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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风流-第1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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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王懂了,“那他们是真不谐,还是假不谐?”

    “半真,半假。”李毓祯踱步到大玻窗前,声音淡淡,“广州地富,防御司真个与地方关系紧张,便拿不到诸多好处。”那双薄凉的眸子敛尽了阳光,透出幽凉,“譬如,海上私货……广州水师海上巡逻时‘眼瞎’漏一艘,就是巨万财货。”

    广州水师就是隶属防御司,顶头上司赫连铁树。

    “……”晋王立即觉得赫连小树一点也不有趣了。

    李毓祯幽凉的眸子闪了下冷光,“五年前,广州市舶司一年的关税在一百八十万贯上下浮动;五年前赵氏一倒,关税收入就维持在二百一十万贯左右,比之赵氏把持广州时,增加了三十万贯——准确的说,是恢复了三十万贯。”

    “啊,这个我知道!”晋王高兴的点头,“南海赵氏嘛,就是五年前刺杀你,被你整垮了的。”

    李毓祯默了一下,“不是被我整垮。”

    赫赫八百年的世家,怎么可能被她一人整垮?

    是巨树已朽,众人推。

    晋王眨巴着眼睛嘿嘿,“对的,对的,是他们自取灭亡。”被你和圣人整垮了。

    李毓祯果断决定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枝叶茂盛的油桐,那双薄冰质眸子的仿佛浸染了屋内冰盆的冷气,透出一分寒森:

    赵氏一倒,广州关税增加三十万贯——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赵氏通过各种手段贪污隐匿的关税。暗底里,还有更大的数目,根本不经市舶司。

    这个更巨额的获利,是在海上:一是走私,二是海盗。

    赵氏的走私商团和私蓄的海盗团都已被摧毁,朝廷水师缉获四百多万贯的财货,但赵氏历年来走私劫掠的财产绝对不止这四百万贯——还有更巨量的财货去了哪里?

    靖安司一直在查。

    但几次查到的线索都被掐断,至今没有明确的进展。

    当看到盛余年的那个札子,李毓祯便觉得可以做一个饵。

    当然,做饵是顺带的。

    她坐回书案后,提笔写了张纸条,卷好装入一指粗的铜管中,旋上铜钮,叫进侍卫首领令狐霖,“递给阎朝隐。”

    阎朝隐是靖安司岭南东局负责人。

    令狐霖应诺一声,藏好铜管退去。

    门口的侍卫入内禀道:“太医丞胡汝邻有事禀见。”

    李毓祯暗咦,道:“见。”

    心里寻思,胡汝邻是来禀什么事?

    霍乱已经解决,灾后出现的多发病症是暑热,其他寻常病情不需要太医丞郑重禀事,难道就这半上午工夫,出现了新的疫情?

    胡汝邻进来行礼道:“参见殿下。”袖出一本札子,起身双手呈上书案,退身后道,“这是沈至元道师写的医疗论事疏,下官昨夜看后,觉得应立即呈递。请殿下钧览。”

    他的神情声音都有些激动,显见论疏的内容令他现在都不能平静。

    李毓祯抬了下眉,伸手拿起札子。

    题本上一行字:《上医疗论事疏》。

    字迹细瘦如筋,却至瘦而不失其肉,清峻奇崛,折笔藏锋,侧如兰竹风骨……

    李毓祯又抬了下眉。

    这不是颜柳书体,而是薛曜的笔法——倒是少见。

    又比薛体多了一分纤瘦,多了一分锋劲。

    撇捺如刀,如屈铁断金。

    ——这是……沈清猗的字?

    李毓祯沉了下眉。

    翻开札子一目十行看下去。

    越往后看,她神色越郑重。

    迅速看完一遍,她眸光沉了一会,又翻回去,一字一字的,细细看下去。

    良久,她抬眸。

    薄冰质的眸子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沈至元,不是一个医者。”

第一九三章 野心() 
胡汝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沈至元道师,岂止一个医者。”

    自觉领会了秦国公主的意思。

    这样的大才,又怎么仅仅只是一个医者呢。

    前代大医家,西晋太医令皇甫谧曾说道:“大医活人,小医治病。”

    大医者,不是治一病,而是活万人。

    譬如医圣张仲景,著《伤寒杂病论》一书,成为万方之祖,活后世万千伤寒病人,此为大医。就如道门葛洪,著《肘后救卒方》,成为急救之祖,惠及当世及后世无数病患,此为大医。就如华佗,创麻醉法外科术,辟医道分支,成为外科之祖,此为大医。又如皇甫谧,著《针灸甲乙经》,使玄奥难解的针经成为万千普通医者皆可学之术,此为大医……

    胡汝邻心中如潮的想道:如果沈至元提案的那个体系真的能够建立,必将惠泽今世及后世千万万百姓。

    能活无数人,何以不是“大医”?

