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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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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正在给陈嵩倒酒。手一抖,把酒倒在了一盘卤牛肉上。
陈嵩缓缓地站起身来。晃了一下,伸手重重地抹了一把额头。向后退了一步。郭旭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打开了。他望着这个刚才还是梅虹现在突然变成薛梅儿的女人:
“你是说你的男人是姚泓?”
在他鹰隼般的目光下,薛梅儿鼓起勇气,挺直身子:
“是的!不过那是过去的事情,我现在的男人是……”
陈嵩挥手做了个斩断的姿势:
“别说这个,先告诉我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薛梅儿一大颗眼泪滚落下来:
“姚泓被杀了,他的家里人都被杀了,我怕我要是说出来,我也会被抓去砍头。这个小孩子也就死在肚子里了。”
说完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小俏把她揽在怀里,一边柔声哄她,一边恶狠狠地瞪了陈嵩一眼。
郭旭已经听傻了。他猛然想起诛杀姚泓全族时,他曾试图救下姚绍的妻儿,但最终还是看着夏侯嫣带着两个儿子,唱着哀婉的情歌走向刑场。薛梅儿若是也被杀,那他肚子里的孩子,跟这天下纷扰离合毫无瓜葛。也要骤然胎死腹中,岂不是太没有天理?看了一眼陈嵩,又看一眼薛梅儿,想说点啥。又找不到词,叹了口气,缓缓地坐下了。
陈嵩并没有因为薛梅儿的眼泪而放软声音: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说?”
薛梅儿从小俏的肩头抬起脸。温润而凄苦地看着男人:
“我担心万一走漏了风声,人家还会拿这件事来对付你。陈嵩。我的心你应该懂,我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就是没有疯子这件事。我也要找机会跟你说明一切!我没法选我的过去,但我可以选来日,来日就是死心塌地跟你过。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陈嵩愣愣地听完,端起一个杯子,好像要喝酒,却梦地把杯子砸在地下,而后转身就要出门。郭旭跳过去,一把抱住他:
“大哥你要去哪里?”
陈嵩咬牙切齿地说我陈嵩瞎了狗眼,窝藏姚秦余孽,罪在不赦,我这就去刺史府自首!
薛梅儿脸色刷地就白了,怔怔地站在那里,傻傻地流着眼泪。
郭旭情急之下,双手越发用力,饶是陈嵩膂力过人,也丝毫动弹不得,一边发力要挣脱,一边厉声叫骂:
“郭旭,你放开,别逼我动手!”
两个人正在纠缠,不防小俏突然过来,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抽了陈嵩一个耳光。陈嵩遭此突袭,瞬间安静下来,郭旭也好像被一巴掌打掉了气力,马上松开双手。陈嵩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小俏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形。后者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而后也用力砸在地上:
“陈嵩,我原以为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不料你比疯子还龌龊!大将军八面威风,不放过一个落难的弱女子,要拿自己老婆去换取功名,我还曾经叫你大哥,今天我恨不得割了这个舌头!你不是要去自首吗?不是要去告自己老婆是余孽吗?好的,我可以帮你,你顺带把我也告了!我也是余孽,是你和你家宋公没有打扫干净的余孽!告诉你,我不姓孙不叫孙俏,我姓诸葛,诸葛俏,我父亲是诸葛长民!我还告诉你,郭旭早就知道这个,你可以一并告了他,就说他窝藏钦犯,蓄意谋反!”
她粉白的脸因为愤怒和亢奋而通红,双眼冒着压抑依旧的火,似乎要把眼前所有黑暗阴郁的东西付之一炬。
陈嵩如同一棵呆呆的老树突然被雷击中,整个人真魂出窍,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诸葛俏!
原来这个女人果真是诸葛长民那个逃过灭门的女儿!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隐约觉得小俏酷似诸葛长民,但小俏当时以攻为守,巧妙掩饰了过去。到小俏在疯子婚礼上出手相助时,他出于感激,不相信劣迹斑斑的诸葛长民会有这样的女儿,已经渐渐消散了疑云。不料今天,小俏亲口证实了她自己的身份。
他转头看了一眼郭旭,后者点点头,略带一点“不好意思瞒了你这么久”的神情。
薛梅儿不知道诸葛长民何许人也,但一看这阵势。也已经大致猜出陈嵩和诸葛家应该有很深的过节,一时顾不上痛苦。转而为自己男人担心,满眼怜爱地看着他。虽然后者浑然不觉。
陈嵩已经站在了一个岔路口,何去何从,必须马上决断。他的妻子,是他和弟兄们拎着脑袋灭掉的姚秦宫人,还在他家里生了姚秦皇帝的儿子,而他则对他视为己出;他最好的兄弟,救了娶了刘裕一个死硬派政敌的女儿,而自己正是执行抄家灭门任务的人,和她有杀父之仇。老天爷啊。陈嵩和你何怨何仇,你要用这种残酷的手段来折磨他!
