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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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汹汹,在门口就大呼小喊,不是原来那一副“万事都可以商量”的善哉相了。
“宣赞来到敝邦,”萧夔一见面就疾言厉色地责问“是为的谈判国家大事,还
是来作间谍?”
“萧枢旨说的是什么意思?”马扩正色地说,心里想,“一场斗争开始了,多
分是赵大哥和沙兄弟那里出了纰漏。”
“什么意思,宣赞自己肚里明白,”萧夔冷笑一声,“何必再问俺等?”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有话就请直讲,为什么藏头露尾,吞吐其词?”马扩
一步也没有从自己的立场上退却,反而理直气壮地反诘道,“诸君接伴使臣。岂不
知会合有时,谈论有节?夤夜来此,扰俺清梦,是何道理?”
“无事不登三宝殿,倘非有事,怎敢夤夜来扰宣赞!”姚О延锲藕突毫耍�
然后采取出其不意的攻心战术,猝然问,“宣赞可认得刘东吉其人?”
“这刘宗吉有什么了不起,”马扩哈哈笑道,“俺在三天前还亲笔与地填了告
身,写了书函,如何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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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刘宗吉向殿前司首告,”姚乇鹛粞×恕笆赘妗闭飧龊型残缘淖盅郏�
促使马扩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宣赞给了他亲笔信,约他去策动常胜军反叛,这
件事可是实有的?”
“殿帅差矣!俺给刘宗吉书函是要他去策动常胜军反正,不是策动反叛。以正
归顺,何叛之有?这两字差错不得。俺此来的任务,就是要宣慰军民,招纳一切愿
意反正投顺的官民。刘宗吉来献诚款,俺岂可置之不理?休说区区刘宗吉,就是你
等三位辽廷大员要向俺献诚,俺就得当场填写告身,接纳你们弃暗投明。这自是俺
职分内应办的公事,值得三位夤夜来此,大惊小怪?”
策动反叛也好,策动反正也好,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一个派往邻国的使节竟
自在私底下策动军队起来造反,还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事情?姚У热撕萌菀鬃プ×�
这个把柄,满以为可以在它身上大做文章,打个主动仗,至少也得把马扩的气焰大
大压低一下,以便他们在谈判中取得比较有利的地位。他们希望的是马扩矢口否认
其事,或者说得吞吞吐吐,他们就好当场拿出人证、物证,叫马扩抵赖不得,这样。
这台戏就好唱了。哪知道马扩完全没有按照他们的希望行事,他不但不心虚情怯,
反而直认其事,还理直气壮地说是他的职分内应做的公事。
在马扩手里,一切外交上的常规都被打破了,他随心所欲地干着他想干的事请。
现在感到狼狈不堪的倒是接伴使副们了。姚В努溡炎云傧吕矗挥邢糍缁共�
服气,要想扎挣一下。
“宣赞休把这件事看得稀松平常,”他采取最拙劣的威胁手段说,“宣赞有宣
赞职分内的公事,敝朝也有敝朝职分内的公事,殿前司职在缉私,姚殿帅岂能素餐
尸位?这件事要深究起来,只怕与宣赞身上老大不便。一旦出了事情,宣赞纵不以
自己为念,难道不想想在南边的妻室儿女?”
“萧枢旨把马某当作什么人了?”马扩把眉毛一挑,冷冷地对付萧夔的威胁道,
“你身为接伴,也不打听打听岂有畏死马子充!马某此来,本欲以一己之身,易全
辽之命。贵朝君臣听得进马某的话,度德量力,归顺授正,大家都蒙其庥。如若不
识时务,定要顽抗到底,俺不过与你们同归于尽而已,只争得早晚数天。俺自己却
从不曾想到一个怕字,要怕就不敢来了,还说什么家室儿女?”
