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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全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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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场气氛终被老奎扭转了过来。
  人群一下子沉默了下来。一只乌鸦“呱呱”地叫了两声,从人们的头顶上缓缓飞过,有人抬头看看了天,禁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
  老奎说到了激动处,忍不住了,就继续说:“其实,我跟大家的心情一样,看到庄稼被沙压了,谁不难受?谁都难受呀!不能看,一看就心疼死了。不怨天,不怨地,要怨谁呢?要怨,还得怨我们的老先人,他们在哪里扎根不行,非要走到这沙窝窝里安家?一代一代地繁衍到了现在,根已经扎牢了,户口也定死了,现在就是想挪个窝窝,也挪不成了。谁要我们?没地方要呀!我们就是跑到天涯海角,还是黑人黑户,还是个叫街要饭的,死了也是一个讨吃鬼。我也知道,不把大家逼到这一步,谁愿意去当讨吃,谁愿意低三下四遭别人的白眼?我相信,谁都不会去。”说到这里,人群里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有人说话了:“支书,你把我们挡下,让我们怎么渡过难关呀?”
  老奎顿了一下说:“刚才我到地里清了一阵沙,觉得行,田苗还有救。趁着田苗还没有拔节,身子骨柔着哩,把地里的沙子清出来,再淘几眼井,及时浇些水,准能缓过秧来。只要田苗能缓过秧,我们就有希望,我们就能渡过难关。从明天开始,老人婆娘半大娃们,上地清沙,男人上地掏井,一个都不能少。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谁要是逃避劳动不出工,缺一天罚三天的工,缺三天缺十天的工,缺十天罚一月的粮。谁要是胆子大外流出去,他可以走,走了就别再回来,回了红沙窝村也不要他。只要我老奎还当着大队支书,就要说到做到!”
  老奎说完,大家这才出了一口气,觉得这当家的说得对哩,就按他说的办吧。这么大的一个红沙窝村,也得这样一个硬气的人来管,才能管好。他们就这样想着,说着,都拿起地上的行李卷儿,提起了驼毛褡裢儿,“啪啪啪”地打了打上面的土,又背到了身上。那土,就变成了灰,一下子周旋了起来,弥漫出了一股呛人的味道,就渐渐旋到了天上……
  就在老奎把红沙窝村的人挡回去的同时,县长李得胜正用一辆大卡车拉着炸药包和一口还没有来得及上油漆的白皮松木棺材,行驶在通往凉都西营水库的路上。那炸药包是用来炸上游西营水库的,那棺材是用来装他自己的。李得胜已经豁出去了,只要炸了西营水库,放水救了镇番县,头掉了算个啥?不是就碗大的一个疤疤儿吗?
  凉都西营水库在镇番县红崖山水库的上游,这几年由于水的问题,两县的矛盾频频不断,凉州行署虽也做过多次调解,但是,凉都还是凭借着上游的优势,动不动就卡了下游的水。卡了下游的水,也就等于卡了下游人的脖子。今年开春,镇番县红崖山水库干涸了,而上游凉都县的西营水库却贮满了水,县长李得胜多次上到凉都县要水,都没有要来,又跑了几次行署,直到苗浇头水了,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如果事情仅仅这样倒也罢了,李得胜也不会冒这个险,问题是,这次沙尘暴的袭击给镇番县带来灭顶之灾,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没有水补救,损失不可想象。他可以不当这个县长,可以牺牲自己,但是,他绝不能对不起全县十八万人民。于是,他便准备好了炸药,又为自己准备了一口棺材,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就去炸西营水库。
  县委王书记得知情况后,立即前来阻止说:“老李,你怎么连一点党性原则都不懂?简直是个草莽英雄,哪里像个共产党的领导干部?你知道不知道,这是犯错误!”
  李得胜说:“正因为我是共产党的干部,就得想人民所想,急人民所急。如果没有水,所有的地都得撂荒,全县十八万人都得喝西北风。我身为镇番县的县长,就得为镇番县着想,只要能够为镇番县争来水,管他什么错误不错误,头掉了,不就是碗大的一个疤疤儿,有啥了不起?”
