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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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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比耳达特先生告诉我,”她向尤金说,提到她去请教过的一位轮船 公司助理代表,“倘若我们只去度过夏天,那只要带点儿绝对必需的东西, 多带别的就太傻了。他说在那儿,如果我们需要的话,可以买到许多挺好的 小件头衣服来穿,然后到了秋天,我就可以不用纳税把它们全带回来。”

    尤金赞成这种办法。他觉得安琪拉是喜欢逛店铺的。他们最后决定经 由伦敦走,从哈佛1直接回来。五月十日,他们动身,一星期后,到了伦敦, 六月一日到了巴黎。尤金对伦敦获得了深刻的印象。他抵达的时候,恰好过 了英国的阴湿寒冷的季节,在一阵金黄『色』的薄雾里看见了伦敦,那简直叫人 神往。安琪拉不喜欢那些店铺,管它们叫作“无聊的地方”;她也不喜欢下 层社会的那种情况,他们那样贫穷、衣服那样肮脏。她和尤金谈到一件有趣 的事:所有的英国人看上去都是一样的,穿衣服、走路、戴帽子、拿手杖, 完全一样。尤金对男人们的那种显眼的“劲道”印象很深——他们都漂亮、 整洁。至于『妇』女,他一般都不喜欢,认为她们不修饰、不漂亮、粗陋笨拙。

    可是等他到了巴黎的时候,差别多么大啊!在伦敦,由于他经济不宽 裕(他还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钱,无法耽溺在都市比较昂贵的舒适享乐生活 中。),又缺乏一个人来替他在社会上适当地介绍一下,所以他只好满足于一 切情况的肤浅的外表。这是一个走马看花的旅客所见到的一切——弯弯曲曲 的街道、拥挤的车辆、伦敦塔2、温德莎宫3、法学协会4、河滨大道5、 皮卡得利大街6、圣保罗教堂7,当然还少不了国家美术馆8和不列颠博物 院。

    南肯星顿9和所有陈列艺术品的收藏丰富的宫殿最使他高兴。一般来 讲,他注意到了伦敦的保守『性』,它的帝国气氛、威武的精神等等,虽然他认 为伦敦单调、沉闷,没有纽约那样嘈杂,并且的确不及纽约生动。可是当他 到了巴黎的时候,一切就全都两样了。巴黎本身就是一座节日的都市——一 座服装向来漂亮、鲜艳、引人入胜的都市,就象一个动身上乡下去消磨一天 的人一样。在尤金踏上加来的码头,以及后来当他在巴黎市内游览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英法之间的天渊差别。一个国家似乎是年轻的、有希望的、美国 式的、甚至是浑厚愉快的;另一个是严肃的、沉思的、倔强的。1 哈佛,法国北部的主要港口。

    2伦敦塔,伦敦泰晤士河上的一座古堡。

    3温德莎宫,伦敦西郊温德莎镇的一座皇宫,最初由威廉一世所建。

    4法学协会,指伦敦四个法学协会的建筑。这四个法学协会是林肯协 会、内院、中院和格雷协会。

    5河滨大道,伦敦的一条通衢。

    6皮卡得利,伦敦的一条通衢。

    7圣保罗教堂,伦敦的一座大教堂,初建于一六七五年。

    8国家美术馆,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上的一所大画廊。

    9南肯星顿,伦敦市郊的一座小镇,内有肯星顿公园和皇宫。

    尤金从查理先生、哈得逊…都拉、路易…第沙、利奥那德…培克和别 人那儿拿到好多封介绍信。他们听到他要去后,都主动叫他去找在巴黎可以 给他帮忙的一些朋友。假如他不希望自己租一间工作室,而希望去学习,那 末他最好就寄住在一个愉快的法国人家。在那儿,他可以听听法语,很快地 学会几句。如果他不愿意这样做,其次的一种办法就是住在蒙马特区1的哪 一段或是哪一条小巷子里。在那儿,他可以弄到一间很美的工作室。那里还 有许多英美学生。朋友们介绍给他的有些美国朋友也住在那儿。有少数讲英 语的朋友可以去拜访,他就可以混得很好了。1蒙马特区,巴黎的 一个区,艺术家多半住在那儿。

    “你会觉得奇怪的,威特拉,”第沙有一天对他说,“单凭做点儿聪明的 手势,你就可以叫他们明白多少英语。”

