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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宫乱-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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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料对方这次连深意都退去,一副欲言又止,秋眸定定。

    半晌,才落一句:“你甚真?”

    这让她咽下近乎道出口的承诺。

    “罢了。”卫央道,抬起那杯茶欲饮,顿了顿,又讪讪放下,“近些日你静心在此地修养,宫中如今已一团乱,待纷乱过去,你再出去比较好。”

    她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你阿母在府上过得极安稳,若能尽早结束一切,你便可时常去看她。”卫央淡淡道。

    提起生母,她眸色波动,“其实这一路……幸亏有你的人对她暗中相护,不然,我也不会不必忧心阿母会被沈府拿来作胁,我太多事都由你照顾了。”

    “这有何?”卫央道,“她是你阿母,也是我阿母。”

    沈淑昭心底倏然柔软,良久,才道:“阿母温柔仁善,若见到你,她会喜欢的。”

    “嗯。其实细想,我许曾与她见过一面。”

    “真的?”

    “母后曾回府省亲过一次,我随她来认了沈族很多人,其中就有你那几位已成家的兄长。”

    “那离今岂不很遥远?那时你不过几岁,会记事吗?我恐还尚未出生呢。”

    “是,所以我只知来过,其余皆忆不起来,也许见过她,也许没见过。”

    “但约是不曾,不过我料你定见过夫人与长姐,只是你不记得了。”

    “她们应见过。”

    “其实你不说我也可猜出,你们先从东正门进来,穿过庭廊与厅门前的几排梓树与青花,先去的应是白德院的大堂,在那与众人共膳后,朝左屏门走,去西苑赏曲——因为老祖母只愿看这个,最后走之前还去东阁拜了先祖,复才返宫。”

    “所留时辰极短,许正如你说的这般。”

    “那趟省亲族中应是头次见到你罢?你可隐约记得他们容貌?”

    “不清楚了。我太小。”

    “也是,不过他们就算识得你也无甚用,天家与世家终归有所不同,你们宫里来的人,次次登门入府都兴师动众,连高德忠都不得被怠慢,如此费神散银,说是回戚府认亲,其实已很显生疏了。”

    “亲近亦无异,除了流着同一份血,还有甚共言之处?”卫央抬手,向溢香之茶呼气。

    “也是。”

    “不止他们,天家亦如此。”

    饮后这盏茶,她侧眸望向她。

    “你可知为何世家相争得比皇嗣更厉害?”

    说至此事,沈淑昭陷入沉默,那自是因为——

    皇嗣,早已所剩无几。

    卫央眸底寡淡,与她往日无常,“我的兄长,亲弟,大多都未活至及冠,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戴罪自刎。留下来的,皆是只顾醉生梦死之辈。”

    沈淑昭听来心里不是滋味,欲柔声安慰她时,却被她扬手阻止。

    “皇宫就是如此。”

    她不掺一丝感情。

    “若走的不是他们,如今面对你的也不会是我。”

    沈淑昭把新茶握在手心,余温尚且暖人,所思却十分愁冷。

    “这里本就黑暗,你不必多想,我早已习惯。”卫央微微起身,“你先在宫中静候闭风头,有母后一刀了断的果断抉择,无人可拿此事为难于你。”

    “你这是要去何处?”

    “母后有事交予我。”

    “好罢,不过外头风大,你去永寿殿时走快一些,莫染了风寒。你的手炉呢?来时也没有吗?等一会儿,我为你系紧大氅。”

    沈淑昭拿来卫央入殿前解下的外披,重新为她系上。安好加身,才见此氅色泽近乎全浓墨,少余留白,边襟隐约绣得四爪蟒,与其至白襦裙相比,一个黑至低谷,一个明至云岸,两相衬宜,犹似双生。

    系好后,沈淑昭的手蓦地被她轻握过去,十指相扣,慢慢地,手背被放至唇畔,薄唇轻缓覆过去,落下长吻。

    “我夜里再来看你。”她抬起首,一对眸子清透墨黑,恰有风经过傲梅,盈雪吹落,不动如山。

    道别毕,沈淑昭不舍松手,最后慢慢倚向门畔,望着卫央朝尽头走去。

    冬春合风渐起,黄昏西落,远方的墨蟒氅随之飘逸轻摆,纵然此身影不得近观,也可从中察出背影者那股凌然而生的冷傲风骨。她的鹤发,披氅,两者相融,在背间全然寻不出其余一丝彩处,它是黑漆,缄默,孤独的。这之中只余一束赤嫣绾发带嵌央点缀,何其鲜艳,似清寂梅络,似薄负滴血,也似平和红玫。