小俏电闪雷鸣之后,小雨戚戚:
“陈嵩,这些年来我也听说了不少关于我父亲的事,知道他不光是我心目中那个样子,但无论他有什么罪,刘裕不该屠杀他全部的亲人,不该连婴儿都不放过!你是奉命去执行这个任务的人,知道我为什么还能容忍你站在我面前吗?”
陈嵩面无表情地听着。不明白也不愿意回话。小俏惨然一笑;
“也许你忘了,但我还记得。那次你奉命去扬州封锁我姨母家山庄,半路在一座破庙里休息,你不知道我就藏在佛像身子底下。”
郭旭和薛梅儿为这个一听就很惊悚的情节倒吸一口气。陈嵩却为这种阴差阳错而暗暗称奇,老天爷要不是存心为诸葛长民留一脉骨血,怎么会让他们咫尺天涯?
“你教训手下的每一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你说这种手上沾血的狗屎差事,你最不愿意碰。但军人只管奉令行事,我问朝政是非。你的手下说到安承嗣乘机侵吞我家财物。你说这种趁火打劫的货色,也不怕遭报应!有罪该杀,那是国法;趁机揩油,就是缺德,说你找机会一定把他赶走。”
郭旭知道这一段,当初听小俏回忆的时候,就暗暗庆幸陈嵩在小俏心里留有这样的声音,若有神助般消解了一部分仇恨。此时再听,知道小俏恩怨分明,隐隐有一种欣慰。
薛梅儿听到这里,觉得自己果真没有看错陈嵩,由不得泪眼中多一份爱意,只可惜陈嵩沉浸在往事中,根本无暇领受这份爱意。
小俏吐出块垒,声音渐渐平静:
“我之所以不恨你,之所以一口一声叫你陈大哥,一是因为你不是存心要害我全家,纯然是执行命令。你那番话发乎其中,在一个落难人耳朵里,恍如佛音;另一个原因,是郭旭在黄河岸上大难临头时,你冒着被刘裕处决的危险,只身上岸去救他。如果那天他没了,我也活不到今天。所以陈大哥,你既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大恩人,我忘掉仇,记住恩,一生一世记你的好!”
说完竟然跪下来,给陈嵩磕了一个头。
陈嵩下意识地向后跳了一步,又赶紧上前去搀。
小俏站起来,已经是满眼泪水:
“可是陈大哥,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就容不下薛姑娘呢?这一年来,长安城里够乱的了,流的血够多的了,难道你还要再把一个爱你的女人送上刑场吗?姚泓曾经是你的敌人,但现在他早已化为鬼魂,跟任何人都表示敌人了。薛姑娘曾经是他的宫女,但现在不是任何人的宫女,是你的女人。难道你真的要为了过去的事情,毁掉当下的幸福,毁掉你、她和小长安三个人的来日吗?”
说到这里,触动心事,想到自己一家也将面临的不测前程,放声大哭起来。薛梅儿走过来,抱着她想安慰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不尽泪水滚滚来。
隔壁有人压低声音抽泣,显然是使女听到这这一切,也抑制不住悲情,但又怕惊醒了小长安。
所有人都像泥塑一样。
良久,陈嵩突然转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大步出门,到院外飞身上马,狂奔而去。
薛梅儿怔怔地说了一句他不要我了,身子一晃就要倒下,所幸被郭旭揉身上前抱住了,头没有磕在案子上。他和小俏把薛梅儿抬到卧室床上,掐了半天人中,薛梅儿才睁开眼睛,一醒来就不停地流泪。
小俏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赶紧收拾东西。让郭旭送你出城,你找个地方赶紧躲起来吧。
郭旭却摇摇头。说我不相信陈大哥会去告发嫂子。你们等等,我去找找他。
他先到了刺史府。问门口士兵有没有见陈军副来过。那士兵是个老油子,不好好回答,说陈军副好不容易出了刺史府,顾忌这阵子听了刺史府的名字就想吐,咋会来呢?
