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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5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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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官绅们继续装聋作哑,吴通判心底大骂,好啊,这群劣绅,真会看碟子下菜,在他们心底,自己一个通判与知府地位居然差了这么多。
我堂堂正六品通判,在他们眼底就不算事官吗?平日自己可是没少照看他们啊。
林延潮目光扫过众人道:“怎么都不说话?柘县的卢员外到了没有?”
一名五十余岁样貌十分富态的老者,听到林延潮点名,就站起身,勉强立定,身子还有一些颤颤巍巍。
林延潮道:“卢员外,本府问你,今年你准备纳多少粮?”
卢员外左看看右看看,方才他还当面吐了吴通判一脸唾沫,归德府众官绅,差役,官员,人家卢员外是有名的要钱不要命的主。
眼下见林延潮第一个点他的名,是满心的忐忑。
他眼珠一转,满脸恭谦地道:“蒙府台老爷垂问,仆……仆今年缴纳多少粮?当然是府台老爷要仆缴纳多少,仆就缴纳多少,不敢有违。”
啊?
众官绅开始满地捡眼珠子。
哪知林延潮脸一沉道:“卢员外!本府是问你能纳多少,不是要你纳多少!”
卢员外一惊,额上渗汗道:“纳,仆当然纳,只是穷啊,我们也是寅吃卯粮,去年大水一过,就算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现在仆也是干一顿稀一顿的过日子,恳请府台明鉴。”
林延潮道:“本府看过万历九年重造的黄册,你这柘县老家虽有五百亩良田,但又在虞城,宁陵,商丘各县买田设立田庄,记有六千余亩。”
“虞城等地官员催科时,你不是以为人不在当地为推脱,就是以本籍忧免,又在客籍重复滥免,此举堪称衣冠之虐!”
卢员外这样的逃税的手段,在明朝时称为'寄庄'。
卢员外利用自己官绅优免税赋的权利,不仅在本地享受优免,还跑到外地买田庄,然后用本地的优免权利,再去外地冒领。
眼见这事被查出来,卢员外吓得直打哆嗦。
“卢员外,本府再问你一句,今年纳多少粮?”
卢员外一颤立即道:“太尊,仆愿缴,愿缴!不仅今年,积年一并缴清!”
见此林延潮点点头道:“坐下吧,永城县的周员外?”
一名中年男子起身,面有难色地道:“启禀府台,小人的情况与卢员外有所不同,一条鞭法确有弊端,黄册若不重造……”
林延潮打断道:“我不是来听你来议论一条鞭法的,本府只问你纳多少粮?”
众官绅没料到林延潮道理也不讲了,竟如此粗暴直接!谈判?谈什么?林延潮身为一府知府如何征税?要与你们商量?
这名周员外汗如雨下,当下道:“小人愿全缴!”
“叶员外!”林延潮继续点名。
一名官绅颤巍巍地站起,但见林延潮目光扫过,对方立即道:“小人愿意全缴!”
“愿缴!”
“全缴!”
几十名官绅,林延潮一一点名过去,方才的理由一下子都不存在了。
一个个表示愿意补齐,全缴,没有一个人敢拿理由推搪。
林延潮见官绅一个个都表态了,于是道:“这夏粮,漕粮乃朝廷正税,无论是百姓,还是士绅都要一体纳粮。各位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官府已是给了你们优免,切莫身在福中不知福。”
“今日用完酒饭,各位回家,以十日为限。十日一过,再有延误不缴者,本官也不多说,不管他家里是做官的,还是有举人进士,就算他是皇亲国戚,就算是当今天子的亲舅舅,亲弟弟,本府也一律拿来重枷,严惩不饶!”
众官绅们都是面面相觑,林延潮这样的知府也是太独断专行,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底,他当官就不怕得罪人吗?
等等,天子亲舅舅,那不是武清伯两个儿子,亲弟弟,那不是潞王。
我等明白了,人在屋檐下,那是不得不低头啊。
众官绅们一并答允了,这顿酒宴吃完了后,于是离开了府衙。
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待行至府衙大门时,却是一并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府试弊案中涉及到的官绅们,走出府衙门口时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但见赵老太爷,赵大公子以及赵家十余口跪在府衙大堂上,上呈状纸。
“赵家是来的自首的!”
