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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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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以勤走到薛林义的跟前,冲着对面的朱厚熜拱手作揖,道:“皇上,这等情形,老臣无法大礼参拜,请皇上恕罪!”

    这个迂腐的书呆子竟真的搅到了逆案之中!朱厚熜心里气苦,也不说话,死死地盯着陈以勤。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陈以勤竟然根本无惧他那要吃人的眼光,反而勇敢地将目光迎了上来。

    陈以勤已过知天命之年,出仕为官近四十年,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直视天颜。或许是不习惯,他下意识地将目光闪躲了一下,却立刻又迎了上来。更让朱厚熜不解的是,在他的眼光之中,竟看到了三分愤慨七分不屑,不由得心里一凛:这个书呆子到底是怎么啦?竟敢这样对朕!

    薛林义见陈以勤出来,赶紧说:“陈学士,你看这严氏父子狡诈不狡诈!他父子二人巴巴地跑到我家里来鼓动我等举事,转身却又跑到皇上那里邀功卖好,其心之毒,亘古未闻哦,或许后汉三国之时,那个将汉献帝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奸雄曹操或可与之媲美啊!”

    严嵩知道他是想跟陈以勤串供,要证死他父子二人的谋逆之罪,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薛林义的鼻子大骂道:“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严世蕃也说:“薛林义你个王八蛋!是英雄是好汉,就敢做敢认!你带兵闯入禁宫已是死路一条,嫁祸给我严家也不过多拉几个垫背的,告诉你,我严世蕃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东楼小儿此话说的妙!黄泉路上若无你严氏父子为伴,岂不寂寞!”薛林义笑着说:“皇上都听见了吧,罪臣带兵闯入禁宫,已干犯大明律法,该处以灭族之刑,罪臣也甘愿认罪伏诛,严世蕃却还道罪臣是英雄好汉,即便皇上仁厚,不做那诛心之论,能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严氏父子才真真是无父无君、弃国弃家的乱臣贼子呢!”

    严世蕃没有想到自己情急之下说出的话,竟被这个粗鲁不文的勋贵武人抓住了把柄,再多的急智奇计也突然都想不出来了,呆立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站在薛林义身旁的陈以勤终于避开了皇上怒视的目光,说:“严分宜,你莫要担心老夫说你是我等的同党,老夫平生最大之耻便是与你这奸诈的小人并世为人,又怎会与你是同党!”

    这句话虽是叱骂,听在严嵩耳朵里却无异于天籁之音,竟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义”许是多年从未叫过陈以勤的字,严嵩想了一会才想起来:“义山兄,你这又是何苦来!”接着立即醒悟过来,眼前这位“义山兄”可是谋逆主犯,依九族论处,这声“义山兄”也足以令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忙又改口说:“我是大明忠臣,自然不是你这逆党反贼的同党!”

    薛林义跺跺脚,说:“陈学士,你可听见了,这便是严嵩狗贼的做派!你可曾想过,你跟他争斗几十年,为何时时处处都落了下风?其因无他,只因你是君子,他是小人而已!”

    陈以勤半转过身,给薛林义抱拳做了一揖,恳切地说:“薛侯,你的用心下官自然明白,但世间之事总有个是非曲直,大丈夫处世也当光明磊落,是则是,不是便不是,若为了泄愤而移祸他人,你我岂不也成了严嵩那等小人了!再者说来,若是你我认他是同党,即便皇上将他依律论死,也是抬举了他,记诸煌煌史册,他这么一位权奸巨恶岂不要被千秋万代的后人当成我大明的忠臣义士来景仰!”

    薛林义长叹一声:“唉!陈学士,你学富五车,怎不闻‘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的道理?便是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为了我大明的天下苍生,严嵩这等奸佞之臣只怕也是早点死了为好!”

    陈以勤一愣,这个道理他还从未想过,不过多年的圣贤教诲理学修为使他立刻回过神来,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是权奸巨恶总有遭天谴之日,若得个‘王莽谦恭未篡时’的结局,倒真是便宜了这个狗贼!”