  王书记说:“你要相信上级,问题会解决的。”
  李得胜说:“你们这些外来的干部,根本不了解这里的实情,只会站着说话腰不疼。等到上面研究好了,苗都干到地里了,能顶个屁用?”
  王书记一下火了,切着手说:“老李,我警告你,这是严重的无政府主义、自由主义!你还有没有组织原则?”
  李得胜也火了,挥着手说:“自由主义就自由主义,我一人做事一个当!你放心,我绝不牵扯你的。”说完,打开卡车门子,上去就让司机开车走。车开出了机关大院,开到县城的街上,周围的群众听到了,纷纷来送行,有的人甚至主动要随李县长一块儿去炸水库。李得胜一挥手说,别跟我凑热闹了,就一口棺材,装不下你们。
  车出了县城,开上了沙路,李得胜的心里充满了视死如归的浩气。他仿佛觉得自己成了舍身炸敌人碉堡的董存瑞,成了勇敢地堵敌人枪眼的黄继光。他想,只要能为全县的生存换来生机,他就是牺牲自己也值。他还想,我叫你们行署不解决,你们不解决,我就炸,我要让你们知道镇番人也不是好欺负的。他还想,炸了狗日的西营水库,冲堤而下的水就能淌进红崖山水库,然后再流到干涸的庄稼地里,这样才能让镇番县的人民过上好日子。但是,他并没有想到,他上路不久,王书记就给凉州行署打了电话,汇报了他的无政府主义行为。他当然更没有想到,车还没到西营水库,半道上就被行署派来的治安部队堵截住了,并把他请到行署,关了一天禁闭,第二天,就被地委免了职,从此结束了他的官场生涯。
  大家都记得,这一年,是一九五九年,是人民公社成立后第二年。这一年,就像一道历史的烙印,永远地烙在了红沙窝村人的记忆深处。
  一切复归平静后,村子又活了。青壮劳力轮了班子挖井,老弱妇孺上地清沙。田苗地里,清沙的,黑压压的一片,有的用手刨着沙,有的用簸箕拦着沙。运沙的,一个个背着驼毛口袋,在地埂上来来往往的跑着趟子。公社书记苏大相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咯吱咯吱地来了,来视察灾情。苏书记支起自行车,大队支书老奎就陪了他,来到了田埂上。被清过沙的地方,田苗已经站起了身子,没有清完的田地,还是黄澄澄的一片。苏书记见此情景,无不感慨地说:“好端端的庄稼,让这狗日的沙尘暴糟蹋坏了。不能看,看了就心痛。”正说间,见两个年轻媳妇在比赛背沙,走在前面的脚下一滑,滑了个马趴,一下引来了别人的一片笑声,就在这笑声中,后面就窜了上来,走在了她的前面。跌倒的并不示弱,一骨碌爬起身,又撵了上去,在人们的一片“加油加油”叫喊声中,最终又赶上并超过了最前面的。
  正带着大伙儿清沙的妇女主任金秀看到了苏书记,就过来打招呼说:“苏书记好!”金秀生性泼辣大胆,见了生人不胆怯,开会说话也不怕,仗着她是个高小毕业生,有文化,长相俊美,又是职工家属,就特别喜欢抛头露面。大家正是认准了这一点,才选她当了妇女主任。
  苏书记向金秀点点了头说:“干得好,就这样干。”完了苏书记又问:“刚才跌了马趴的那个媳妇是谁?”老奎说:“是胡老大的女人,叫于秀娥。那女人挣得很,干活从来不服输。”
  金秀又接了说:“她们在比赛,背着一样多的沙子,看谁走得快。于秀娥跌了个马趴,爬起来还是争了上游。”
  苏书记说:“干得好,就这样干。要多快好省,力争上游。”苏书记说过这些话后,这才注意到了金秀,就问:“你是不是金秀?”
  金秀就笑了说:“我是金秀。”
  一提起金秀,苏书记就想起了有关金秀的一个笑话。金秀的男人在凉州当工人,一年很少回家。一次,她男人请了三天假回来看她,恰巧她来了例假,做不成那事儿,金秀就气恼地说:“彼不来彼也不来,彼来了彼也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在红沙窝村的口语中,至今还保留着古汉语的成分,把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与物,称之为“彼”。金秀那话的意思就是说,他不来,月经也不来,他来了,月经也来了。事实本是这样,但是经不起人们的琢磨,一琢磨问题就出来了,好像她男人与月经在一起,他不来,它也不来,他来了,它也来了。
  这时候苏书记便想起了这个笑话,就玩笑地说:“金秀,彼来了没有?”
