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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风流-第1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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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毓祯冷眼扫过对面的半月湾,策马上桥。
骤雨去得快,四人行到江边时,雨已经停了,太阳重新露出脸来。李毓祯穿着紫色大窠团龙袍,身姿纤拔神俊,胯。下神骏的汗血宝马通体淡金,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着金光,一人一马都十分打眼。远处哨楼上的望哨目光都呆滞了,猛地一个醒神,一拍额“我的娘也”,直接窜上哨柱滑落到地,飞跑去通报主管,啊啊他看见秦国公主了。
过了桥,关夏策马上前,指着左前方一条山径道:“殿下,从这里上去。三元宫就建在半山。”
山中雨气还未散,仰眼望去,三元宫的山门隐隐立在云树之中。
山上鸟鸣声声,更显一片清幽。
人居此处,仿若与红尘脱离。
可惜人若有欲,处处皆红尘。
李毓祯目光望向山门,心想:沈清猗的欲,会是什么?
——权?名?利?
无论哪一种,有一点是确定的:她不甘于世子夫人这个身份。
这也意味着,她对成为从一品的梁国公夫人、兰陵萧氏的当家主母没有兴趣。
这是令人惊讶的,毕竟,能成为甲姓世家的家主夫人,尤其是皇族之下第一世家的家主夫人,那是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尊贵显荣。除了做大唐皇后外,这就是最显荣的位置。
除非,她要的不是这种尊荣。
——因为,她有野心。
不愿意立在男人身后的野心。
这颗野心,以前隐忍,沉潜着。
而现在,因势而起,浮了起来。
李毓祯的目光在“三元宫”上打了个转,落在山门下的青袍道人身上。身形一飘,便如轻云,落在山门前的青石道上。
道潇子领着三元宫观主知安已经迎候在山门前,老远就打了个哈哈道:“一早闻得喜鹊叫,果然贵客临门。故老天降贵雨,这是要洗尘相待呀。”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道袍,宽大轻薄,当风飘飘,披散的头发用一根绸带绑着,显得潇洒不羁,加上他那爽朗风趣的谈吐,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晋王脸上就多了笑影儿。
李毓祯伸手一让,竟是请临川郡王走了最前,之后晋王,最后才是她。
知安的脸色惊讶。
道潇子却是目露笑意。
三人做了同一动作:左掌心向上横于胸前,右掌直立于左掌外,意为一掌擎天,一掌立地——一齐行了一个宗师礼,“大道无量。”
道潇子回以宗师礼,神色肃然,“大道无量。”
晋王与临川郡王足下一移,重新落到李毓祯身后。
道潇子随即行了个稽首参见礼,“秦国殿下,福生无量。”
李毓祯揖手回礼,“冒昧而来,打扰了。”
道潇子哈哈道:“殿下是难得的贵人,岂言打扰。”将那“贵”字咬得颇重,似乎别有含义。
李毓祯眸光闪了闪。
他们以宗师礼“投石问路”,如今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道潇子果然是道玄子这一派。
晋王脸上绽开笑容。
临川郡王沉敛的目色也缓和了一分。
见礼后,众人入观,精舍奉茶。
这是道观内院一处独立精舍,竹林婆娑,十分幽静。道潇子言语如珠,与李毓祯三人坐而论道,四位宗师论起武道各有精妙,所修方向又各不相同,互相映证,均有收益。
关夏修为已处于登极境初期巅峰,在李毓祯的八位近身侍女中名列第二,仅次于容池,但她初时尚能听懂一两句,之后就完全听不懂了;知安更不懂,他精通道经,长于易学,对武学之道却是两眼一抹黑——两人只能站一边侍奉茶水。
关夏只觉过去了很久,其时不过半个多时辰,盖因四位宗师每位论辟时仅几字或数语,却蕴含道理极深,令人沉顿。当临川郡王说到“地土载物,坤以博、厚、容,以克刚……”便听一声“砰!”又响起了——这一声是从道观后舍传出,与这里隔着七八重院子,若非宗师内力精深是听不见的,而且听见了也不会当回事,但就四人论道这会已经陆续“砰”“砰”四五回了,而且是出自同一地方,这就难免引起注意了。
临川郡王的声音顿了顿。
道潇子咳一声,又啊哈哈一声,抬手捻须道:“见笑了,这是至元领着两位师侄在药舍提炼药剂,大概又失败了,咳,碎几个玻璃罐子很寻常。”
知安心里嘀咕:不是碎几个,是碎一百好几十个了。每天都要“砰”“砰”几只,这种耐火烧的玻璃杯还是从岳州专门拉过来的,加运费每只一百多贯,“砰”一声一百两银子没了……怪不得凡是药殿制出的丹药、散剂都这么贵,看这光景都是钱烧出来的。
道潇子心里也嘀咕:就这会工夫,碎了五只药剂杯,至元今天用了什么配方,这么暴烈?
