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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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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才能作出相应的对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天下午,他们就跑到马扩落脚馆
宿的净垢寺来作第一次的正式拜会。
  经过一番外交上的寒喧后,接伴正使姚Ь投实溃�
  “贵使在戎务倥偬中,忽然驾惠敝处,不知有何教谕?”
  “马某受命前来劝谕贵朝君臣降附我朝,携带得童宣抚使的亲笔谕降书一件,
受嘱要面递给国王殿下,就请殿帅把此意转达国王。”
  降附这个字眼显然十分严厉,即使加上劝谕,也不见得缓和一点。再则,耶律
淳已被辽廷大臣拥立为皇帝,马扩站在宋朝使节的立场上,只承认他在天祚帝时受
封的秦、晋国王,而不承认他是皇帝。国王殿下这个称呼也引起接伴人员的愤慨。
  “马宣赞这话说得有欠斟酌了。”萧夔第一个沉不住气,当时就悻悻作色道,
“南朝号称礼义之邦,与敝邦兄弟相称,交好已逾百年。今贵朝乘人之危,辄先渝
盟用兵。宣赞又以非礼之言相加。请同贵朝师出是否有名?这‘谕降’的话,在道
义上可说得过去?”
  “萧枢旨要讲道义,责问敞朝是否师出有名?”马扩听了萧夔的发作,不动声
色,反过来问,“俺马某也有一句话请教。”
  “岂敢!请问。”萧夔摆出一副天坍下来也顶得住的架势,大模大样地说。
  “请问,”马扩用手指指房间,“俺在此耽搁休憩、与众位坐地说话的净垢寺,
归谁家管领?”
  “这还待问?”萧夔哈哈答道。“这个净垢寺不归我家燕京析津府管领,难道
归你家开封府管领不成!”
  “请问,”马扩又停顿了一下,“这燕京析津府又归谁家管领?”
  “宣赞同得蹊跷,燕京析津府乃我大辽之首府。”萧夔有点急躁起来,“不归
我大辽管领,又归谁管领?”
  “好了!”马扩指着窗外一块有贔屃负着的隆碑说,“萧枢旨且请读读这块碑
上刻着的几个大字是什么?”
  萧夔不识得马扩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一阵狐疑,瞥眼看看窗外的这块隆
碑,又看看姚в胝努溋礁鲇行┳⒉话病:鋈淮蚨ㄖ饕猓辉诤醯睾呛谴笮ζ�
来。
  “马宣赞休得欺俺老迈,俺虽然上了年纪,却是精神矍铄,老眼无花。这斗大
的‘净垢禅寺’四个字,还看不清楚?”
  “这四个大字萧枢旨看清楚了,”马扩在一旁鼓励道,“旁边的款识,字形较
小,萧枢旨可还看得清楚?”
  “这个南使莫非要考较考较俺这个大老粗的学问?”萧夔暗自想道。原来古代
两个朝廷遣使往来,彼此都要引经据典,谈古说今,有时抓住对方一个偶然的错误,
就要带回本朝去当作话柄。出身奚贵族的萧夔谈不到什么高深的学问,但他颇识得
几个汉字,这是很值得卖弄的。这时他把头颈伸出窗外,完全不理睬张瑴在一旁递
给他的眼色,大声地逐字读出碑上的款识:“大唐景云元年幽州都督薛某奉敕重建。
”他还用手指点了字数说,“这十五个字都很清楚?可惜中间泐了一个字,笔迹模
糊,看不清楚。”实际是他吃不准这中间一个字的读音,防止被南使笑话,故意弄
了一个玄虚。
  “薛字下面的讷字,马某倒看得很清楚,萧枢旨的目力多少打点折扣了。”马
扩顺便刺了一下,然后问,“这‘奉敕重建’四个字没有看错?”
  “没错,是这四个字。”
  “够了!”马扩忽然斩钉截铁地说,“萧枢旨虽然精神矍铄,老眼无花,头脑
却不顶事了。请问,你说这燕京析津府是你家管领的,这大唐的幽州都督薛讷岂是
你家之人?他怎得在你家土地上奉了睿宗皇帝之敕建造这所净垢寺?”
  一句话把萧夔问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期期艾艾地回答一句:
  “这是……这是几百年前的老话了,如今休提……休提!”
  “老话又怎可不提?这正是俺两家使节要谈论的正题。今天俺就要说些老话与
众位听,”马扩又逼紧一句道。“俺知道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契丹帅窟哥,还有
你家奚族的老祖宗可度者率所部内属。那天可汗唐太宗以契丹部为松漠府,奚部为
饶乐府。窟哥,可度者都赐姓为李,封为都督。当时你两家都在漠外营州之地,为
唐朝东北的屏藩。这燕云十六州之地又怎能归你家管领?”
