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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烟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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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啥,我去!”

    “少啰嗦!”老马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句,然后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扑腾进了水里。老马这一跳引起其他部分的连锁反应,“扑腾”“扑腾”的声音此起彼伏,跟赶鸭子下水一般。

    老马一趟一趟把大伙儿背过河,然后冲我喊道:“冯子,就剩你了。”我看看舒展犹豫不决道:“我拖家带口呢。”老马笑道:“弟妹不介意吧?”舒展看看我,大方地说:“有劳兄长了。”于是我和舒展也被渡了过去。

    “等一下,搭个便车!”老马正要洗脚上岸,舒展的室友靖靖跑了过来,老马嘿嘿笑着背一弯,喊道:“欢迎乘坐。”那女生也不忸怩,趴在老马背上贴得死死的,手也牢牢地箍住老马的脖子,硬是把他的脸都给憋成了猪肝『色』。

    “哎,叫你姐妹轻点,要出人命的!”我紧张道。“笨蛋!那是老马紧张得脸红。”舒展为她姐妹辩护道。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是感觉老马步子踉踉跄跄的,跟喝醉了一般。“那感觉,不是淌在水里,而是踩在云里。”事后老马不无陶醉。

    刚到岸,那边又叽叽喳喳地召唤着:“等一下,还有我!”

    “还有我!”舒展她们班正愁找不到“摆渡”的,一看到这便都跑过来,老马“嘿嘿”笑着一趟一趟地渡着,好不容易才把十多个女生全送到了对岸,姑娘们叽叽喳喳地道过谢后就出发了,只有那个叫靖靖的女孩跑过来笑『吟』『吟』地说了声:“感谢!后会有期!”然后递给他一支什么就带着一脸羞涩跑了。我跑过去感慨道:“佛渡有缘人啊!”老马没理我,直愣愣地看着靖靖一蹦一跳离去的背影,嘿嘿地傻笑着。“这是啥?哇,金帝巧克力!”我夸张地喊道。

    “只给最爱的人噢!老马你中头彩了。”

    “啥意思?”老马依旧看着靖靖的背影问道,也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跟我们的确有代沟。

    过河之后又是一座山,翻过之后还有一座,等第三座山翻完最终抵达目的地牛背山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这时大伙儿累得帐篷都搭不动了,好不容易支起一个架子便拉开被子和衣躺在里面,连鞋都没脱。

    我似乎是咬着压缩干粮睡着的。朦胧中传来“轰——”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哗哗哗”的水浇在帐篷上的声音。

    “我晕!进水了!”话刚说完老天便十分配合地响了一个“炸雷”,把帐篷里的人都震醒了,只有猪头还趴在那里惬意地磨着牙——正宗的“雷打不动”。

    “快!快!进水了!”大伙儿慌了,赶紧掏出手电照了一圈,幸好水只是渗在帐篷周围,还没有浸到里面来。

    “老马呢?”

    “对啊,人呢?”我穿上雨衣跑出去一看,老马正冒着雨在帐篷周围挖沟。昨晚我们因为太困了便“一切从简”,帐篷既没有固定也没有挖掘防水沟,大伙儿原本以为勉强对付一晚不塌下来就够了,谁知道会赶上这雷雨天气呢。

    “冯子,赶紧打几个桩固定一下,不然这家伙就塌了。”

    “老马你先去穿件雨衣啊!”

    “不用了,已经湿透了。”老马又交代道,“别的人不要出来了,少淋湿一个是一个!”我话没多说便打起桩来,等一切搞定已经是凌晨两点。回到帐篷,兄弟们都没睡,大家七手八脚地脱掉老马的衣服,拧出一些水。

    “怎么办?现在火也生不了。”

    老马说:“没事,明天穿干就好了。”他今天中午在河里的一身衣服就湿透了,到晚上都没干。

    “去他娘的后勤部,『迷』彩就发一套,贼抠门了!”耗子在那里发起牢『骚』来。

    “说这些有个屁用!都睡觉!明天还有四十公里呢。”

    睡了三个多小时便起床了,这时老马脸『色』有些泛白。我把『迷』彩服脱下来扔给他:“咱们换一下。”老马瞪着眼说:“换啥?!不换!”邱爷、猪头也把衣服剥了下来,都说“穿我的”。老马啐道:

