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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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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干吗?”他好奇地问尤金,一边在他肩后张望,因为他正坐在窗 口阳光里铁匠工作台那儿,望着外边的溪水。尤金买了一只饭盒,每天在希 伯黛尔太太的照护下,带来一顿美味的午餐。这会儿,他已经吃过午餐,正 在闲混,心里想着眼前的幽美景『色』、自己的古怪地位、以及这所工厂的稀奇 的地方——一切飘浮进他脑海里来的东西。

    “待会儿,”他亲切地说,因为他和铁匠已经非常熟悉了。

    铁匠很感兴趣地望着,终于嚷了起来:

    “嘿,是我,对吗?”

    “对!”尤金说。

    “画好了,你打算怎么样?”铁匠贪心地问。

    “当然把它送给你。”

    “唉,那我真多谢你啦,”铁匠很高兴地回答。“嘿,老婆子瞧见准高兴 极了。你是个艺术家,是吗?我听说过这路人。

    我可一个没见过。唉,真好,样子就象我,对吗?”

    “有点儿,”尤金静静地说,一面仍旧画着。

    帮手进来了。

    “你在干吗?”他问。

    “他在画画,你这乡下佬,你当他在干吗,”铁匠很神气地告诉他。“别 走得太近。离开点儿。”

    “嗐,谁挤他啦?”帮手恼怒地说。他立刻知道“上司”是想把他推到 背后去,这是个重要的时刻。他不打算让这样的事发生。铁匠恼怒地瞪眼望 着他,但是艺术工作的进展太紧张了,不允许有什么直接冲突的机会,所以 吉美还是挤得很近地瞧着。

    “哈,哈!是你吧?”他好奇地问铁匠,一面用一只肮脏的大拇指指着 画上那位大人物的地方。

    “别指,”铁匠说,然后又高傲地说——“是的!让开点儿。”

    “那儿是我。哈,哈!嘿,我样子挺漂亮,对吗?哈!哈!”

    小帮手的大牙愉快地龅『露』出来——笑逐颜开。他压根儿没有听到铁匠 的责备。

    “如果你好好的,吉美,”尤金兴冲冲地说,一面仍旧画着,“哪天我或 许也给你画上一张!”

    “呀!是吗?画下去!唉,说真的。那太好啦,是吗?唉,哈!哈!家 里人会不认识我了。我也要有一张这样的玩意儿,嘿!”

    尤金笑了。铁匠有点儿懊恼。这样平分荣誉是叫人不很乐意的。不过 他的那张画还是令人高兴。那样子就象工场。尤金一直画到汽笛响了,皮带 开始啪啪作声,轮盘飕飕地转起来,才站起身。

    “喏,福纳斯,”他说。“喜欢吗?”

    “嗐,真好看,”福纳斯说,忙把画收到抽屉里去。不过停了一会儿,他 又拿出来,挂在工作凳上边的墙上,正对着他的熔炉,因为他要大伙都看见。 这是他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这张速写立刻成了一阵热烈讨论的话题。 尤金是个艺术家——会画画——这是料想不到的事。这幅画又那么『逼』真,看 起来就象福纳斯、苏兹和工场。人人都大感兴趣。人人都很嫉妒。他们不明 白上帝怎么这样袒护这个铁匠。尤金为什么在画他之前不先画一下他们呢? 这会儿他干吗不立刻来给他们画一张呢?大约翰先来啦,是吉美…苏兹告诉 他,引他来的。

    “哟!”他说,圆圆的大眼睛突然惊讶地睁得很大。“这可真不错,什么? 象是你,福纳斯。一点儿不错!还有苏西1!要不是苏西,我认罚。嘿,喏, 老弟,跟活的一样自然,一点儿不差。这好极啦。你应该好好保存着,铁匠。” 1吉美…苏兹的爱称。

    “我是打算这样,”福纳斯得意非凡地说。

    大约翰很感遗憾地回到机器间去。接着,约瑟夫…缪斯来啦,耸着肩 膀,点着脑袋,象只鸭子一样,他在走路的时候,老有这么个点头的习惯。

    “嘿,你觉得这怎样?”他问。“太好啦。他可以画得跟他们在杂志上画 的一样好。我偶尔在杂志上见过这些东西。这不是挺漂亮吗?瞧,苏西在后 面那儿,唉,苏西,你也在里边,不错。我希望他给我们外边那儿的人也画 上一张。我们跟你们不是一样好。我们怎么啦,唔?”