  这时用得着读书人来替萧夔解围了,张瑴伶俐地插进来说,“这薛讷,不是在
开元二年为我家契丹所败,当时嗤为薛婆的那个节度使?”
  张瑴这一问正中马扩下怀,他抓住这个题目趁势说下去:
  “张郎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开元二年契丹以诡计幸败薛讷后两年,契丹大
酋李失活,奚酋李大酺度德量力,不敢与大唐为敌,即亲帅所部,再度来归。唐朝
待他们不薄,封李失活为松漠郡王,李大酺为饶乐郡王,二人都兼都督。他们果然
矢忠竭诚,为唐朝捍御边患,建立功勋。后来有大名的李光弼,即是契丹的子孙。
想当时,奚契丹人民和大唐边民和睦相处,兵戈稍戢,贸易互通,彼此均深蒙其庥。
两家人民,血胤虽异,情逾骨肉。追溯原因,李失活、李大酺固然不失为识时务的
俊杰,薛讷在边数十年,前后招徕辑抚之功居多。这等人正该两家人民馨香尸祝,
怎可以一战的胜负论英雄?”
  ”燕十六州在唐朝盛时,固属你家所有,”张瑴无法否认这铁定的事实,只好
撇开一句,继续争论道,“但到五代时,已由后晋高祖石敬瑭赠予我家太宗皇帝,
盟誓如山,岂容翻悔?如今历年已逾二百,人心早已向化。历来与贵朝立盟订好,
贵朝君臣都不曾理论此事。今番宣赞蓦地提起这宗老话,莫不是要翻两百年前的旧
案,沮坏贵我两朝的交好?”
  “好一个‘沮坏贵我两朝突好’!”身为汉儿的张瑴为奚、契丹贵族帮腔,特
别引起马扩的愤慨。他冷笑一声道。“张郎中,你的祖祖辈辈也须是我汉家的子民,
你颠倒认契丹为君父,口口声声‘贵朝我朝’,贵契丹人之所贵,我契丹人之所我。
真可谓数典忘祖,认敌为我。你自己纵不以为耻,俺马某却为你汗颜不止哩!”
  马扩把张瑴骂了个淋漓尽致,不待他开口申辩,又抢在前面说,“再说那石敬
瑭算得什么?他本是沙陀族一名小酋枭捩鸡之子。为了要抢做儿皇帝,不惜把燕云
十六州之地赂割给契丹。却不知土地者,乃我家人民之土地,岂容得他们二人擅自
割送授受!这笔腌臜帐,今天正应该算算清楚。”
  “这段公案确是两百年前的旧帐,”姚б惶砝┧档眉ぴ剑峙滤到┝嘶安�
好收篷,急忙出来转圜道,“如今两家以睦邻为重,且谈当前之事,休去提那旧话。
”
  “姚太尉说得好轻松,你我之间尽可不提,只是千百万老百姓,两百年来受尽
苦难,旧创未复,新创又加,血泪斑斑,记忆永新,他们又怎能忘记旧恨?这民族
之恨,邦家之耻,正是涉及贵我两朝的根本大事。只要前帐未清,休说二百年,再
过二百年,也要讲个明白,算个清楚。张郎中,你刚才不是说‘人心久已向化’,”
马扩越说越气愤,禁不住掉过身子来,点着张瑴的鼻子尖问,“俺马某倒要请教,
你张郎中说的人是哪些人?你说的化是什么化?如说的是汉人中那些贪图富贵,认
敌为父的败类,自然要作别论。如说千百万老百姓,这却是天大的污蔑,欺人自欺
之谈。就俺这番北来,亲眼目睹的来说,多少父老们携儿挈孙,不怕跑几十百里路,
涌到行馆来问长问短,为的是要看看本朝的衣冠威仪,听听王师的消息。有的父老
一见俺就失声痛哭起来。此来燕京,轺车所经,即在深夜之中,也有人攀辕欢呼。
你张郎中身在车中,不聋不盲,想来也是看到听到的。再则南归的遗民,川流不息,
如水归海。进山的义军,风起云涌,势如雷霆。压卵之势已成,崩溃之形可见。张
郎中你倒说说人心向的究竟是哪一家的化?”
  马扩言词犀利,咄咄逼人,把三个接伴人员逼得风旋云紧,无可转身。他们柔
既不甘,刚又不敢,只好拿出外交家的看家本领,转移目标,讨论起具体问题。
  “前话已说过,总是前人做下的事,后人要为他填补窟窿。”姚Ъ缡苟娴�
说了句囫囵语。接着就动问起:“宣赞此来不易,今已来到燕京,打算哪天去谒见
国主皇后?”
