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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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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是一件不可抗拒的事。可是这种事情就象细银丝遮着一个无底的深渊 一样,他只知道它的美妙,而不知道它的危险。他依然享受着安琪拉所给予 的那种美妙动人的肉体上的乐趣;就这方面讲,这正是他认为自己需要的。 而安琪拉把自己响应他那种似乎无穷无尽的欲念的能力,不仅看作是一种怜 爱,而且看作是一种本份。
尤金在这儿摆起了画架,有些日子从九点画到中午,有些日子从下午 两点画到五点。如果天『色』太暗,他就跟安琪拉一块儿出去散步,乘车,参观 博物馆、美术馆和公共建筑物,或是在市内的工厂和铁路地区闲逛。尤金最 赞同阴沉忧郁的典型题材,经常不断地画着代表冷酷忧郁的玩意儿。除去音 乐厅里的舞女、随后给人称作阿柏西区1里的流氓、凡尔赛和圣克劳德2的 夏季野餐会和塞纳河上的船群之外,他还画了工厂人群、管理员和铁路过轨 口、市场上的人、黑夜里的市场、清道夫、报贩、花贩,背景总是一条值得 记忆的街。巴黎的一些最有意思的小地方,高塔、桥梁、河景、屋宇的正面, 衬在冷酷的、生动的或是悲惨可怜的人物画后面,全给描绘出来了。他希望 能拿这些东西去使美国人感兴趣——他希望下一次的展览不仅可以说明他的 多才多艺和才气横溢,并且可以表现出他对自己的艺术更为精湛,对『色』调的 明暗有了更明确的感觉,对『性』格有了更大的分析力,对结构和布局有了更稳 健的选择。他并没有看出来,这一切可能都没有用——撇开他的艺术不谈, 他过的生活是会把有才干的人的最好情趣夺去,把世界的景象在他面前弄得 暗淡,使他的想象力变得贫乏,使他变得烦躁不安,无法努力,使成就变得 根本就不可能。他不知道『性』生活对于一个人的工作的影响,也不知道安排不 当的时候,这样的生活对于完美的艺术会有什么样的损害——它可以怎样歪 曲『色』调的意识,削弱对『性』格的那种精确的鉴别力(这对于正常地表达人生是 非常重要的),把一切努力变得毫无希望,把艺术的最快乐的概念夺走,使 生活本身显得似乎无关紧要,而死亡竟然成为一种安慰了。1阿柏 西区,意即流氓区。
2圣克劳德,巴黎郊外的一座小镇,富有名胜古迹。
第一卷 第九章
夏天过去了,巴黎的离奇和清新的特征也随着去了,不过尤金倒从来 没有对这座城市感到厌倦。不提一般的物质外表、人们的服装、住所和娱乐, 光是不同的民族生活的特『色』,这个国家和他本国在理想上的差别,对道德的 一种显然更亲切、更合乎人情的态度,以及一种实事求是的接受邪恶、弱点 和阶级差别的方式,就够叫他惊奇得不减于欣赏的程度了。研究美洲和欧洲 建筑物方面的差别,注意法国人接受人生的那种似乎和平的态度,细听安琪 拉津津有味地谈说法国女人管家的洁净、俭朴和细致作风,以及享受和美国 人好动的『性』格相反的那种宁静,对于这些,他从来就没有感到厌倦。安琪拉 特别注意到洗衣店的公道的价格和给他们管门的婆子——她管这一区,懂点 英语,可以跟安琪拉谈谈——上市场、烹饪、缝纫和款待等等的能耐。美国 人的那种供应丰盛和无谓的浪费,在这儿是绝对没有的。因为安琪拉生『性』擅 长管家,所以她跟布哥杰太太混得很熟,并且从她那儿学来了无数管家和节 省的小秘诀。
“你是个古怪的大姑娘,安琪拉,”尤金有一次对她说。
“你宁愿坐在楼下跟那个法国女人聊天,而不愿意会会最有意思的文学 家和艺术家。有什么事可以谈得这样带劲儿?”