……
此时后山药舍里,一股乌烟从开启的木格窗户中腾了出去,满屋子的焦臭味。
——未完,看下面
第一九四章 交锋()
三叠瀑在三元宫道观的后山。
那里距药殿药师们居住的楹舍区不远,沈清猗住的是楹舍最里的一座幽静小院,从小院出来,从竹林甬路折入一条长满苔藓的卵石小径迤逦向西,大约需要两三刻钟光景。
沈清猗带了白苏随侍,与知安同行,一前一后踏着小径,往三叠瀑行去。
雨后山上的空气更加湿润,清新中带着泥土腥气,小径两侧的丛草和旁逸斜出的树枝上挂着晶莹的雨珠,不时侵入鞋袜或掉落衣衫,偶尔一滴落到脸上,清凉入肌肤,沈清猗抬指徐徐抹去一滴,那凉意却已沁入。她缓慢悠长的呼吸着湿润的山风,新鲜又微腥的泥土气,平息着自己的心境,让心中所有暗潮都沉下去,如古井深水般,风波不起。
她要去见的李毓祯,绝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但凡她露一点不对的气息,都可能被对方察觉。
林中鸟鸣,显得山道安静,但走出一阵便被瀑声掩过。两侧乔木高大,浓荫遮天,水流声穿透树林,已经近在耳边,空气愈见清冽,还袭着两分寒凉。三人一前一后从浓荫中穿出去,便见眼前一亮,天光明媚,玉带倾流:
三叠瀑布飘然而落。
其实这座瀑布并不大,观里戏称“禅椅瀑”,望去如一张禅椅,北面高为椅背,东西略低且平齐,恰如扶手,都是青树碧蔓相围,瀑布水流从三面参差落下,宛若十几条白色绸缎从七八丈、四五丈高的椅背和扶手垂落下来,椅座却是梯形的三叠,瀑流经过上面两叠,落入第三叠的清澈潭水中,日光下澈,游鱼草丝可见,又碧如翡翠,通透翠亮……十足秀丽美景。叠石上泉水流过,尤见清冽,是烹茶的上水。道潇子就在碧潭边摆了一溜茶具,茶碾茶罗茶铫等一应俱全,与晋王互相表现茶道,一边斗茶一边斗嘴,眼手口都不停,真个挺忙。
潭边摆了几张松木禅椅,临川郡王坐在其中一张禅椅上,条案上两只茶碗已空,正听着道潇子与晋王斗茶兼斗嘴,沉和平静的眼中隐着一分笑意:道门这位药殿长老竟与晋王一般,有着顽气。
李毓祯没有坐在潭边。
沈清猗却一眼就看见了她!
一袭紫服绣金团龙袍,在阳光下极为刺眼。一手拿了一盏茶,立在第一叠泉的绿藓苔石上,一手负背看着瀑流,那身姿神态随意,带着漫不经心,仿佛这秀丽的瀑布,明媚的阳光,浓翠泼染的山色,翡翠碧绿的清潭,都无法入她的眼。而这,缘于她对自己的无穷自信,世间的珍贵,只要她想要,就能取得。——在漫不经心,闲散轻慢的背后,是睥睨一切的傲视,和骨子里的霸道。
因为喜欢,就要占有。
因为喜欢,就是她的。
因为喜欢,就要霸道的得到。
……让人恨得真想毁灭了她!
