿姨。我六个星期前在公共汽车上摔倒,后背遭到重创,爱莉阿姨看东西不是很清楚。'6'
致爱,
劳哈·莫伊西欧
有一次,我因一本书要翻译成芬兰文,去了赫尔辛基,她们二人突然出现在我下榻酒店的咖啡馆里,二人均披着黑色披肩,蒙住了头和肩膀,像一对农民老妇。劳哈阿姨拄着一根拐杖,轻轻牵着爱莉阿姨的手,爱莉阿姨几乎失明。爱莉阿姨扶她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我颇费口舌,她们才同意让我给她们各点一杯茶。“但是请不要再点什么了!”
爱莉阿姨轻轻一笑,那不是微笑,而是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她正要说话,又变了主意,握紧的右拳放进左手,就像给婴儿垫尿布,摇了一两下头,像是在哀叹,最后说:“感谢神让我们在这里在我们的土地上见到你,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亲爱的双亲无缘活在人世。但是我又明白谁呢?神拥有答案。我们只能疑惑不解。请允许我摸摸你的头好吗?对不起。因为我看不见。”
劳哈阿姨说到我的父亲:“祝福他记忆力惊人,他是个最可亲的男人!他的心灵如此高尚!拥有如此高尚的人类心灵!”在谈论我母亲时,她说:“如此受苦受难的灵魂,愿她的灵魂安宁!她遭受了很多苦难,因为她洞察了人们的心灵。先知耶利米说:‘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7' ”
外面,在赫尔辛基,冻雨零落,日光低垂昏暗,雪花黯淡,徐徐在空中飘动。两位老妇身穿几乎一模一样的冷色衣装和厚厚的棕色袜子,如同值得敬重的寄宿学校里的女孩。我亲吻她们,闻到她们身上飘出淡淡的肥皂味儿、黑面包味儿和寝具味儿。一个个子矮小的维修工急急忙忙从我们旁边走过,工作服口袋里装着一套铅笔和钢笔。劳哈阿姨从桌子底下的一只大书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纸包递给我。我突然认出了那书包正是当年那只灰色亚麻包,在三十年前耶路撒冷围困时期,她们就用这只包来分发小块肥皂、毛袜、面包干、火柴、糖果、萝卜或一包宝贵的奶粉。
我打开纸包,里面有一本在耶路撒冷印刷的《圣经》,封面上印有希伯来文和芬兰文两种文字,还有一个木制八音盒,它小巧玲珑,涂了一层油彩,盖子是黄铜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干花,那不熟悉的芬兰花即使死去也美丽依然,我说不出花的名字,那个早晨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花。
“我们非常喜欢你亲爱的父母,”爱莉阿姨说,那双几近失明的眼睛在寻找我的眼睛,“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不易,他们并非一贯相互施加恩典。有时他们之间笼罩着沉重的阴影。但现在他们二人终于都栖居在全能之神羽翼的呵护下,现在在你父母之间肯定只有恩典与真实,就像两个孩子,天真纯洁的孩子,不懂得邪恶,只知道相互之间永远有光明、爱与怜悯,他把左手放在她的头下,她用右手拥抱他,所有的阴影都离他们而去。”
我呢,则打算向两位阿姨赠送我作品的两部芬兰语版图书,但是劳哈阿姨拒绝接受。她说,送一本希伯来文书,一本在耶路撒冷城里写的有关耶路撒冷的作品,我们竭诚请求读希伯来文,不读其他文字!此外,她面带歉意,微笑着说,爱莉阿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神已经将她眼中最后一丝亮光拿走。只有我在每天早晨和晚上给她念《旧约全书》、《新约全书》,念《祈祷书》和圣人书,不过我的视力也一天不如一天,我们二人很快都会失明。
每当我不念书给她听,爱莉阿姨没听我念书时,我们就站在窗前,看窗外的树与鸟,雪与风,清晨与黄昏,日光与夜色,我们满怀谦卑向仁慈的神致谢,感谢他所有的慈悲与神迹:他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8' 你有时也许会看到,只有当你休息时,天上人间、树木山石、田野丛林都洋溢着伟大的奇观,它们光芒万丈,明亮耀眼,它们就像千名证人证实恩典奇迹之伟大。
【注释】
'1' 拉巴欧麦尔,欧麦尔第三十三天,“欧麦尔期”介于逾越节和五旬节之间,从逾越节第二天开始算起。相传犹太拉比阿奇瓦在此日组织犹太人从罗马人手中夺回耶路撒冷城后,点起篝火通知周围村庄。犹太人在那天点燃篝火纪念阿奇瓦拉比和他夺回耶路撒冷城的故事。
'2' 语出《圣经·以赛亚书》第4章第5节。
'3' 出自《圣经·以西结书》第38章第20节,文字略有改动。