“哦,没什么,”安琪拉回答。她并不是没有觉察到尤金话里暗含着说她 缺乏艺术感的那种意思。“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非常注重实际。她对于 节约、买东西、精打细算,跟我稍许一谈,就叫我觉得比我见到的随便哪个 美国女人所知道的都多。我对她并不比对什么别人更感兴趣。我瞧出来,艺 术界的人所做的只是跑来跑去,装着他们是一个整体,而实际上并不是。”
尤金瞧出来,自己提到了一件恼人的事情,他的原意并不完全象安琪 拉所认为的那样。
“我并不是说她不能干,”他说下去。“我想,各种有才能的人大概都是 一样好的。我的确也觉得她样子挺机灵。她丈夫在哪儿?”
“在军队里牺牲了,”安琪拉伤感地回答。
“嗨,我想等你回纽约以后,你打她那儿学来的东西大概够让你开一爿 旅馆啦。你现在对管家知道得还不够吗?”
尤金说完这句含蓄的恭维话后,笑了起来。他急于想把这个艺术问题 从安琪拉心上排开。他希望她看出来,他并没有什么用意,但是她可不是这 样轻易就安定下来的。
“你并不认为我那么糟吧,尤金,对吗?”停了一会儿,她问。“我跟不 跟布哥杰太太谈,并没有多大道理吧?她并不笨。她非常聪明。你只是没有 跟她谈过。她说,看着你,就知道你是个大艺术家。你与众不同。你使她想 起以前在这儿住过的一位德加斯先生1。他是个大艺术家吗?”1 德加斯,法国画家,见第二二一页注4。
“是他吗!”尤金说。“嘿,是的。他住过这所工作室吗?”
“哦,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十五年以前。”
尤金憨笑着。这可真是个大奉承。为了这个,他禁不住就得喜欢布哥 杰太太。她很机灵,这是毫无疑问的,要不然她就不能作出这样的比较了。 安琪拉象以前一样,『逼』他说出她管家的本领是和世界上其他的本领一样重 要;『逼』出来以后,她才又满意和高兴了。尤金想到,艺术、环境、气候和国 家对于人类的本『性』影响多么小。这儿,他在巴黎,相当富裕,很有声誉(或 者是正在朝有声誉的方向走),可是却跟安琪拉为了家庭的琐碎癖好拌嘴, 就跟在华盛顿广场上一样。
到九月下旬,尤金把他的大部分巴黎写生画都很好地勾勒出来,所以 不论上哪儿都可以完成它们了。其中大约有十五幅已经完全画好;还有许多 别的也差不多了。他断定他过了一个有益的夏天。他辛辛苦苦地工作;这就 是他的成绩——二十六幅在他看来和他在纽约画的同样好的画。这些画并没 有花掉他许多时间,但是他对自己却更拿得准些了——对自己的方法更拿得 准些了。他依依不舍地跟他见到的所有可爱的东西分别,深信这一套巴黎风 景画对于美国人会象他的纽约风景画一样动人。阿昆先生和许多别人,包括 第沙和都拉的朋友,都很喜欢这些画。阿昆先生表示,他相信有几幅在法国 就可以卖掉。
尤金跟安琪拉回到美国后,知道可以在那所老工作室里住到十二月一 日,于是便在那儿安身下来,完成打算展出的作品。
他有着一种不断增长的顾虑,不知道美国人对于他在法国画的作品会 怎么看法。此外,他最初感觉到自己出了什么『毛』病的征兆,就是在秋天他开 始以为——或者简直是觉得——咖啡不适合他的时候。他已经几年没有犯老 『毛』病了——胃病——但是渐渐它又发作起来。他开始向安琪拉诉说,他饭后 觉得胃痛,咖啡泛上他的喉咙来。“我想如果这『毛』病一下好不了,我就只好 试着喝茶或是什么别的。”她提议吃巧克力,于是他换吃那个,但是结果只 把『毛』病移到另一部位去了。他开始埋怨他的工作——不能取得某种效果,有 时候一幅画一改、再改、三改,直到它跟原来的布局简直大不一样了,于是 他变得非常懊丧;再不然就是自以为画成了,而第二天早晨又觉得不合意。
“现在,”他老是说,“我想我到底把这玩意儿画对了,谢天谢地!”