    “你这么做,才是便宜了这狗爷俩呢!”

    两个谋逆要犯旁若无人的交谈,而且说的都是足以记诸史册的豪言壮语,听得其他人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竟没有一人想要愤君父之慨来阻止他们。其中最为憋气的是朱厚熜,这两年来,他还从未这样被别人无视,不由得心生怒气,当即冷笑一声:“你们两人已干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竟还在此侈谈我大明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可笑之极!薛林义这个粗鲁武人且不说他,陈以勤,你是饱读圣贤书之人,是孔圣人还是孟圣人教你忤逆君父,与他人阴谋于密室,要做那等逆天之事!”

    “阴谋于密室?”陈以勤惨然一笑:“没有哪个圣人教过我,是皇上你教我的!”

    “可笑,方才薛林义说是朕逼他的,他的意思朕明白,象他这种人眼里只有银子,根本就没有朕这个君父!你却又是为何如此?莫不成就为了朕收了你几两银子几斗米,也肉痛了!”朱厚熜冷笑一声:“你陈以勤也是那等见利忘义的小人,却还在这里口口声声骂严嵩!”

    “小人?”陈以勤一把扯开官服,亮在了朱厚熜的面前:“皇上,你可见过这件东西吗?”。

第六十七章事出有因(解禁第四章)() 
官服下面,陈以勤那瘦骨嶙峋的身上裹着一件明黄色的绸缎。

    朱厚熜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莫非这是明朝的皇帝赐给大臣免死的黄马褂?可是,黄马褂是那些留辫子的满清皇帝才玩的花样,没听说明朝也兴这一套啊!但这种细节问题是他以前所没有留意的,便打了个马虎眼说:“这是什么东西?可是朕赐予你的么?”

    “赐予?哈哈哈!”陈以勤狂笑起来,笑的是那样的凄厉,到最后竟然笑出了眼泪。薛林义怕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者笑岔了气,赶紧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猛拍他的背。陈以勤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接着说:“是皇上你所赐,不过不是赐予老臣的,而是赐予老臣那可怜的门生陆树德的!得皇上你这份赏赐,却要了我那可怜的门生一条命!不,比要他的命还惨,皇上你竟使他落了个身故难安、死不瞑目的下场啊!”

    初听陈以勤提到陆树德的名字,朱厚熜心里“咯噔”一声,被压抑在心底的愧疚又一次泛了起来,自己当时的处置手段确是太过阴损毒辣了,但往事历历在目,他却清楚地记得除了那锥心的八字评语“无父无君,弃国弃家”之外,自己根本没有赐给陆树德什么东西,便分辩道:“胡说八道!朕除了可怜你被气成那个样子,忍不住骂了他一句之外,何曾赐过他什么东西!你休要妄言诋毁朕!”

    “妄言诋毁?”陈以勤悲愤地说:“事到如今,你还不愿对臣子,对我大明的天下苍生说句实话么?”

    朱厚熜生气地说:“朕是天子,所说的话你也不信么?你可是要朕带你去奉先殿,在我朱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给你发誓?”

    “皇上,你心中装着九州万方,自然不会记得这区区小事!你的眼中自有海阔天空,也自然不会怜惜一个区区的五品修撰!可这区区小事,就断送了一心为我大明社稷安泰着想的那个区区的五品修撰!夏桀商纣暴虐无道、**臣民,成汤周武起而伐之”

    听他说出这样不敬之话,严嵩、张茂、高拱等人回过神来,齐声喝道:“住口!”

    “让他说!让他说下去!”朱厚熜怒吼一声,然后冷冷地对陈以勤说:“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让朕听听,朕在你心里都成了个怎样的无道昏君!”

    “皇上真的忘了这件东西么?”陈以勤用力一撕,原来那不到半幅的明黄锦缎被人用粗针大线缝在陈以勤的里衣之上,他这么一撕,里衣也撕了好长一道口子,露出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膛。

    “朕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件东西!”

