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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全文)-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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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等他回来再说。”
  老奎没好气地说:“等个球!等把长绳找来了,井都瘀了。快,给我把木头扶稳,救人要紧。”说着就顺了树身下去。
  井不深,只有一丈来深,老奎顺着木头忽溜了三两下,就下到了底。然后,一手抓着树,一手接住了胡六儿的手。
  老奎说:“你抓牢。”
  胡六儿说:“嗯,我抓牢。”
  老奎说:“我要用劲了。”
  胡六儿说:“你用。”
  老奎使劲一拉,胡六儿就朝上冒出了一截儿,再一拉,就从淤泥中拉了出来。
  胡六儿出来了,老奎却下去了。老奎不是故意下去的,而是用力过猛,抓着树的那只手不堪重负,就慢慢地滑脱了。胡六儿抱着树身,战战兢兢地说:“支书,你咋办呢?”胡六儿想反过来救老奎,又有点力不从心。
  老奎说:“你上吧……我能上去。”
  胡六儿说:“那我上咧。”说着就像只泥猴,一下一下地爬了上去。
  老奎虽然掉进淤泥中了,但他的手始终抱着那棵干树,等胡六儿上去了,他才顺着树身爬了上来。
  周围的人闻讯赶来了,生产队长保德也赶来了,大家看他二人都上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从淤泥中被救出来的胡六儿,脸色苍白如纸,就越发像一只泥猴儿了。一场惊险过后,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听到井下哧哧地响,感到井台也在动,老奎大喊说:“赶快向后撤!”
  大家刚撤出三四丈远,只听得轰隆一声,井就合上了。随之,从井中飘起了一缕白气,丝丝缕缕的,一直飘到房顶高。
  胡六儿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好悬呀,要是迟上一会儿,我就完了。支书,我这辈子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老奎说:“谢个球,你能活下来算老天有眼,你娃的命大。”说完,老奎的黑脸一拉,就骂了起来:“你们怎么搞的,掏到见水了,就得下桩,这是最起码的常识。胡六儿小,不懂,难道你们也不懂?这不是拿着你们的狗命开玩笑吗?你们死了算个球,留下老婆娃娃一大堆让谁管?”
  被骂的人面面相觑,都不敢正眼看老奎。老奎骂了几句,心里的火泄了,便问生产队长保德,这口井由谁负责?保德说是杨二宝。老奎一听是杨二宝,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起来,就说:“你怎么安排那种不负责任的人负责?”
  保德怯怯地说:“我想给他一点约束,谁想他这么不负责。”
  老奎说:“他人呢?到哪里去了?”
  有人悄悄地说:“他屙屎去了。”
  一说杨二宝去屙屎,大家都知道,他肯定是上了他家的自留地。杨二宝从来不会把他的肥料放到集体的地里,即便是关键时候,憋得他眼泪花儿打转转,也要咬紧牙关硬忍住,宁死走三步,把肥送到他的自留地。当然,也有放空炮的时候。空就空了,他没啥,反正花的是上工的时间。有些空炮是他故意放的,干活累了,他想去逃避逃避,就说去屙屎,这样的情况下多半就是空炮。从这里到他家的自留地,少说也有三四里路,磨磨蹭蹭一个来回,就得老半天。他老奎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就说:“真是猾人的尿屎多。就是一泡屎,屙到集体的地里能把你亏死?真是羞死他先人哩!”
  老奎一生气就想抽烟,抽上两锅子老条烟,才能把气儿顺了。老奎在身上摸了起来,摸了半天,原来没有带烟锅。保德眼尖,知道老奎在找烟锅,就对新疆三爷说:“你把鹰棒子拿出来。”
  新疆三爷就掏出鹰棒子条烟锅,递给老奎说:“抽两锅子顺顺气吧,气大伤身,莫气头,莫气头。”老奎接过烟锅,就咝儿咝儿地抽了起来。新疆三爷那时只有三十来岁,因他的辈分大,人们都管他叫三爷。新疆三爷原是红沙窝村的人,前几年闯过新疆,后来听说红沙窝村好转了,因恋故土,又回到了红沙窝村。新疆三爷从新疆回来带了两件宝,一身黑条绒制服,一个鹰棒子条烟锅。那时候,能穿得起黑条绒衣服的人不多,公社领导都穿不上,他不但穿上了,而且还是一身,惹得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很羡慕。红沙窝村抽烟的男人都有一个条烟锅,那种条烟锅是用羊骨头棒子做的。一头钻个眼,镶一个废弹壳用来装烟,另一头按个打通的弹尖当烟嘴。新疆三爷的这个鹰棒子,是由鹰骨来做的,细且长,再经烟一熏,看去黄黄的,亮亮的,就像一件工艺品,抽起烟来也分外香。此刻,老奎就拿着这个烟锅抽着烟,觉得用这个烟锅抽烟果真香。抽了几锅,有人就说,杨二宝来了。老奎便拿眼瞅去,果然是他。待杨二宝走到近处,老奎从地上忽地站了起来,唬着脸问:“你做啥去了?”