    尤金曾经嘲笑过第沙所说的他自己的困难与成功,但是他发现第沙是 对的。手势很有用,而且一般都是完全可以被人了解的。

    他和安琪拉在旅馆里住了几天以后,终于租下了一间工作室。这间工 作室非常舒适,是在尤金觉得很方便的一所房子的三层楼上。它是由凯尔涅 商行巴黎铺子的阿昆先生介绍的。

    另一个艺术家芬雷…伍德那年夏天正好要离开巴黎。尤金随后想起来, 璐碧…堪尼在芝加哥曾经对他提起过这个人。由于查理先生那封恳切的信, 阿昆先生非常关心,一定要把尤金舒舒服服地安顿好,于是建议他租下这间 房子,费用听他的便——四十法郎一个月。尤金去瞧了瞧,觉得很喜欢。这 间工作室在楼后边,外面临着一所小花园,由于地面向西倾斜,而建筑物行 列又恰巧中断,所以还俯瞰着一大片巴黎市景,以及圣母院1的双塔和陡立 的爱菲尔塔2。晚上看着都市的灯火闪烁,真是令人陶醉。尤金一回来总把 椅子拖近他最喜欢的那个窗口;安琪拉就忙着冲柠檬水、冰茶或是在火锅上 练习她的烹饪技术。她在递给他看的一张标准的美国菜单上,显『露』出了当家 的才能和勤劳的个『性』。这是她独到的地方。她总上邻近的杂货铺、熟菜铺、 面点铺和蔬菜摊去,把她需要的那几件东西买上极少的数量(向来总挑选最 好的),然后仔细地把它们烹饪出来。她是个极高明的厨娘,最喜欢摆上一 桌的珍馐美味。她并不觉得需要什么交游,因为单跟尤金呆在一块儿,她就 够快乐的了,而且她觉得他也必须跟她呆在一块儿。她不想单独上哪儿去— —只想跟着他;她总把一切思想和行动藏在心里,等他说出他乐意怎样。 1圣母院,巴黎的一座大教堂,初建于一一六三年。

    2爱菲尔塔,巴黎的一座铁塔,高九百八十四英尺。

    对于尤金,巴黎最妙的地方就是它的清新,以及它那表现在各方面的 丰富的艺术精神。

    他望着穿了宽敞的红裤子、蓝上衣,戴着红便帽的矮小的法国军人; 披披肩、佩短剑的警察;或是带着一副悠然高超的神气的马车夫;他望着他 们,从来不感到厌倦。这季节的塞纳河1上船只非常活跃,土伊勒里宫2的 园林里有着白『色』大理石的『裸』体人像和整齐的小径与石板凳,森林公园3,战 神广场4,特罗卡得罗博物馆5,罗浮宫6——所有那些绝妙的街道和博物 馆吸引住了他,就象在梦境里一般。1塞纳河,流过巴黎的一条河。

    2土伊勒里宫,巴黎的一座故宫。

    3森林公园,指波罗格尼森林,巴黎的一处公园。

    4战神广场,巴黎一处广场,在塞纳河左岸,后来用作军事训练场地。

    5特罗卡得罗博物馆,巴黎市内塞纳河右岸的一所博物馆。

    6罗浮宫,巴黎的一处故宫,一七九三年后,改为博物馆。

    “嘿,”一天下午,在他沿着塞纳河畔走向伊息的时候,他向安琪拉喊着 说,“这里可真是所有好艺术家的安乐乡。闻闻这种香味。(那是从远处一所 香水厂传来的)看看那只平底船!”他倚在河墙上。“呀,”他叹息着说,“这 真太美啦。”

    黄昏时分,他们搭乘在一辆敞车顶上回来。“等我死去的时候,”他叹 息着说,“我希望来到巴黎。这是我所需要的天国。”