    他郑重道:“沈至元此论事发人所未发,道人所未道,不是高深医术,也不是解决疑难杂症,却是着力于古之大医者所言:‘上医之道治未病’。高宗皇帝曾言:治天下之道,上者为预,中者为治,下者为堵。愚以为,沈至元的这份提案,即有高宗皇帝‘预则上’的真髓在内……”

    他说起来滔滔不绝,言语流畅,条理分明,论述清晰,想是来之前已在心中已打过无数腹案。

    李毓祯表情轻淡听着,却不时嗯一声,让他说下去。

    天边一记沉雷,“轰隆!”一声,恰在胡汝邻结语之后,就好像是为他的陈辞落了一个重重的“!”。

    李毓祯笑了一笑,抬眉往窗外看了一看。

    那记沉雷是从北边天际响起。

    “……要下雨了。”胡汝邻也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道雷来得有些喜气,呵呵道,“广州这个地气,热得跟蒸笼似的,人、畜都受不住。下场雷阵雨好,至少驱一下暑气。”他来时就一通汗,这会坐在置冰的屋里才缓过来。心想:好雨知时节,沈至元这个提案,正是知时的好雨——若非逢着今年这流行极广的霍乱瘟灾,他还真不敢说支持。

    耗费太巨了啊!

    胡汝邻想到这里,也不觉打鼓。

    李毓祯微微点头,“这雨来得合时。”

    这话也带着深深的意味。她说话间,眸中有光采闪动,但因为眼神太深,又有令人不可捉摸的莫测之意,在胡汝邻生出几分期待几分忐忑之时,她合上札本,道一声:“好!”那双薄冰质的眸子光采大盛,仿佛冰上阳光反照,让人禁不住那光芒霎眼。

    胡汝邻不由霎了一下眼。

    却不是为了秦国公主这一刻的容光之盛,而是那一个“好!”

    “的确是好。”秦国公主道,“如你所赞——发人所未发。不只是开创医事,还是论治之道,得高宗真意。如此沈至元,只是一个医者,可惜了。”

    胡汝邻拱手衷心道:“殿下睿知,明鉴。”

    可惜不能推荐沈清猗去太医署。

    兰陵萧氏的世子夫人能去太医署?

    他心里有着遗憾。

    这么个“大医”人才,怎么就嫁人了呢!

    嫁的还是梁国公世子,想硬召都没法。

    李毓祯略一思索已作决断,“你下去写个条陈出来。广州逢此灾事,百废待兴,恰好建事。你与广州医官局一起商榷,按沈至元的提案,拣着广州可以施行的,拟个方案出来,提交广州刺史。”

    “砰”一声,胡汝邻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一双老眼蹭蹭发亮,乐得胡子都要飞翘起来,立即合揖应声领命,因高兴之极还笑呵呵的拍马,“殿下睿知天锡,如日月升照,明见深远,如高山之极,英锐果决,如……”

    “行了。”李毓祯止住他,“留着好话去拍虞丛桂,说不准给你们多几万贯预算。”

    胡汝邻呵呵一声,长揖拜礼后,乐滋滋去了。

    他出到廊上时,天边又是一声沉雷。哎哟,赶紧下雨吧,胡汝邻高兴的想。

    晋王从屏风后跳出来,按捺不住的道:“阿祯,沈至元写了什么,让你这么赞?还得了高宗真意?”

    “叔祖以后就知道了。”李毓祯语气轻快,薄唇边似有笑意。细看那笑意却是一丝勾悬唇边,悠悠荡荡的,晋王背上一凉,忽然觉得——怎么像阿祯算计人的样子?

    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悬下银钱,系着钓钩……等着鱼儿咬钩?那怎么可能——肯定是“哧”一声刺入鱼腹,钩上来!