  杨二宝被问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便回答说:“没做啥去,屙了泡屎。”
  老奎一下火了:“屙屎屙多长时间?你怕是等着晾干吃了才来?”
  杨二宝被这么一数落,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就反驳说:“谁不屙屎尿尿,这也是你支书管的?”
  老奎一听就明白,他嫌他管得太多了。在红沙窝村,还没有人敢这么顶撞他。显然,这是对他的一次挑战,他要是治不住他,往后谁还听他的?他黑脸一沉说:“看是怎么屙法。像你这样偷懒耍滑肯定要管。全村人都像你这个球样子,一上工就跑到自留地去屙屎,活儿还干不干了?庄稼还种不种了?说你几句,你还不高兴,有什么不高兴的?你知道么?你这一走,井塌了,差点儿把胡六儿的命都搭上。要是真的出了问题,谁承担?你杨二宝能承担得起吗?”
  杨二宝一听井塌了,这才知道问题严重了,便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说:“我以后改,以后改。”
  老奎说:“你以后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如果再发现上工往自留地里跑,扣除当天的工。”说完,气乎乎地走了。老奎生性刚直,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没想到就是他的这种个性,才决定了他与杨二宝结下了一生难以解开的疙瘩。
  沙清完了,井打好了,青壮劳力就排了班,像驴推磨一样推起了水车。人在井台上一圈一圈地转,水便从出水槽中哗啦啦地流,流进了麦地,也流进了农人的心里。田苗渐渐地由黄变绿了,人们的脸上便也有了喜色,相互见了,就高兴地说,行哩,田苗终于缓过秧来了。听的人就说,好哩,只要田苗缓过秧来,就有指望了。水车一直转到了夏天,田苗也就一直绿到了夏天,绿到了夏天,麦穗渐渐成熟了,就不绿了,开始变黄了,微风一吹,满地便摇曳出了一片金黄的麦浪。村人就高兴地磨亮了镰刀,盼望着夏收,盼望着早一天分到新粮食。好多家庭早就没粮了,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终于来了,麦场上扬出一堆麦子,还没来得及过秤,分粮的人已经等候在那里了。过秤后,会计一核算,报出了一个数字。亩产二百八十斤,扣去公购粮任务,人均只有二百多斤夏粮。秋粮种得少,每人最多也就只能分到七八十斤。大家听了,脸上还是禁不住露出了喜色,都说不错了,不错了,灾荒年,每人每天还能保住一斤粗粮,就不错了。大家嘴里说着,心里却都在暗暗的感激着老奎,要不是这狗日的像恶鬼一样拦住大家,哪有这么个收成?哪能度过这灾年?红沙窝村怕早就让黄沙给掩埋了。

  沙尘暴 3(1)

  多年之后,当人们再次想起一九五九年春天从红沙窝村上空掠过的那群乌鸦,却有了别样的看法。人们这才似乎明白过来,一切的灾难和不幸,原来是那群乌鸦带来的。自古以来,就有喜鹊报喜、乌鸦报丧之说。乌鸦是晦气的象征,谁遇到谁倒霉。何况是那样一群乌鸦,又何况是那样一种阵势,所带来的灾难也必定是前所未有的。事实上也是如此,随之而来的三年自然灾害,差点儿把人活活的饿死,村里的麦草、所有的树皮都被人碾成面粉,以充饥度日,才勉强熬过了生死关。没想到刚刚度过了饥荒,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又随之而来了。
  就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进行过程中,红沙窝村又遇上了一个大旱之年。