    “换个屁!都给老子穿好了,别磨唧!”说完便把那两条粗短的腿伸进了还滴着水的『迷』彩裤。

    外面的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指挥部传来命令:冒雨前进,为了避免山洪暴发造成危险,部队改走盘山公路。

    “出发!”老马没穿雨衣就冲了出去,大伙不敢怠慢,披好雨衣也冲进了雨里。

    队伍像一条青『色』的长蛇蜿蜒在雨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我最担心的是舒展,有消息说昨晚的雨水把好几个帐篷冲垮了,有一个还是女生的。我听了莫名紧张起来,于是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奇怪的是,从头到尾我依旧没有找到她。

    她受伤了?生病了?还是掉队了?我不可抑制地惶恐起来,于是冒着雨解开了『迷』彩背囊,从最中间那一层翻出了手机。打开一看,有五条未读短信:

    “指挥部派车来接我们女生了,勿念。”

    “我们抵达了今天的宿营地马桥驿。你好吗?”

    “亲爱的,我们班被安排在老乡家,大婶正在生火为我们烤衣服呢。你好吗?想你!”

    “亲爱的,大婶为我们熬了姜汤,我让她为你留了一碗,等你哦。”

    “小爹,这一趟旅程是对你、对我、对咱们的考验。坚持!吻你。”

    我看了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把手机装进背囊一路狂奔着追赶队伍——我已经掉队一两公里了“房子,房子!”前面有人喊了起来。

    “啊!房子,房子!”后面的人跟着喊道。

    “哇!房子,房子!”所有人都激动地喊了起来。

    走了两天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队伍以外的人烟,准确地说这也算不上什么人烟,不过是孤零零的两间小瓦房,墙壁上用石灰写着“加水,每吨2元”,它的用途就是给在这条路上跑长途的客货车加水充气。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虽然他仅存的四个馒头和一瓶开水已经被先头部队洗劫一空了,但还是用方言告诉了我们一个好消息:

    前面五里就是一个小村,村里有两个小卖部,里面有泡面,有啤酒。

    “有泡面?还有啤酒?!”我们听了两眼放光。

    于是大伙顶着愈发猖獗的暴雨撒丫子狂奔起来。赶到那儿的时候,前面的部队已经开吃起来——几百号人眉开眼笑地坐在雨里,哧溜哧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把我们馋得直流哈喇子。“我要一盒!”“我要五盒!”“我要一箱!”商店里挤得水泄不通,绝对比周杰伦的签售还火爆。

    耗子眼疾手快地弄来一箱,开了后每人发两盒。我来不及说声“谢谢”便冲到煤炉子前,把煤火上还没烧开的水一股脑倒进了两个面桶。两桶泡面干完后,我们打着饱嗝上了路,步伐跟刚紧了发条似的。小b讲了几个黄段子,极大地鼓舞了大家的士气。笑过之后,小b说:“咦,老马今天怎么不骂我呢?”对啊,老马呢?我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马不见了。“不会是掉队了吧?”“他今天身体不好呢。”

    “找!”我吼道,于是六个人沿着队伍前进的反方向狂奔。跑到队伍的尾巴上,依然没有看见老马。“应该是掉队了,有可能还在刚才的那家小商店。”

    “这样,我和邱爷朝小商店走,你们跟上队伍,别落下太多。”

    我简单做了安排后就和邱爷往后跑去。

    老马四仰八叉地躺在雨里,背上的『迷』彩背囊枕在地上,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大乌龟。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只有哗哗的雨声。他的脸不知是因为虚脱还是被雨水冲刷,除了眉眼是黑的,其他都是惨白惨白的,连嘴唇都是。

    “我只想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老马自言自语,雨水灌进他嘴里竟然有股腥腥的泥土味。他确实站不起来了,别说站不起来,就连翻个身都特别艰难。昨天中午他下水摆渡,到今天凌晨他起来维护帐篷,再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他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老马说:“真的是扛不住了。”

    我们是在小商店前大约一公里的路边找到老马的。他正徒劳地蹬着腿想翻过身来,我和邱爷失声地喊着:“老马,老马!”