    它就在风中,这样缓慢扬落。

    ——

    一根羽毛自灰色石阶上漂浮,随风而去,经过雕凤屋檐,红瓦,繁花,溪树。沿着十二道,经过两旁的苍盛梓桐树,与每十步一人的士兵,依次从武库、北宫、长乐宫、椒房殿与万岁殿上头飘过。天际烂霞,孤鸿销声。

    在偏离正道的长巷里,麻袋蜷在狭小马车上,静静驶出宫门,上面装着的不是沉重人命,而是冰冷的小卒,在权术者棋盘上随时可舍弃的小卒。

    伴随着一人跌堕,无处可逃,灰飞烟灭。

    对于这一日,史官并未过多详载,甚至连提都不提,只躺在那,像死物一般,由马车运出去,无声无息,有始无终。待烈焰、尘土倾倒,轱辘声、铲地声、拖动声倾齐出动,一抔黄土下去,所有前尘旧事化作青烟,慢慢消散于世间,最终,是连一点声音都不剩了。

    在遮蔽漫漫的青竹其间,一群宦官正埋头苦做活,黑影背夕日而行。

    铲子深揣,抬高,再放下,挖举,十分有序,他们也不嫌累,只心想快快归去休憩。

    一个脚步缓慢逼近,踩着地上冻叶,与此同时发出清脆声响。

    熟稔的下履仙纹,熟稔的冷峻侧颜,那个影子走至所有人身后,悄无声息相察。正好有一女尸半身没入黄土中,面前挥锄之人欲将她彻底掩埋,忽从旁伸出一手横挡——正是方才所来之人。

    宦官停下手头之举,侧目过去,只见那身影从容蹲下,似在打量女尸。土内人双眸涣散,绝望不堪,死不瞑目,她生前是一位侍奉于元妃殿中的婢女,虽不常近身,但平日熏香沐浴、叠衣呈玉也少不了她的身影,不过是不近身伺候晨起,所以被当成可肆意杀戮的砧肉,在菩萨身像背后躲过不少血刀子后,出门逃命时不留神挨了一摔,只好有一步没一步地拼死朝主子殿里走去,最终不言而喻,她仍旧死了。

    婢女无力斜头卧在深坑边缘,破喉的一把短匕被抵得更深了,里间堵满了血稠,因被精准无误地割脉,失血过多,所以死得比单被破喉更快。

    口鼻涌血,死得甚为痛苦,但总比慢慢等着窒息而去要好。她双目圆睁,无法闭住,需要一个人为她解脱,好让亡灵超度。

    一只纤骨瘦削的手向她伸去,渐渐地,离她愈来愈近——它近乎触碰至她,女尸也快终获安息,然蓦地一转,那只手朝下放去,莫不如说,它就是冲此来的——破喉的那把寒匕被抽出,粘连着血丝,在刀锋的尽头,闪着嗜血骄傲。

    食中指沿着刀背缓缓滑向刀刃,拭毕,双指翻朝自己,而后,用拇指搓了搓染在上头的血痕,伸向袖间,掏出一方短帕,认真地擦去匕上腥血。

    旁边宦官咧嘴谄媚:“嘿嘿,若是想取匕首,命小的去拿便是,何必脏了干爹的手。”

    “小事一桩。”那个拭去匕首血迹的人道,“你们到底辛苦。”

    “干爹再小的事,皆是咱的大事。”

    “不愿体恤?”

    “愿的愿的,干爹待咱们这么好,小的只是想尽力而助。”

    “我视你们每人如亲儿,你们背井离乡千里奔赴京城为人忙前忙后,我若不待你们好,放眼皇宫,还有谁身上能承起这担子?”高德忠把短匕放回袖中,神色严肃。

    “义子知道了。”那宦官讨巧卖乖道。

    “把这里办妥。”

    “是、是!”

    宦官一个激动,把土抛得老高,细黄土一下子重重地砸在宫女冰冷的脸上,不少滚进了眼睑,紧紧黏在其中。

    巡视完这边,高德忠准备向另一边走去。

    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他未回身,听之也足见来者内力,所以他勾唇。那墨氅背影自同一处走来,步态雍容决绝,经过青翠长竹,最终停于所有人身后。

    “长公主殿下。”他平静道。

    身后之人无所动,只觑了一番四周环境,在清心静雅的竹林背后,这些坑坑洼洼之处,被埋藏了不少罪恶。她却习以为常,面容波澜不惊,看不出喜哀。

    “此处有奴婢监察完工,殿下不必耗时。”

    此番美意并未得领情,传来冷言:“借了孤的人,还不允孤来吗?”