  头年的冬天没有落过一片雪花,次年春天没有下过一点雨。到了初季,麦子拔节的季节,天气越发的干旱了。人们一边喊着“天大旱人大干”的口号,一边像驴子推磨一样的推着水车转。水车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流进地里,很快就被干涸的土地咂干了。喝上水的田苗慢慢由黄变绿,由瘦变胖,由矮变高了,没有喝上水的,却眼巴巴地等着,像个饥渴的孩子。谁都盼着能下场好雨,但,不要说下雨,云都不来一朵。太阳像一个火球一样烤着大地,晒得地上直冒白烟,人走在土路上,脚下仿佛磨起了火,感觉烫乎乎的。空气中弥漫了滚烫的气味,吸一口进去,烫嗓子。庄稼被晒得耷拉着叶儿,蔫叽叽的,没一点活力。村人们都很着急,恨不得将井中的水倒出来,让田苗喝个够。但是,人急,水却不急。推上一阵,井中的水就枯竭了,就得等,一直等上一两个时辰,等水渗上来了,能照到人影儿了,再推。就这样,轮了班,没白没黑地干,还是满足不了干渴的田苗。后面等着的还没喝上,前面的又开始叶子发黄了。
  庄稼人都知道,井水只能救急,不能解庄稼的渴。解渴还得河水,河水来自祁连山,是祁连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汇到石羊河,再汇到沙漠水库,然后通过大沙河,流入到农田。每年,为了争水,村与村之间,公社与公社之间,县与县之间,都要发生几起械斗,甚至还出过人命。无论政府怎样调解,到了浇灌的时候,还是免不了争斗。按惯例,每年的4月份,头水就来了,可是,今年到了农历的5月份,头水还没有轮上。水被拦在上游,上游浇不完,水就不会流下来。自从那年李得胜县长拉着棺材和炸药包到上游炸水库未果后,经过地委和行署的协调,缓解了水的压力,没料到这几年上头乱哄哄地搞运动,没人管这事了,上游也就趁机得便宜,只顾自己吃得流油,不顾别人的死活。在这麦子抽穗的季节,水就是麦子,水就是粮食。没有水,村人急,老奎更急。老奎就上公社去找苏书记催。苏书记也没办法,苏书记说:“你以为我是吃闲饭的,不急?我也着急呀。石羊河的水被上游凉都县截住了,红崖山水库早就干涸了,没有水,怎么放?河水暂时没有指望,就指望井水吧。”
  老奎回来后,急得没招,就背了手,撅着腚,像驴推磨一样,一圈儿一圈儿在地上转。
  保德说:“要不,就挖龙眼。”
  老奎的两眼一下子鼓成了驴卵子。嘴里没有说,心里却说:这是四旧呀。
  金秀说:“保德说得对哩,大活人不能让屁胀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麦子干死,为了三寸葫芦系,我们就讲他一次迷信。”
  老奎的那两个驴卵子又一鼓,果断地说:“豁出去了,挖!明个都上野鸽子墩。别的队就不牵扯了,光四队就行了。”
  野鸽子墩位于村东十里许,坐落在起伏连绵的苏武山上。野鸽子墩原本是一个烽火台,随着经年的风磨沙蚀,雨淋日晒,便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台子,后来,过路的野鸽常来歇脚,便称之为野鸽子墩。墩边有一清泉,四季不衰,汩汩流泻,形若丝带……歪歪斜斜地挂在山上。相传这里原是一片浩渺的大海,后来沙暴频起,沙进海枯,龙王率子飞奔东海,幼子因恋人间一美女,便来道别,不料途中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一起卷来,幼龙无力抵抗,被黄沙掩埋于此,常流泪不止,便形成了一眼神泉。后又传说,苏武被贬,来到这里牧羊,人羊就饮此泉之水。挖龙眼成为河西走廊这一带遗留下来的一个风俗,凡遇大旱,村人扶老携幼来到泉前,上了供品,就齐齐俯伏泉前,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用铁锨在龙眼上捣腾几下,龙眼被沙所磨,必然流泪大哭,天上龙宫得知,必降大雨。
  次日,村人扶老携幼,凡能动弹的,都上了苏武山。队里将库存的粮食加工成了七七四十九个馒头,又宰了一只大肥羊,献在龙眼前。众人虔诚地俯首于地,形若雁阵,呈三角状后,旧庄的刘八爷便在龙眼上捣腾了几下,然后跪于泉前,伸颈将头贴于地上,叩一响头,大喊道:“哭——了!”众人齐合:“哭——了!”随着合声,众人都效仿八爷,俯首于地,如此三唱三合之后,皆如木朽般的呆痴而跪,虔诚地等待着龙哭。
  龙没哭,太阳却越发的毒了,白刺剌地喷着火,烤得地上冒白烟,身上如芒刺背地疼。渐渐地,汗水就从身上渗出,再流到地上,人就有些支持不住了,想动,又怕不虔诚,冒犯了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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