消息一出,众官绅们一片哗然。
赵家跪在这里,即是表示赵家认输了?赵家就这么倒下了?赵家可是有一名五品员外郎,人家可是堂堂进士出身,前首辅张四维的门生啊。
但是眼前这一幕,令他们却是不得不信。
归德府赵家已是被林延潮轻而易举地扳倒了。
众官绅们这一刻不由都是吓到了,众人在心底掂量起来,自己的分量与赵家相比如何?
掂量之后,大家都已是头皮发麻了。
“诸位,先走一步,家里有要事。”
“不错,我要立即赶回永城老家,安排一下,免的误了期限。”
“周兄你也要赶着走吗?”
“是啊,虽说要出一大笔钱,但至少命还在。”
“没错,没错,真是万幸了。”
众官绅们相互拱手,然后各自上了马车,轿子,没有半刻停留地离开归德府府衙。
府衙门口,只剩下几名牵涉进府试弊案的官绅看着赵家自首的一幕,眼睛里泪水也是留下来了。
九百五十五章 突击检查()
归德府这一次风波,随着府试弊案的结案,最后是以赵家服输,当地豪强按照朝廷律令缴纳夏粮,漕粮最后结束。
林延潮主政后,可谓大获全胜。
随即就是黄河伏秋大汛,今年的水情介于万历十一年及万历十年之间。
虽说没有万历十年那次,整个黄河南北决堤,千里泽国的景象,但对于两岸官员,百姓却又一次遭了大水。
大明享国两百多年的历史上,黄河水灾对这个帝国的频率,不是,五年一次,也不是三年一次,也不是两年一次,而是惊人的一年两次。
这一次黄河水灾,来势汹汹。
最后南岸决堤,陕西,河南数郡成为泽国,大水所过之处,屋舍田地尽数被淹。
消息传出天子震怒,欲问罪河道总督李子华。
而李子华上表自辩,将黄河决堤的责任都推脱在漕运与河道相互不统属,保漕不保河,保漕不保河,二者实难兼顾。
李子华将锅都丢给了漕运,又花钱打点,最后天子下旨李子华治河三年,有负天恩,本欲罢官抄家,但念及大臣体面,改令致仕。
李子华最后可谓逃过一劫,令众官员齐呼不公平。李子华治河三年,将河道搞成了什么样子大家是都知道的。
不说贪污河工公款,而且还令沿河官员到他指定的料家那买河工料,今年河水泛滥,李子华你难辞其咎,但天子就这么饶过他了,实在是令贪官逍遥法外。
不过李子华在河道任上所作所为,仍是激起了民怨。
他返家路上,不知何人将他的路途消息泄露,于是他的官轿在驿站遭遇遭灾百姓围攻。李子华不得不化妆成百姓逃脱,回乡后不过一年即郁郁而终。
李子华免职后,朝廷各部商议,为了改变漕运和河道互不统属的局面,于是决定设一大员,总理河,漕二事。
也就说朝廷不再分别设河道总督,漕运总督了。而是将河道,漕运两衙门合并,归于一名官员管理。
听到这消息后,朝堂震动,漕运河道是朝廷最重要的两件政事。
新任总督,总理河道,漕运二事,还兼任凤阳巡抚,这可谓权力空前,沿河沿漕任何官员都必须听他调遣,这样的职务,哪个官员能胜任?
还有漕运总督是在都察院挂衔,河道总督是在工部挂衔,那么两事合并,新任总督是在工部,还是都察院挂衔呢?
挂衔乍看是小事,背后的名堂可是不小。这不是工部和都察院两个衙门争论,也不是朝廷的重心,到底是保漕为主?还是治河为主?
背后的实质是内阁与都察院的交锋。
内阁首辅申时行是意属归工部,但李植,江东之等官员则意属都察院。
这又可以看作是内阁与言官的一次交锋。
最后结果,新任总督的官衔是,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
结果一出是言官大胜,李植,江东之等官员是拍手相庆,这回可是狠狠地涨了面子了,重挫申时行这老匹夫的颜面。
不过李植,江东之他们笑了没两天,朝廷任命潘季驯为,新任的漕运总督巡抚凤阳兼管河道。
潘季驯是什么人?