    “哦,他不高兴画你们这些傻瓜,”铁匠玩笑地回答。“他只画真人。你 得记住这个,缪斯。他得挑好人画。决不会画你们这半吊子的车床工和使唤 竖锯的。”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约瑟夫轻蔑地说,他爱好幽默,给这么微微 一挑就激起来了。“嗨,如果他挑真人,那他上这儿来就错啦。他们全在前 边。你别忘了这个,铁匠。他们可不住在铁匠铺里,我可从没有瞧见过。”

    “别嚷嚷!别嚷嚷!”小苏兹从门边一个有利的地位上喊着。“工头来啦,” 于是约瑟夫立刻装着上机器间去喝水。铁匠扇着火炉,仿佛要烧热他放在煤 里的铁块似的。贾克…斯蒂克斯慢慢地踱进来。

    “谁画的?”他一眼看了个大概后,停下来问,一面望着墙上的那张画。

    “威特拉先生,那个新来的人,”铁匠恭而敬之地说。

    “唷,画得倒是挺不错,是吗?”工头高兴地说。“他画得挺好。他准是 个艺术家。”

    “我想他是的,”铁匠审慎地回答。他一向很想巴结工头,这会儿忙走到 他身旁,从他胳膊上面望过去。“今儿中午,他大约花了半小时在这儿画的。”

    “嘿,这倒挺不错,”工头一面想着,一面走他的路去了。

    如果尤金能干这个,他干吗上这儿来呢?准因为他身体不好,准是的。 他一定是一个职权很高的人的朋友。他最好客气点儿。直到那会儿,他对尤 金都怀疑、害怕,不知道该把他怎样。他想不出他到底为什么上这儿来—— 可能是个坐探。现在,他想自己或许错了。

    “别让他工作得太辛苦,”他咐吩比尔和约翰。“他还不太强壮。他因为 身体不好才上这儿来的。”

    在这一点上,人们是服从他的,因为工头的意思是不可以反对的,不 过这个公然叫人照顾的吩咐,要说的话,也是唯一的一件会削弱尤金人缘的 事。工人们不喜欢工头。如果工头不这样明显地照顾他,或者甚至非常讨厌 他,那末他在工人中的人缘反会更好些。

    接下来的日子虽然辛苦,却很平静。尤金发觉这儿进行的经常『性』工作 对他很有益处。他自然做着他的一份工作。几年以来,他第一次睡得很熟。 早晨在七点钟汽笛响起来前几分钟,他就穿上那套蓝工装,从那时直到中午, 再从一点直到六点,他就搬木屑,给场内一个人或几个人堆木材,从车上装 货或是卸货,帮助大约翰烧锅炉,或是从二楼上搬运碎片、木屑。他戴着在 希伯黛尔太太家一架橱里找到的一顶旧帽子,原本是一顶柔软的黄褐『色』阔边 帽,现在又皱又褪了『色』。他扬扬得意地把它捏成一个尖顶,斜戴在一边耳朵 上。他有一副新的黄『色』大手套,整天戴在手上,弄得又皱又破,不过对这个 工厂,这副手套倒是够有用的。

    他学会了好好地拿木材,巧妙地堆叠,给马拉齐…邓普赛“伺候”刨 机,拉竖锯,以及许多其他古怪的零活儿。他的精力从不疲劳,因为他不高 兴多想,希望单凭活动来打退和克制住他不能画画的想头——忘掉他认为自 己不能画画,因而能够再画起来。他画的这些漫画使他自己吃惊,因为在原 先的情况下,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他画不出来。这儿,因为工人们那样热切, 而他又给大伙那样捧着,他觉得绘画相当便当,而且,说也奇怪,他认为这 些画很不错。