郭旭一听陈嵩没来,心情大好,竟然摸出一把铜板撒给那兵,说你拿去卖碗酒喝。当兵的不知道自己挠着郭军副哪个痒处了,居然平白得了好处。乐得眉眼开花地满地捡钱,一片声地说多谢将军,郭旭却早就打马跑远了。
他沿着街巷到处寻找,中间碰上巡逻队,问他们有没有看见陈军副。带队官说刚才确实看见他往那边去了。郭旭一看,是玉壶春酒楼方向,自筹陈嵩去借酒消愁了。可是转念一想,大冬天的,玉壶春关门早。这个时辰早该黑灯打烊了。过去一看,玉壶春果然黑漆漆一片。刚要走,听到转街处有马蹄子刨地的声音,循声过去一看。陈嵩正在路边来回踱步,那马儿也不安生,跟在主人后面煞有介事来来回回。郭旭忍不住想笑,但笑意被心底一只手捂住了。
看家他过来。陈嵩没有说话。郭旭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地方。就是当初陈嵩邂逅薛梅儿的地方,郭旭还记得当时陈嵩把披风裹在薛梅儿身上的情形。
二人牵着马,并肩往前走。
走出去二里地,郭旭小心翼翼地说:
“你真要舍掉嫂子吗?”
陈嵩不答腔。
郭旭半是劝慰,半是自言自语:
“其实小俏也是跟我快成亲了,才告诉我她的家室。我们都是追随宋公的人,跟宋公有仇怨的人,对我们是有戒心的。嫂子并不是一开始就了解我们,所以藏着掖着,换个人也会这样。依我看,她要是不在乎你,今天都可以不说。一辈子瞒下去,你不照样跟她生儿育女吗?”
陈嵩还是不答腔。
良久,叹了口气:
“想想也是,我手上沾了小俏父母的血,人家尚且如此宽宏大量,我一个杀人为生的人,有什么资格对薛梅儿的既往耿耿于怀?我们杀了姚泓一族那么多人,哪还能再去害一个无辜的小婴儿?”
郭旭向来是嘴笨的,今天情之所至,有如天启,竟然颇能画龙点睛:
“关键是好女人难得,不要放过了!”
陈嵩长长吐了口气,心头轻松了很多,在暗夜中看了郭旭一眼,想到这个铁匠兄弟也不容易,替老婆瞒了那么久,在大哥面前一点都不露声色,确乎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铁槌一根。
终于在夜色中无人察觉地微微笑了。
他们走过一条巷子,郭旭随意朝箱子里瞥了一眼,忽然觉得不对劲,赶忙碰了碰陈嵩的胳膊肘,朝着巷子指了指。陈嵩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巷子里摆着大坨的东西。今晚云重,月光被排挤,看不清那是什么。
两人走到跟前才看清是一溜牛车,车上装满了木柴。陈嵩喊了一嗓子,有个人从木柴顶上探出头来,裹着一张羊皮,俯视着陈郭二人。紧接着每辆车前后都冒出人来,大约有六七个人。陈嵩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深更半夜窝在这里。黑暗中有个人打着哈哈,说我们是从咸阳那边过来卖柴的,今天一天没怎么开张,就想等明天接着卖。没亲没友,舍不得住店,就在这里凑合一晚上吧。
陈嵩从车上抽出一根柴颠了颠。好柴,干燥、结实,耐烧。差点笑出来:
“你们这帮蠢材,这么好的柴居然卖不掉,拉到军营去,有多少要多少,还用得着受罪?”
不料对方全都哄笑起来:
“这位爷,你外行了吧。起先有好柴,的确都是送到营里去的,一车一百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来不含糊,当兵的自己搬柴,要你坐着歇息,还给水喝。如今不行了,送柴去的话,人家还是敞开要,但得你一趟趟搬,人家在旁边看。钱也给得不痛快,一车五十文,其中一半拿陈粮顶上,不但斤两不足,有的都发霉了。上次有个乡党为此和军爷吵起来,还挨了两鞭子。现如今,卖柴的都躲着当兵的走!”
陈嵩在暗夜中沉下脸来,郭旭气得直跺脚。北府兵秋毫无犯的好名声,就毁在这帮兔崽子手里了!
尽管是黑夜,陈嵩也怕人家感觉到他脸上火辣辣的,拍了拍郭旭的后背,转身走开。走了十来步,又拨转马头到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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