安琪拉就轻松地叹息上一声,因为她可以很快感觉到他所感到的随便 什么烦恼和不得劲儿。不过她的高兴是短暂的。几小时以后,她就会发觉他 又在画那幅画,又在改点什么了。
这时候,他变得更瘦削、更苍白;他对自己前途的忧虑很快地变得有 点儿病态了。
“嗐!安琪拉,”有一天他对她说,“如果我这会儿病了,那对我可真糟。 我这会儿万不能生病。我想立刻把这次展览会办成,然后上伦敦去。假如我 能够画伦敦和芝加哥象我画纽约那样,我就差不离成功了,可是如果我生病 ——”
“哦,你不会生病的,尤金,”安琪拉回答,“你只是以为你要生病啦。 你得记住,今年夏天你工作得多么辛苦。再想想你去年冬天工作得多么辛苦! 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你就是需要这个。把这次展览准备好以后,你干吗不 停下来,休息一下?你有足够的钱,可以过一阵子。查理先生大概会再多卖 掉几张画,再不然那批画里有几张也会给人买去,那末你就可以闲呆上一阵 子了。别急着春天上伦敦去。在近处走走,作一次小旅行,或是上南部去, 再不然就休息一段时间,随便在哪儿——这是你需要的。”
尤金模模糊糊地看出来,他急于需要的倒不是休息,而是心地安宁。 他并不疲倦,只是神经紧张、顾虑重重。他开始睡不好觉,做恶梦,觉得自 己心神恍惚。清晨两点钟,人的活力不知怎么似乎经历到一种古怪的『骚』动。 那时候,他总带着一种虚弱的感觉醒来,脉搏总显得很微弱,他神经质地『摸』 『摸』手腕。时常,他会突然出冷汗,爬起来,走来走去来使自己镇定下来。安 琪拉总爬起来,陪他一块儿走。有一天,在画架那儿,他突然感到一阵古怪 的神经质的慌『乱』——眼前有一阵突然闪烁的亮光、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有一 种感觉,仿佛身体给上千万根针在刺着,仿佛整个神经体系每一小点、每一 部分都垮下去了似的。一时,他非常惊慌,认为自己要发狂了,不过他什么 都没有说。他象明白了一个惊人的真理一样,开始知道自己的『毛』病是纵欲过 度;补救的办法就是节欲,完全的,或者最低限度也是部分的节欲;他知道 很可能,自己在精神上和体力上都被严重地削弱了,所以还不容易很快复原。 再说,他的绘画才能或许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生命受到了摧残。
他站在油画面前,握住画笔,疑讶不定。等这个震『荡』完全过去以后, 他那只颤抖的手放下画笔,走到窗口,用手揩揩又冷又湿的前额,然后转身 从壁橱里去拿上衣。
“你上哪儿去?”安琪拉问。
“去散一会儿步。我就回来。我只是觉得精神不很好。”
她在房门口和他吻别,听他去了,可是她心里很烦闷。
“我恐怕尤金要生病了,”她想着。“他应当停止工作。”
第一卷 第十章
一个注定要持续五、六年的时期开始了。在这时期里,尤金始终不很 正常。他并不是怎样失去了理智,如果明白地推论、聪明地戏谑、以及有理 『性』地辩论和阅读,可以算是精神健全的凭证的话;但是私底下,他心里却沸 腾着矛盾的疑虑和情感。尤金生『性』一向是冷静的、内省的,这种古怪的深思 善感的能力,现在竟然转向自己和自己周围的情况。象我们过分深入地去推 究造物的微妙的那种情形一样,结果只是造成混『乱』。以前,他深信人类什么 都不知道。不论在宗教、哲学或是科学的领域里,生活之谜就没有个答案。 在人类思想那个闪烁的小平面的上边和下边——是什么呢?在最好的望远镜 的视力以外——远在太空的朦胧的视野以外——有大群的星星。它们在那儿 做些什么呢?谁支配它们?恒星的运行是在什么时候计算的呢?他把人生想 作一种冷酷、黑暗的秘密,一种悲伤的半自觉的活动,茫茫然在黑暗里运转。 谁也不知道什么。上帝也不知道——他自己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恶毒的行 为、尸居余气的生活、公然的强暴——这就是生活的特『色』。如果有谁失去了 气力,如果生活不很厚道,不赋予才能,如果有谁生来不该受到命运宽容的 照顾——其余的就都是苦难。在他强壮成功的日子里,生活的景象就够悲伤 的了;在耽延和失败威胁着他的时候,它似乎是可怕的。嗐,假如这会儿, 他的艺术衰退下去,他有点儿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一个不足以持久的小名 声,没有钱,有个妻子要照顾,或许还要受上多年的罪,然后就是死亡。死 亡的深渊!当他经历过了生活和希望的一切之后看到这个时,他多么吃惊, 多么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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