    晋王心里飕飕起了阵凉风,对沈清猗默默道了句“福生无量天尊”。

    “轰隆”又两声,雷声愈发响亮。跟着又几声隆隆滚滚,便有一阵阵风袭来,吹得院中桐叶飒飒而响,门口悬垂的细竹帘子也轻微颤动。

    “雨来了。”李毓祯起身走到大玻窗边。

    以屋内三人的耳力,当然能听见刺史府北面数里外已有大雨瓢泼落地。她笑着对晋王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其实夏雨比春雨好,力道千钧。沈至元就上了这么一本论疏。”

    晋王眨了眨眼:……没懂。

    天空几道闪电扯过,两道焦雷响在头顶,未几,暴雨落地,院中瞬间成倾盆之地。李毓祯看了一会,忽然叫进关夏,吩咐她:“立刻准备,我们去白云山。——只你一人随行,其他人不必。”

    关夏应声,下去备马。

    晋王惊讶道:“阿祯,你要去见三元宫?……那也不用急呀。至少等这雨过了——雷阵雨下不长。”

    李毓祯唇边又悬笑,“就是要趁大雨去。顶风冒雨,多见诚意?”

    诚意?……晋王狐疑的瞅她:你有这东西?

    李毓祯眼眸危险的眯起。

    晋王立即“啊,哈哈,阿祯你当然有诚意了”,捻着胡子不想了。

    反正阿祯总有目的。

    他只负责她安全就对了。

    ***

    骤雨在北城下得大,铺天盖地如盆倾覆,雷声轰隆,时不时一道咵喇闪电,将云层照得彻亮。南城的雨小一些,却也连珠般滚落,打得坚硬的毡顶帐篷上噼啪有声。四处都有“下雨了!”的痛快呼声,终于下雨了!工地上府兵和工役们张开双臂,任凭雨水冲刷自己,有的索性脱了衣衫,只留一条及膝亵裤,趁着这豪雨冲凉,大呼小叫说“老天真开脸!”“龙王给咱们冲凉了!”……

    便有人眼尖,瞅见四骑人马冒着暴雨前行。

    大雨中看不清人影,却无端端给人一种从容舒缓的感觉,仿佛不是在顶着雷电冒着暴雨,而是在轻风细雨的春日里踏青……啊这感觉真奇怪。

    那四骑正是李毓祯一行。

    四人出了刺史府,便一路往北,出了内城通安门,就是扩建了两次的北外城。白云山在东北方向,抬眼望去,连绵山峰隐在那雨气中,云遮雾罩,仿佛隐于繁华不沾红尘的缥缈之地。

    不沾红尘?……李毓祯唇角一抹轻薄的笑,那薄凉的眸子似乎透过云山上幻变的云朵,看清了山中那颗跳动的心。

    藏锋,犀利。

    就如她的字。

    ……

    三元宫就在白云山上。

    白云山不高,峰顶最高二百来丈,但山体宽阔,十几座山峰连绵起伏,林木茂盛如森,地震没能撼动这座山,连带山下的民居也多半完好。山下一带春江水,从山南而过,宽阔的江畔有弯美丽的半月湾,湾里红花绿树隐着乌檐碧瓦,一座哨楼的高顶从树中挑出……那是有名的“一江春水院”——博陵崔氏的家主、郯国公崔延陵修建的避暑别院,如今这位在瘟疫爆发后“累病”的岭南东道观察正在这座别院中养病。

    李毓祯心里嗤笑一声:养病……

    崔延陵必定在地震前就得了齐王的消息——齐王截了地震的通报,却不会截了他外祖父的命。但崔延陵身为岭南东道的最高长官,岂敢在广州爆发瘟疫锁城后离城?除非他不要自己的官位也不要他的名声了。于是,便有“劳累过度旧疾复发”,到江边休养了,既避地动之险,也以自己“病倒”打击城内民心,让广州更加混乱。

    但之后广州并未如齐王谋划般地震伤亡大,人心颓败,恐惧,混乱,当然崔延陵也无法按照计划中的“带着重病奋然而起,带领广州官民抗灾,收揽德望和人心”,宋继登和虞廷芳迅速稳住了局面,这位观察使就只能继续“养病”了——否则地震过后就康复这真的是重病?若不然,就是硬撑着重病出来抢功?不管哪种猜测,崔延陵的脸皮都得落地了。

    估计在她离开广州前,这位的“病”都好不了。

    齐王对广州做下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崔延陵还能厚着脸皮,坐在她的下面谈议救灾事?那可真是递上脸来给她啪啪打了。

    李毓祯冷眼扫过对面的半月湾,策马上桥。

    骤雨去得快,四人行到江边时,雨已经停了,太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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