    晚上,在希伯黛尔太太家里,他总在晚饭前脱掉工装,洗个冷水澡, 换上一套褐『色』的新衣服。这套衣服是他因为工作稳定,花了十八块钱买的现 成货。他觉得很不容易抽空去买东西,因为一离开工场,工资就停发了(一 『毛』五分钱一小时)。他把画全存在纽约,不能跑去(至少是不想抽出时间去) 卖掉一幅。他觉得如果他不要工资,那他毫无问题是可以离开的,但是如果 他要工资,而有个正当的理由,他有时也可以获准离开。傍晚六点半之后, 以及星期日,他呆在屋子和院落里,神气是够引人的。他显得优雅、利落、 保守,在不跟人说话时,相当愁闷。他孤独不安,因为他觉得非常寂寞。这 所屋子很寂寞。象在亚历山大遇见佛黎妲前那样,他希望身旁有几个姑娘。 他想着不知道佛黎妲在哪儿,她在做什么,她有没有结婚。他希望她没有。 如果在生活中,他有一个象佛黎妲那样的姑娘——那么年轻,那么美,那就 好极啦!天黑以后,他常坐在月光下凝视着溪水,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大自然的美——沉思。这一切多么可爱!生活多么可爱,——这所村庄、 夏季的树木、他去工作的工场、溪水、约瑟夫、小吉美、大约翰、星星。但 愿他再能绘画,但愿他再能恋爱。恋爱!恋爱!世界上还有什么别的象恋爱 那样的感觉吗?

    譬如说,在春天的一个傍晚,散发着柔和、馥郁的香味,象那天晚上 那样,黑暗的树木低垂下来,或是朦胧的晨光显得银白、青紫、橙黄,十分 可爱;一丝微风轻柔地吹来,和着雨蛙轻微的啯啯声,还有你的大姑娘。啊 呀!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绮丽呢?生活中有什么别的事更有价值呢?你的姑 娘,她那温柔、娇嫩的胳膊搂着你的颈子,满怀着纯洁的爱来和你接吻,眼 睛象两个『荡』漾的水潭一样,夜晚在这儿传情。

    不久以前,他跟佛黎妲就是这样。一度跟安琪拉也是这样。许久以前, 跟丝泰拉也是这样。天真可爱的丝泰拉,她多么美妙。可是这会儿,他有病、 孤独寂寞、结了婚。不久,安琪拉就要来了——那末——他常站起身来排开 这种思想,或是看书、或是散步、或是去睡觉。不过他是寂寞的,几乎是恼 人地寂寞。不论在哪儿,尤金只有一个可以获得真正安慰的方法,那就是在 春日的风光里去谈情说爱。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就在他带着这种心情虚度光阴、做工、幻想、企盼的时候,卡萝塔…威 尔逊——在她出入的社交界里被人称作诺曼…威尔逊太太——有一天上丽瓦 伍德母亲家来了。她是个三十二岁、身材修长的女郎,皮肤、眼睛、头发都 微带黑『色』,具有英国式的漂亮风度,模样很好,仪态大方,通达世故,不仅 具有生来的智力和一种幽默感,还有幸运与不幸的经历,这使她看到了生活 的浮华面和丑恶面。原先,她的丈夫是个赌棍——一个专靠赌博吃饭的人— —这个人属于那一类特殊的人物,他们充作绅士,装出一副神气,无情地诈 骗他们结交的不小心的伙伴。卡萝塔…希伯黛尔那时跟母亲一块儿住在马萨 诸塞州的斯普林菲尔德,在当地的一次赛马会上遇见了他。她是跟父母一块 儿去的;威尔逊恰巧为了别的事也在那儿。她父亲是个地产商,一度相当成 功,对于赛马向来很感兴趣,自己也养着几匹马,他的马虽然不大出名,却 也有相当不错的记录。诺曼…威尔逊也装作是个地产投机商,在地产上办过 几件相当成功的买卖,不过他主要的本领和他所倚仗的却是赌博。他对市内 所有赌博的门径都很熟悉,认识一大批喜欢赌博的人——纽约和其他地方的 男女——而且他的运气或是技巧有时好得出奇,有时也挺坏。有些日子里, 他能够住在最高贵的公寓里,上最好的饭馆吃饭,光顾费用最大的郊区娱乐 场,再不然就跟朋友们一块儿玩耍。有些日子里由于倒楣,他享受不起这些 玩意儿,虽然他挺费劲地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可是却不得不借债来维持。在 解释事情上,他多少是个宿命论者,总抱着一种信心,认为他的运气会转回 来的。当然,运气总会转变,因为每逢困难开始蜂拥而来的时候,他就拚命 去想,通常总能想出个主意让自己脱身出来。他的计划向来是去结一个网子, 象蜘蛛那样,等待某一个不小心的苍蝇错飞进来。

    卡萝塔…希伯黛尔在和他结婚的时候,并不知道热恋自己的人的特别 癖『性』和刁猾嗜好。

    象所有他那种类型的人一样,他是殷勤的、热切的、多情的、能说会 道的。他还有一种潜在的魅力,这『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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