    “这儿呢,这儿呢。”老马依旧笑着招呼道,但那笑声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扶起老马,骂道:“你他妈不舒服咋不吱个声啊?”老马真的“吱”了一声,把我们逗乐了。邱爷『摸』『摸』他的额头,触电般地弹开了:“我晕,这么烫!”我腾出手来要『摸』,结果老马软绵绵地要倒下去了,我赶紧卸了背包,把他背起来。

    “冯子,我来吧。”邱爷争道。

    “废什么话,轮着来!”我吼了一句。邱爷不做声,捡起我们俩的背包托着老马的屁股在后面紧紧跟着。老马像个面团一样湿漉漉软沓沓地趴在我背上,透过雨衣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走了不到一公里,发现他们四个也过来了。大伙儿啥话都没说,轮流背着老马狂奔——必须在抵达终点之前赶上队伍,而现在,我们至少落下了四五公里的距离。

    徒步四十公里已经很累了,何况背一个人,还是奔袭。等赶上队伍时,刚好到达终点。我们每一个人累得都快虚脱了,瘫倒在人家的墙角里喘着粗气。随行军医把老马接到救护车上,挂上了点滴。

    今天总算不用住那该死的帐篷了。别的人都在到处打听住宿、联系伙食,等我们缓过劲儿来,附近的老乡家早已“人满为患”了。正一筹莫展时,我碰到了舒展,她跑过来就埋怨道:“跑哪儿去了你?

    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我正在为住宿发愁着,听她一说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一看脸『色』不对便说:“房子已经给你们找好了,离我们很近,条件还不错,东家正给你们准备饭呢。”

    “真的?!”我两眼瞪得老大,“老婆你太伟大了,我爱你!”

    我狠狠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舒展气恼地推开我说:“你有病啊,这么多人呢。”我扭头一看,其余五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房子找到了?”

    “还有饭吃?”

    “嗯!”舒展冲着弟兄们使劲点着头,“这就领你们过去。”

    “喔!喔!太棒了!”

    “嫂子,我们太崇拜你了。”

    “偶像偶像!冯子你以后不许再欺负嫂子了。她是我们的神呐。”这帮孙子一个比一个肉麻,整得我醋意大发,表情复杂地看着舒展,舒展没看我直直地往前走去。我想,惨了,刚才那一剜眼,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东家是一位大嫂,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和一个七八岁的儿子。

    她见了我们还有些生涩,只是一个劲地招呼:“歇着歇着。”然后忙不迭地为我们端来早就熬好的姜汤,放上红糖,为我们一人盛了一大碗。我感激地看着帮忙的舒展,可她把我当空气一般,自顾自地和大嫂说话。姜汤喝完,大嫂又弄了一个大脚盆,倒了一桶热水,说:

    “走了远路都把脚泡一泡,舒服。”于是,六双白萝卜一样被雨水泡肿的脚齐刷刷地伸进脚盆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从脚底一路攀沿上来,感觉心里都给烫得舒舒服服熨熨贴贴。

    舒展在门口喊道:“你们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等一下!”

    我赶紧光脚跑到门口。“呀!你咋不穿鞋?”舒展喊道,“回去把鞋穿好!”

    “那你等我?”

    舒展不看我也不说话。

    “那我不穿了。”

    “好啦,你先穿上鞋。”听那口气已经有原谅我的意思了。我老老实实地跑回屋蹬了一双干爽的解放鞋跑了出来。

    “说吧,啥事。”她依旧撅着嘴,不看我。

    “我错了。”我垂下头去一副悲痛欲绝后悔莫及的表情。这一招屡试不爽且接下来的程序我都能拿捏得十分准确。

    “你哪里错了?!你冯牧云有错的时候吗?”她的这句和我那句“我错了”从来都是前后呼应,这就表示我“坦白从宽”的时候到了。

    我说我不该对你态度不好的,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似乎在等我那同样老套的“你听我解释”。这一次我决定在形式上稍作创新,我告诉她一早上起来我有多担心她,特别是听说昨晚女生帐篷塌了之后我的心里有多紧张多惶恐。然后告诉她收到她的短信后我的心里有多高兴多踏实,这时舒展终于低下她那看着天空的高贵的头,深情地看着我。

    我知道火候到了,然后终于说出了那句“你听我解释”。我告诉她老马为什么病倒了,我怎么去找他的,然后有多么辛苦地把他背回来,以及到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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