'4' “神的手指”一说出自《圣经》(《出埃及记》第8章第19节、第31章第18节,《申命记》第9章第10节,《路加福音》第11章第20节),中文版和合本《圣经》分别将其译作“神的手段”、“神的手指”和“神的力量”。
'5' 语出《圣经·马太福音》第10章第28节。
'6' 由于写信人的希伯来文水平有限,此段文字不甚流畅。
'7' 语出《圣经·耶利米书》第17章第9节。
'8' 语出《圣经·马太福音》第6章第10节。
47
在1948年和1949年之交的冬天,战争结束了。以色列与周边国家,先是埃及,继而是外约旦,最后是叙利亚和黎巴嫩签订了停火协议。伊拉克未签署任何文件撤退了远征军。尽管签订了这些协议,但是所有的阿拉伯国家继续宣称:有朝一日他们会发动“第二轮”战争,把他们拒不承认的国家置于死地。他们宣称,这个国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不断侵略的行动,他们将其称作“人造国家”。
在耶路撒冷,约旦司令官阿卜杜拉·塔勒中校和以色列军事指挥官摩西·达扬中校几次会晤,拟定划分城市的分界线,就通往守望山大学校园的护送通道达成协议,当时那里仍然是外约旦管辖地区内的一小块孤立的飞地。沿分界线建起混凝土高墙,将半属于以色列耶路撒冷和半属于阿拉伯耶路撒冷的街道阻隔开来。四处架设起瓦楞铁屏障,以使城市西部的行人能够躲避城市东部埋伏在屋顶上的狙击手的视线。布有带刺铁丝网、雷区、发射阵地和观察哨的设防区横贯整座城市,从北、东、南三方将以色列部分包围起来。只有西部属于开放地带,一条蜿蜒而上的公路把耶路撒冷和特拉维夫以及新国家的其他地区连接起来。但是由于部分公路仍由阿拉伯军团掌控,因此有必要沿着它修一条支路,同时修一条新的输水管道,取代英国人修的已经陷于半瘫痪状态的输水管道,替代仍然在阿拉伯控制下的抽水站。这条新修的路叫作布尔玛路。一两年后,又修了一条新的柏油支路,名叫英雄路。
在那年月,年轻国家中的一切似乎均为战场捐躯者、为英雄主义、为斗争、为非法移民、为实现犹太复国主义梦想而命名。以色列人为所取得的胜利而自豪,确立自己事业的正义性,具有道德优越感。人们没有特别在意成千上万巴勒斯坦难民和临时难民营里那些无家可归者的命运,许多人流离失所,许多人从被以军征服的城镇与乡村中驱逐出去。
人们说,战争当然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东西,充满了苦难,但是谁让阿拉伯人发动了战争?毕竟,我们接受的是联合国允诺的分治妥协方案,是阿拉伯国家反对进行任何调解,试图把我们赶尽杀绝。不管怎样,大家都知道一切战争均有牺牲者,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百万难民仍然在欧洲漂泊不定,有些整个族群离乡背井,另一些族群则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刚刚建立的巴基斯坦和印度交换数百万人口,希腊与土耳其也是一样。毕竟,我们已经失去了老城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居住区,我们失去了古什埃齐昂、卡发达罗姆、阿塔罗克、卡利亚和内韦雅考夫,就像他们失去了雅法、拉马拉、利夫塔、埃里玛里哈,以及埃因卡里姆。成千上万被赶出阿拉伯国家的犹太难民来到此地,取代了成千上万背井离乡的阿拉伯人。人们小心翼翼避免使用“驱逐”一词。代尔亚辛村的大屠杀被称作“不负责任的极端分子”所为。
一道混凝土帘幕垂落下来,将我们与住在谢赫贾拉和耶路撒冷的其他阿拉伯邻居阻隔。
我从我们家屋顶可以看到淑阿法特,比杜杜以及拉马拉的清真寺光塔,尼比萨姆维尔上方孤零零的高塔,警察培训学校(一个约旦狙击手从那里开枪,打死了正在家门外院子里玩耍的约尼·阿布拉姆斯基),遭到围困、由阿拉伯军团掌管的守望山和橄榄山,谢赫贾拉和美国侨民居住区的屋顶。
有时,我想象自己能够在浓密的树梢间认出希尔瓦尼庄园的房顶。我相信他们比我们要舒适多了,他们没有数月遭到炮轰,没有忍饥挨饿,没有被迫睡在臭烘烘的地下室里的垫子上。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从心灵深处向他们说点什么。就像盖乌拉大街上修理娃娃的古斯塔夫·克洛赫玛尔一样,我渴望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站在和平调解代表团的前列走向他们,向他们证明我们是正确的,向他们道歉,并接受他们的歉意,在那里品尝饼干和橘皮蜜饯,显示我们的谅解与高尚,签署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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