一霎,欲噬人般的寒气在沈清猗胸腔凛冽,几乎要化为寒光凛凛的匕首,冲出她的胸口!心底深处响起一声嗡鸣,像是井水拍打井壁的回响,但她知道那不是水声,而是心底的暗潮汹涌,仿佛关在井中的黑龙,愤怒痛楚的咆哮,还有,深深的,刻在她心中的……嫉妒。
然而,暗潮终究没有汹涌出去。
李毓祯在三人穿林时就已知道,身为宗师对气息的感知十分敏锐,不需要刻意聚气,就能听到周围的声响动静,而她因为经常遭遇刺杀,对于危险的感知又极其敏锐——
蓦然地,侧脸看过来。
她只见到沈清猗清冽如冷泉的眼眸中,一抹如雪的流光闪过。
沈清猗与她目光相对,抬手单掌立什,垂眉颔首,远远的,静静行了一礼,便从容举步,随在知安身后继续往潭边行去。她身后的侍女白苏穿着道僮服色,也端静的向秦国公主行了个奴婢的屈膝礼,才趋步跟上前去。
李毓祯凝目一霎,凉悠悠的抬了下眉,眸中有一抹兴味。
她方才的感觉,来自这个方向,似乎有一丝隐约的……敌意?
她微挑了眉,侧眸看向正往潭边走去的三人。
——沈清猗,知安,还是后面那侍女?
呵……这可有意思了。
道潇子一边环汤击沸,头也不抬的哈哈一声道:“至元,等着我的茶——肯定比晋王高出一筹!”
“呸,什么高出我一筹,我高出你两筹才对!”
“啊哈哈,你这汤老了。”
“胡说,刚三沸,哪老?少来讹我!哼,我是不会上当的。”
……
知安有些目瞪口呆,见这两位斗茶又斗嘴,有种想扶额的感觉:这二位加起来有一百四五十岁了吧?真是……真的是两位宗师?
他眼角微抽,身子一让引见道:“至元道师,这是临川郡王。”
沈清猗行了个道礼,“至元见过郡王,福生无量。”
临川郡王尚是头回见沈清猗,人名儿倒是听过好几回了,见她气质清冷,容貌清艳绝绝,仿若梨花清如雪,但那双寒冽如冷泉的眸子,却使她整个人的气质多了几分凛冽,仿佛寒冬经雪的腊梅,冷香清冽逼人,而言谈举止都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度,自然有种清静高远的姿态——果然是个十分出色的人物!临川郡王心里赞一声,难怪昭华对她另眼相看。微笑颔首回礼,面露和善道:“早就听说过你——道玄先生择徒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
“这是师尊厚爱。”沈清猗稽首肃敬。
临川郡王温然一笑,“你先坐着,尝尝你师叔和晋王的茶。”
李毓祯遥声轻笑,接口:“不品出个高下,他们大概不会放过你。”说着,一步踏出,便落到了潭边,随手将空了的茶盏落到条案上。
沈清猗这才正式向她行礼,“至元见过秦国殿下,福生无量。”
李毓祯笑语轻然,“庭州一别,隔年不见,清猗表嫂愈见清骨俊发,风采绝俗。”
白苏随在后面行了一个屈膝礼,心里佩服——公主说话就是高端,少夫人明明是瘦得清减见骨了,却说“清骨俊发”……这用词儿真个迤逦,委婉曲折,还清高拔俗,真是闻之心喜呀。
沈清猗却是心中发涩,“表嫂”这称呼就让她想起自己还是萧琮的妻子——萧琰的嫂子这个令人心痛的身份,李毓祯无形中就往她心口扎一刀。
沈清猗微敛了眸,清淡声音道:“庭州一别,再见殿下,愈见尊贵气势,风采逼人。”
一个“绝俗”——绝俗能有红尘之欲?
一个“逼人”——“巧取豪夺”不是逼人?
两人这一句话明为赞语,实则各有意指——李毓祯是试探,汝之欲为何?沈清猗却是心中蕴怒,讥刺她对萧琰不择手段的强占。但李毓祯不知道她对萧琰的心思,自是听不出这砭骨之意,而是意会到另一重——以殿下尊贵之资,何以用言语试探这种手段?
李毓祯抬眉一笑。
她的确不用试探,想要知道,直接问就是。
只是她以为沈清猗心思幽沉,便用了这种含而不露的方式,未料对方竟不耐这种曲折。
也好,李毓祯心道,单刀直入更直接,她更喜欢这种方式。
李毓祯看向沈清猗的目光就多了一分温和,唇边也换了一分真切的笑意。
沈清猗有种胸口闷血的感觉,明明憎恨着对方,对方却一无所知,还为她的讥刺之言而愉快,这种憋郁怎么解?
而在其他人看来,却是沈清猗对秦国公主景仰,秦国公主对沈清猗欣赏——两人相见欢。
哪里知道,在刚刚那一句对话中两人已经交锋一回合了呢?
这厢斗茶的两人已经执瓶分茶,四对八只茶碗分四个方向平平飞出,稳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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