张居正,申时行两位首辅的同党啊,
张居正抄家时,潘季驯上奏天子,为张居正求情。
然后在高启愚乡试案中,李植,江东之弹劾申时行与吏部尚书杨巍,时为刑部尚书的潘季驯为申时行说话,结果被弹劾罢官,落职为民。
潘季驯罢官后,朝中一直有官员为他说话,鸣不平。
这一次李子华将河道搞成这样一个烂摊子,天子这才想起了潘季驯。
潘季驯担任河道总督时,黄河治理的是井井有条,没有遭遇过什么大灾。
潘季驯在徐州下游治河所修的大坝,朝廷后面没往里面投过一两银子,之后数年大水一点事也没有。
一句话概括潘季驯的功绩,就是'河安正流'。
李子华担任河道总督的水平连给潘季驯捧脚都不够格,正所谓国难思良将,天子也明白当初自己是对不起潘季驯的。
所以申时行向天子推荐潘季驯时,天子将李植,江东之等人推荐河道总督的名单,尽数丢在一旁,之前志在必得的杨一魁也落选了。最后天子下诏启用潘季驯,为新任漕运总督,兼理河道,并加太子太保。
从一名推官到太子太保,位晋一品,潘季驯已位极人臣。
消息一出,众官员拍手相庆,朝廷上下都以为治河之事,非潘季驯不可。
这时身在浙江老家赋闲的潘季驯,已是为宦多年,落在一身病痛,而且年事已高。
但潘季驯接到圣旨后,二话不说,柴车幅巾赴任。
不说潘季驯赴任,就说潘季驯担任漕运总督兼理河道的消息一出,朝堂上下都是嘲笑李植,江东之,争了半天费尽心机,结果给他人作嫁衣。
他们以为将新任总督争到都察院就算胜利了,但最后却被申时行推举了潘季驯半道截胡,这个结果实在是令二人吐血三升。
大河之上,波涛拍岸,浊浪排空。
伏秋大汛已过,黄河沿岸可谓是一片狼籍。
新任漕运总督兼理河道的潘季驯在淮安拜印后,即马不停蹄地巡视黄河沿岸。
潘季驯的座船来到河南开封府。
新任总督,漕运河道一把抓,权力可谓空前,无论是内阁,还是御史台都要卖他的面子。
所以潘季驯一来到开封,可谓是整省官员都震动。
不说开封府至上而下的官员,就是藩司,臬司,就是巡抚臧惟一也是来迎风。
酒宴排了两桌,身为地主的开封府单知府也是陪在第二桌。
主桌上都是开封一省要员相陪。
确实现在潘季驯是太子太保,一品衔,单知府身为开封知府,虽是正四品大员,但与他坐一桌还是不够格。
酒宴开始,潘季驯却是滴酒不沾,然后与众人道:“本督也不是新官上任,嘉靖四十四年起,就受命治河,说来你们都还是本督后面来任官,所以这些接风洗尘的繁文缛节就都免了吧。”
潘季驯一到任,就摆出老资格,一副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饭还多的样子,众官员立即放下酒杯,垂头听训。
潘季驯继续道:“这一次黄河沿岸都是受了灾,开封也受灾不小。本督知道你们都捏着不往上报,但是你们以为可以瞒过百官,瞒过部堂,瞒过圣上,但却瞒不过本督,今年的河情并不比往年更甚,但为何落到了这个田地?灾情如此之惨重?”
“朝廷每年下拨百万两的河工银到哪里去?尔等不要都往李子华身上推!他是辜负圣恩,将差事搞砸了,但眼下河工这烂摊子,你们就没有责任吗?今日回去后,本督限三日,尔等要将各地灾情如实上报给本督,该怎么写怎么写,不许掖着藏着。本督会据实上奏,哪怕在文武百官丢人。”
这一番话说的河南巡抚臧惟一以下官员都是颜面无光,这是要把他们拉出来,在百官面前吊着打啊!
“以前的事,到此为止。此后不管是府,还是州县,河工账目都要亲自严加审核。本督治河二十年,什么门道没见过,不要以为可以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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