“好一条硬汉!”姚墙竖起拇指称赞道,“宣赞这副筋骨总是生铜熟铁铸成的,
说句老实话,俺姚某对宣赞实是钦佩。”
“宣赞浑身是胆,俺萧某也是拜倒足下。只是想奉劝宣赞,以后休再这等行事,
免得彼此为难。”
“过两天俺还得去宫中策动国王、王妃反正投顺哩!”马扩爽朗地笑起来,
“职责所在,岂敢怠慢,难道凭你萧枢旨几句威吓,就此罢手不成?至于为难诸公
之处,说不得只有敬请原谅,日后多多补情了。”
三个接伴使副看看马扩如此难以对付,他们此来的目的一点没有达到,还让他
在说话中捡了便宜去,不禁面面相觑,作声不得,最后只得起身告辞。
“大家都为的是公事,”姚У狼敢痪洌ǖ蓖颂霉模笆什叛杂锩胺福彩�
事非得已,千万海涵!宣赞且自安置,明日再来奉陪。”
“且慢!”马扩故作惊人之笔,用一个手势把他们拦住,“三位来此之时,马
某正好办好一角文书,待要人送去,难得诸公凑巧来此,如此这文书就请三位当面
带去了。”
“宣赞又有什么公事,恁地要紧!”三个一齐惊问道。
“这倒真是一件要紧事,”马扩又故意逗他们一逗,“大后天五月廿四是我朝
圣母慈钦陈太后的周年讳期,本使要借贵处一所大寺院设奠致祭。两朝既通使节,
这等互通庆吊的大事,理合通知贵朝,派员前来陪祭,方是睦邻敦好之道。这文书
就请三位带去转奏与你家国妃知道。”
三个一听是这样一件不伤脾胃的要紧公事,顿时放下心来。
“贵朝国母讳忌,”姚ЧЬ吹鼗卮鸬溃罢獾却蟮洌境缘本±衽愕欤�
敢稍有缺失!容俺等这就回去,奏与皇后知道。”
“这祭奠的行在,”萧夔要弥补刚才的失礼,在旁大献殷勤,“这里净垢寺已
成为宣赞的行辕,诸多不便。依俺看来,不如设在北极庙。宣赞有所不知,那北极
庙是燕京第一大寺院,地方宽敞,僧侣众多。到那里去设奠,正好延接宾客,展礼
致敬。”
“俺也久闻得北极庙是燕京第一大寺院,在那里设奠,却是甚好!”
“宣赞既表首肯,俺等先奏准皇后,明天一早就去布置。保管色色都办得隆重
周到,好教宣赞放心。”
“如此马某就代朝廷敬谢各位的盛意了。”
这是接伴使副们从受命以来听到南使说的一句最有礼貌的话,他们有理由在这
件卖力的事务上接受马扩的感谢。
(四)
辽政府果然是睦邻敦好的。萧皇后从寝宫中被接伴官员请出来,聆了面奏后,
立即下一道令旨:“大宋慈圣陈太后周年讳期,应五品以上在京文武官员均至北极
庙致祭展敬。”把参加祭礼的范围扩大到五品以上的官员,这种显然讨好的做法,
大大超过升平时节两朝交际应酬礼貌上应有的水平。
行礼前一天,马扩带着随从到北极庙现场去视察一番,果然看见接伴使副指挥
大群僧俗人众,在那里布置陈设。就中萧夔最为卖力,他满头大汗地爬上一架木梯,
亲自把绢帛结成的素球挂上殿檐。他们包揽了全部布置工作,不要宋使费一点心。
马扩谢了众人,自己也忙起来,收拾了几个房阀,当夜就与随从人员在庙里斋
戒宿夜。他在人事上也作了一些安排,随从人员分别委派了职务,两名书办吃过墨
汁,识得字,就请他们充当临时的典客与赞礼,其余人员也都分派了任务,各就各
位,各守其职。把一座行礼的大殿变成了一麈军事要塞,准备明天在这里与辽廷大
员进行一次主力接触战,
第二天早晨,辽政府的文武官员纷纷莅止,素车自马,极一时之盛,把周围几
条街都挤得满满的。马扩虽然要和许多人周旋,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首台李处温身
上。宰相有宰相的派头儿,即使小朝廷的宰相也是如此。马扩在许多同时莅临的大
员中间,一眼就认出了李处温,犹如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一眼就认出敌方大将一
样,不会有错。他和李处温两个经接伴人员正式介绍厮见了,李处温趋前一步,恭
敬地致词道:
“皇后致意;今日恭逢贵朝慈圣陈太后周年讳期,皇后本当躬临致哀,怎奈国
主染疾在身,皇后侍奉汤药,不得抽身前来,特派下官代为陪祭。草草不恭之处,
尚乞责大使谅鉴!”