    “宫中已无需殿下命人驻守,这里所剩只有奴婢之人。”

    “天黑之前结束一切,久时生非,母后不容见到差池。”

    “是。”他拱手低身,“殿下这是准备去收兵吗?恭送殿下。”在一声长音中,墨氅背影在黄昏下消失于青竹径终,来去匆匆,只。

第187章 殿下的仁慈() 
夕时。二里竹林外,遥墙红光,高壁箭塔下候着八排整矩士兵,各个英姿勃发,俨然待令。斜晖被灰砖挡去半寸,远处,正有一宫妃在落影中踱步徘徊。

    竹林间在漫长寂静后,终于传来步子声,宫妃倏地面闪欣喜,连着她身边婢子一齐驻足留看。

    落日窸窣,黑影削长,从其间走出来一个清冷容姿的人儿,凝肤戴月,明柔生光,仿佛把整处地注入尘雪,令人心生敬畏。红缨将军立即上前敬道:“末将恭候殿下久时。”

    宫妃攥紧娟帕,满目憧憬地朝这里望去,待对面那人目光落至自己身上,她立施莞尔,表其善意。身披墨氅之人却只淡望宫妃几眼,随后向她的精兵走去。

    “顾嫔是先寻至莫姑娘,道有事要来见殿下,末将才允她过来的,若殿下此时不便,末将马上叫人打发了去。”年轻将军跟随其身后,对此解释道。

    他们面前的士兵昂首受阅,远方西山渐没日,每件明光铠上被映满屠红,把人面色衬得血性十足。在这人群中,静默行走的墨漆背影格外扎眼。

    “殿下,人数已清点毕,可以收兵返营了。”将军禀道。

    近处,一名泪痣美人手牵绳引,领着背系舆座的白驹朝此前来。

    宫妃见之慌了神,生怕话都未道一句长公主便要走了,她忙和婢子低头嘀了几句,挤眉弄眼,终在下定决心后,腆面承着一干士兵阵队的压力,朝这边走来。

    “今日之事,史册不会提及,宫外亦不会知晓。”卫央立于众身前道,“佩甲征战者,屠杀异族标荣,屠杀己者为耻,然身为皇城兵,他们需要我们做甚么,我们便必得做甚么。诸君回营莫再回首此事,长史不需我们铭记。”

    夕阳下,精兵们双目凝重。

    “此事实非孤愿,孤向你们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她淡淡道。

    众人虽未回言,但他们透露之情已表其信赖。

    红樱将军转身下跪:“无人不知殿下难为,但只要殿下一声令,末将等必在所不惜!”

    “起来罢。”她道,“这笔血债你我来日再用为朝捐躯偿还,为士者,应使血溅在江山才有意义,有的人不敬士道,任之为刽子手,有辱其格,我们奉命,不是屈膝,而是遵从。皇城久争不衰,若有朝一日我们不得不将刀刃对准自己人,也仍必这么做。”

    “末将明白。”

    他起身。

    其实这些人心中已一目了然皇宫局势,这场博弈中,太后不过是借他们之手来制裁天子,一个昏君,一个暴君,他们这些从北疆归来的精锐骁勇,俱成了权谋者为一己私欲的血腥杀手,根本无法抉择为谁效命。

    百姓总当天子昏庸、太后铁腕,唯他们明白,这里头——皆无一个好东西!

    “殿下,奴婢方才收到宫外来报:沈府已向长乐宫妥协。”莫忘牵着白驹走过来禀道。

    妥协,那便意味着再无翻身之机,多年筹谋算是一下付之东流了。

    红缨将军冷笑,“沈家这算自食恶果。”

    莫忘道:“宫中势必再现几番血雨,日后只怕会有更多人受牵。”

    “莫姑娘言之有理,况且咱们虽身侍朝廷,但也不是只顾手起刀落的人俑,京城局势自北战之后才有所稍缓,如今外患结束内忧再起,天下何时才得安宁?”

    “唉,天下不平,小民难立。”

    “呵呵,若依臣言,天下久处于此不知寒了多少士人与读书人之心,殿下乃朝中坚流,正有因殿下这般人在,才免去朝廷多少浑汤浊水局面,天下人最应感激的不是天子,太后,萧家,而是长公主殿下!”将军所言盛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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