    可是象所有极其快乐的事情那样,过了一阵子,它便失去了一些趣味, 虽然并不太多。

    尤金觉得,如果他的艺术工作允许,他可以在巴黎住下去——虽然他 必须回去,他知道,不管怎样,目前总得回去。

    过了一阵子,他注意到,安琪拉已经渐渐增强了信心,虽然在心理上 还没有增进。前一年秋天,当她初来纽约的时候,她有着一种游移不定的神 气,这种神气一时又给艺术生活的忙『乱』和各处所遇到的一些奇怪人物所加强 了。现在,她从这种游移不定的神气里正培养出一种来自经验的自信。她发 觉尤金的思想、情感和兴趣完全属于较高的意境——跟典型,人群,街道, 建筑物的外貌与轮廓,以及生活的幽默与悲惨的景象有关——因此她就专心 从事于家务事。没有多久,她便发现,如果有谁愿意好好照料尤金,免得他 『操』心,尤金就让他来照料。尤金认为自己去买东西并不是什么乐事。他讨厌 实际的和商业『性』的琐碎事务。如果得去买票、有时间表、打听、询问,还得 辩论、争执,那末他就不高兴去办。“你去买一下这些,好吗,安琪拉?” 他总请求着,再不然就是:“你去跟他商量商量。我这会儿没空。好吗?”

    安琪拉于是就忙着去做那件工作——不问它是什么工作——急于想表 现出来自己真正有用、真正是少不了的。在伦敦和巴黎的公共马车上,象在 纽约的公共马车上一样,他只是画着、画着、画着出差马车,塞纳河上的小 游艇,咖啡馆、公园、花园和音乐厅里的人物,随便什么地方,随便什么玩 意儿,因为他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厌倦。他所要求的只是不要受到人家过分打 搅,听他自己去做他的。有时候,安琪拉整天替他会帐。她拿着他的皮夹, 管理一切兑付现钱的汇单,记帐,买东西,付钱。尤金留下来看他要看的东 西,想他要想的事。在最初的这些日子里,安琪拉把他奉若神明,而他也很 愿意象如来佛那样盘起腿来,装作是一位神明。

    只在晚上,到了没有什么奇异的景象和声音来引起他的注意时,到了 连他的艺术也不能分隔开他们,她可以把他搂进怀来,让他的不安定的精神 浸沉在她的爱情的波涛里时,她才觉得自己是他的配偶——一点儿不辱没 他。这种欢乐——这种随着黑暗,随着用一根链条从大床附近的天花板上悬 挂下来的小油灯的柔和光彩而来的欢乐,或是在清新蒙胧的黎明时分,当鸟 儿在下边小花园里的一棵树上啁啾时他们所享有的欢乐——在她既是绝对慷 慨的,又是十分自私的。遇着跟他们自己有关的时候,她倒急切地领略着尤 金那纵情快乐的哲学——而且更为欣然,因为这很合乎她自己的含糊的思想 和炽热的冲动。

    安琪拉是经过多年的克制,多年的伤心渴望这个也许永不会实现的婚 姻才结婚的。在那些岁月里,她给夫『妇』关系带来了一种累积的、强烈的热情。 除了处女的常识外,她一点儿不懂得『性』道德或是生理学,压根儿就不知道结 婚本身是怎么一回事;姑娘家的传说、新婚『妇』女的暧昧的自白,以及姐姐们 的意见(用什么样的谈话方法传达出来的,只有天知道。),把她弄得几乎和 以前一样稀里糊涂。现在,她放肆地探索着它的奥秘,深信毫不拘束地来满 足热情是正常的、不错的——再说——如同她渐渐发现的——这还是一种缓 和所有威胁着他们心地安宁的见解和『性』情上的差异的唯一方法。从他们在华 盛顿广场工作室的生活开始,带着甚至更大的热情继续到巴黎的生活为止, 他们之间有着一种可以说是长期的放浪任『性』,跟他们个『性』上的任何需要都丝 毫无关,当然跟尤金的智力和艺术工作所加到他身上的要求,更没有一点儿 关系。尤金觉得她既惊人又可爱;不过或许可爱的成份还不及惊人。安琪拉 就某种意义讲是强烈的,而尤金却并不:他是艺术家,在这件事上,和在别 的事上一样,他把自己激到了一种欣赏的高度,这种欣赏是任何被精微的艺 术工作所消耗的体力不能连续不断地支持的。猎奇的兴奋、两情缱绻的兴奋 (就某种意义讲)、以及发现女『性』身上种种秘密的兴奋——这些即使不是他 的风流韵事的推动力,至少也是促成它们的真正魅力。征服是旖旎的:不过 本质上,它是一件理智的事情。看到自己轻率的梦想在他渴望的那个女人献 出她所具有的最后一点儿美妙之处上实现了,这在幻想上,和在生理上一样, 对他都是一件不可抗拒的事。可是这种事情就象细银丝遮着一个无底的深渊 一样,他只知道它的美妙,而不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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