说完了这套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他就携起马扩的手,拿出一种既像讨好、又
像对待晚辈,在亲昵之中不失其长辈身分的自尊态度,哈哈笑道:
“下官久闻宣赞大名,今日得亲睹丰采,大慰生平之愿。”
这两段话都是客套,他说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马扩要想从他的表情和言辞
中探索出他有没有和赵杰、沙真联系上了,找不到确切的根据。
“这是一只老狐娌,”马扩心里想,“不会在大庭广众问走眼,停会儿俺还得
试试他。”
他们先到一问布置得十分华美庄重,专为接待辽廷大员之用的僧寮中休憩。双
方分宾主坐下,寒暄起来。李处温很熟悉这一套,他处处要摆出首相的派头儿,但
又不忘记自己朝廷的处境,态度是谦和的,甚至是迁就的。话说得十分谨慎笼统,
不离开一般门面话的范围,
“这北极庙造得规模宏大,美轮美奂,”马扩有意挑动他道,“俺在东京时已
听得你家的人说起它的声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下官也久闻得东京相蓝,华丽庄严,海内无双。这里的北极庙纵然宏大,若
与相蓝相比,真有大小巫之别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谦逊过度,有辱国体
了,急忙加以补救道,“昔年读到《洛阳伽蓝记》所说的永宁寺和永宁塔,想见北
朝人力、物力之盛,南朝纵有四百八十寺,却无有一个可与永宁寺媲美。”
“北极庙”与“你家的人”仍然没有引起他的反应。他回答的还是那一套自以
为可以捡到一点便宜货的外交辞令,没有什么线索可寻。但是马扩不愿让他捡了这
个便宜货去,针锋相对地说了一句:
“永宁寺造得穷奢极侈,当年如非灵太后③主政,焉能得此?南朝这些帝后却
也无有一个可以与她媲美。”
马扩蓦地提起北魏历史上最荒淫无耻的女主灵太后,似乎在有意无意之间与当
前的萧皇后联系起来,这使得李处温大为狼狈。这对辽政府的其他大员也陆续进入
这问僧寮,他们再要继续谈话是不可能了。
李处温虽然出身贵胄,但在仕途上曾有过一段蹭躅不前的时期,他不是熬资格、
磨岁月,按照年资辈分,稳步升到首辅地位的典型的首相,而是那种趁时邀利、平
步登天的暴发户式的首相,是宰相中的变格。暴发户式的首相的特点是心里更不踏
实,但在表面上更加骄妄。马扩从边庭到朝廷来,逐渐形成一种看法,他认为官位
的本身是一种范型,它能把许多不同的人放在同一范型里铸浇,使之成为同一类型
的人。他发现色厉内荏的萧夔和朝廷里某些宗戚贵族有共同之处,张瑴活像依傍在
权门下的文官们,而眼前的这个李处温,无论从姿态、表情、行事等等方面来看,
都很像王黼,连一张白白胖胖的银盆脸也是酷似的。所不同的,王黼虽然也是暴发
户,却是一只已经在天空中飞稳了的纸鹞,而李处温的纸鹞还在高空中翻筋斗,他
的命运还在未定之天,因而设有像王黼那样多的锋芒毕露,不留余地,而多了一点
王黼缺少的谦逊和虚弱。马扩相信如果让他们两个易地以处,他们也一定会变成对
方现在的这种样子。
李处温还是第一次和马扩厮见,据接伴人员的介绍,在外交仪节上,他还是个
雏儿,在外交谈判中,却是一头初生之犊。初生之犊连真老虎都不怕,何况李处温
自己心里明白,他只不过是一只披了宰相虎皮的狐狸而已。因而在他与马扩接触的
过程中,一方面不自觉地要流露出从首相减去閤门宣赞舍人、从一品官减去六品官
的剩余优越感,一方面又处处小心谨慎,唯恐得罪了他,弄到不好收场的地步。
倨傲和虚弱,两者都不足证明他已经跟赵杰接上关系。马扩经过分析后,确定
地判断出自己的这手棋,还没有发生作用。因此在今天的战役中,他必须主动出击。
行礼的时刻来到了。这时大殿上已经明烛辉煌,香烟缭绕。马扩指挥着自己的
执事们,各自执行任务,同时也请辽方的文武官员们,按照品缀排列在大殿外槅。
他独自带着赞礼走到神龛前拈了香,行了礼,然后由赞礼高声赞道;
“陪祭李门下上前拈香!”
即使有张瑴的建议顾问,这场大礼进行得还是十分勉强,它缺乏庄严哀悼的气
氛,却多少有点像阅兵式的样子。
李处温虽然在暗底下匿笑,听见这一声号令,却还像个服从口令的士兵,在典
仪司领导下,稳步直趋案前。这时其余的人都在外槅,距离相当远,并且被层层的
幢幡、帷幕、大香炉、大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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