  接伴人员的话,一会儿硬,一会儿软,马扩从中窥知了他们举棋不定的心情。
但是马扩也有自己的打算。原来他离开新城前,已打发赵杰、沙俊两人携带着赵良
嗣的亲笔信,迳往燕京城去找李处温父子,希望能搭上关系,力促萧皇后归降。马
扩十分重视这着棋子,估计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联系上,自己也希望观望两天再说。
  “哪一天去晋谒殿下要听贵朝安排,”马扩装得漫不经心地回答,“只是听说
殿下日来贵体违和,总得待他有七八分痊愈了,才有精神说话,俺倒不急在这一、
二天内就去见他。”
  。如此甚好,”姚艿降难盗睿彩且渝幢菁娜掌冢涞盟乘浦鄣�
说,“待得国主万安了,再请示皇后,定夺接见之期。闻说宣赞携来童宣抚与敝邦
君臣的书函,何不就让俺等带去呈与朝廷过目?俺等接待官员也得先睹为快。”
  “原信俺在晋谒时要当面宣读与国王、王妃听明,亲手递交。此刻未便与太尉
带去。”马扩干脆地拒绝了,心里不免暗暗发笑道,“这封信,不论你们哪一个先
睹了,心里。都不会很‘快’的,何必急着要看?”接着他又说:“俺这里录有副
本,诸公真想先睹为快的,就请把副本带去,与李门下、左中书等一起过目。”
  “最好,最好!”他们接过副本。也算办成了一桩任务,一齐兴辞而出。

  (三)

  接伴人员从马扩手里接过副本,明知道里面不会有好话,为了息事宁人,避免
与马扩正面争吵,不敢当面拆开副本来读,告辞着走了。
  但是为谕降书争吵一场是不可避免的。当夜他们与执政,宰相们研究了,第二
天下午,三个接伴人员带着副本又一起前来作第二次拜会。
  他们一进门,就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摆出一副因为做不成交易,居间人也捞
不到好处,因而十分失望的神气。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责这封信,不是说这个词儿
下得太重,就是说那一段话说得过火了。总而言之,这封信措词狂妄,大为不妥,
有妨睦邻之道,必须从头修改,才能进呈御览。
  既然是一封谕降信,顾名思义,就是十分严峻的,哪能温柔敦厚,怨而不怒?
一百多年来,辽政府跟北宋政府打交道,向来只有倚势恃强,言语凌欺,几曾讲究
过“睦邻”之道?今天这三个馆伴忽然大谈其“睦邻敦好”,还责备北宋政府不够
交情,马扩听了,不禁暗暗匿笑。
  “马某受命赍书前来劝降国王、王妃,”马扩耐心地等侯他们指摘完毕,就简
简单单地回答,“无权修改书词,众位说了这多少,岂不都是白废口舌?”
  他们还不甘心就此罢休,建议马扩修改了书稿,派快行家②火速送回宣抚司,
换了大印再送来。还说,“前后不过三四日工夫,改了书中的措词,彼此存个颜面,
事情就好办了。”
  “马某无权修改书稿,不是已跟众位说清楚了?”马扩看他们喋喋不休,纠缠
不清,就断然拒绝道,“若使要马某修改,也只能照原书中几句话重写一遍,一字
增删不得。贵朝大臣们不度德量力,不审天时人事,作速定下大事,却有这等闲工
夫,干那一字一句,咬文嚼字的酸秀才勾当!即使众位有闲,马某却不在这件事上
奉陪众位了。”
  “俺姚某也曾多次接伴过贵朝和河西家的使节,”姚殖鍪滞巧サ纳袂樗担�
“诸事彼此多好商量,几曾见得像宣赞一样斩钉截铁,没个回旋余地?好比做买卖,
也须双方都退让一步,才好成交。如今是只有俺家让步,宣赞扳住俏价,丝毫不让,
这交易如何做得成功?”
  “可以礼让之处,俺无有不让。”马扩侃侃然说,“不能让步之处,俺一步也
不能相让。殿帅却不想如今大家正在谈论军国大事,岂可比为买卖?”
  话已说到尽头,无可再说,大家只得暂时分手。
  隔不了几个时辰,他们又来作第三次的拜会。这次来得既不是时候,又是气势
汹汹,在门口就大呼小喊,不是原来那一副“万事都可以商量”的善哉相了。
  “宣赞来到敝邦,”萧夔一见面就疾言厉色地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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