  一说“彼来了没有,”金秀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就以手捂面,格格格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笑完了,才说:“没想到这话很快就传开了,让苏书记都听到了,丢人死了。”苏书记和老奎都笑了,
  苏书记说:“有什么丢人的?又不犯法。”
  金秀说:“我知道不犯法,可是传出去还是觉得丢人。”
  玩笑了几句,苏书记又来到挖井的地方。挖井是男人们的事,男人们个个赤膊上阵,干得十分欢实,苏书记一看,就激动了起来,站到井台上鼓励大家说:“父老乡亲们,面对困难怎么办?我们绝不能屈服!他狗日的风沙厉害,能厉害过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大炮?能厉害过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我们能打败美帝国主义,打败蒋介石,难道就打不败他狗日的风沙?人退沙进,人进沙退。我们要坚守着阵地,半步都不能退,人心齐,
  泰山移!男女老少齐参战,大打一场人民战争,人定胜天,虎口夺粮,要把风沙给我们造成的损失夺回来!”苏大相是军人出身,说起话来斩钉截铁,响如洪钟。经他这么一鼓励,大家的劳动热情越发地高涨了。
  苏大相看过了田间地头,要到别的大队去看,老奎想留他吃饭,他大手一挥说:“别麻烦了,我自己带着。”说着,拍了拍挂在身上的黄帆布挎包。苏书记一直保持着革命军人本色,那挎包就是他当兵时部队上发的,已经伴随了他许多年,他还舍不得丢。挎包本是黄色的,历经风霜雪雨,早就变了色,上面印着的“抗美援朝”四个红字,也被岁月洗得有些斑驳了。他走过田埂,用脚拨开自行车的支子,一抬腿就跨上自行车,车子在土路上一摇一晃的,险些把他摇倒,随着车子咯吱咯吱地响,那黄帆布挎包就一前一后的荡,一直荡到车子走到平路上,挎包才紧贴到了他的身上。

  沙尘暴 2(2)

  送走苏书记,老奎又来掏井。老奎是大队书记,又是四队的社员,虽是负责全大队的事,可干活、分粮又都在四队。掏井分了组的,每口井四个人。老奎陪了苏书记一会儿,回来一看,大家干得很欢。井掏到一丈来深,井底下只能容一人了,大家就换着掏,你掏一阵,累了,上来休息一会儿,他再下去,轮流换班。老奎为公事影响了干活,别人能理解,他却有点不好意思,便让井下的人上来,自己跳了下去。老奎一直掏了好长时间,井上的催他上来,他说过会儿。
  大家知道,老奎是在补工,心里过意不去。过会儿,又催,他又说再过会儿。在干活上,没有一个不服帖老奎的。前几年,他当青年突击队队长,领着大家上红沙窝去治沙,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没想到蹲在一个沙坑坑里抽条烟时,却睡着了。
  大家知道,此时再催也没用,他想干,就让他多干会儿。
  又干了好久,井台上的人听到旁边的井塌了。说给了老奎,老奎这才像只泥猴一样爬了出来,朝出事地点跑了去。
  东边的井果然塌了。井掏到快见水时,要下木桩,然后再用柳条弥起来,塞上麦草,否则,泥沙一瘀,井就被慢慢地合到了一起。井下的胡六儿还没上来,沙流就开始瘀了下来,一直瘀到了他的膝盖。胡六儿吓得脸色苍白,拔出左脚,右脚动不了,拔出右脚,左脚又无法动。胡六儿看到井上的人,就直着嗓子求救。等老奎赶到时,井上的人已乱了方寸,有的找绳子,有的找木棍。老奎看到旁边有一截沙枣木树身,就斜斜地将一头子插进井中,另一头担在井沿上,就要下去救胡六儿。有人说:“支书,太危险了,不能下,田富去找长绳去了,等他回来再说。”
  老奎没好气地说:“等个球!等把长绳找来了,井都瘀了。快,给我把木头扶稳,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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