    “这种明黄绸缎历来只供皇家之用,老臣年节之时得皇上赏赐银两物品,便覆盖着这种绸缎,老臣与所有受赐的大臣一样,都将它供在供桌之上,初一十五都要带着全家老小大礼参拜,感谢皇上圣德巍巍”

    “既是朕赐予你的,怎会又断送了你那门生的性命?”朱厚熜冷冷地说:“你何不说是朕赐予你的那块‘礼教贤达’牌匾断送了你那门生的活路?!”

    “这半幅锦缎却非是皇上赐予老臣的。我那可怜的门生陆树德投缳自尽之后,老臣终究还是抛不开师生情份,派了另外两个门生前去帮着料理后事,天可怜见,竟被他们找到了这半幅锦缎!”陈以勤说:“老臣当时也委实不知为何他家中竟有这样的御用之物,苦思多日,方才想明白其中关节,定是皇上你命他上疏参老臣,嗣后却又反诬他不尊师重道,害我那老实愚忠的门生蒙冤身死!”

    若是吕芳没有被关在内阁值房里,若是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老五王天保没有战死在内阁值房门前,他们看见陈以勤手中这半幅明黄锦缎,便会想起来一件事:当初陆树德大闹禁门拼死上疏之夜,吕芳曾奉上谕,带着王天保去陆树德家中劝他,将他弃于禁门外之后的官服又给送了回去,为了不被人发现,吕芳随手就从司礼监的值房里扯了半幅锦缎将他的官服包了起来,这么小的事情谁也没有留心。后来陆树德自杀之后,王天保受命搜检,或许是见惯了宫里满眼的明黄绸缎,也或许是只专注于书信字纸,又不想让人察觉出搜检的痕迹,便没有留意陆树德已经将那半幅明黄锦缎方方正正地叠好,就放在“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下。后来被陈以勤派去帮着陆树德料理后事的翰林院编修李道良和林文发现了,悄悄拿给了陈以勤。虽然陈以勤的猜测与事实大相径庭,但那半幅锦缎成为这次的致乱之源却是不争的事实!

    但这之中的情形朱厚熜是一概不知,冷笑一声:“这确非朕所赐,你所说的朕指使他弹劾你更是无稽之谈,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

    殿下为臣二十三年,陈以勤早已认定嘉靖帝是个雄猜多疑又惯用阴谋诡计之君,见他不承认,悲愤地说:“皇上,身为大明子民,我等自束发受教以来便谨守圣人教诲,抱定忠君报国之念;出仕为官,也恪守以正道事君之理,纤毫不敢违法逾礼。有道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既食君禄,便是你朱家的臣子,你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我辈也绝无怨言,你却又为何以阴谋毁我辈士子清誉!”说着说着,陈以勤越发地悲愤了,一把扯开了自己的里衣,将那肋骨毕显的胸膛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我大明从来只有死谏之臣,却没有谋反之臣。老臣将这半幅锦缎缝在里衣之上,原本是想在大殿之上触柱而死来劝谏皇上,因仇贼谋逆,引狼入室,便将这等心思搁下了。如今战事不利,若不赶紧改弦更辙,我大明便亡国有日了!想通了此节,我才与薛侯等社稷忠良、国之干城商议另立新君。皇上方才说老臣忤逆君父,阴谋于密室,老臣承认确是如此,却又要反问皇上一句:君既不以臣为臣,臣又何必以君为君?你既以阴谋于臣子,臣子为何不能以阴谋事君?”

    陈以勤的话象锥子一样狠狠地扎在朱厚熜的心上,他没有想到自己苦心孤诣推行的富民强国的新政居然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连陈以勤这样愚忠之人也想谋反推翻自己了,一时竟心灰意冷,无言以对。

    高拱厉声说:“一派胡言!你既知战事不利,也该当晓得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道理,却又为何做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你可知道,你等在京城谋反,皇上不得不调我营团军入城平乱,若是鞑靼虏贼因此攻破我城外大营,我大明才是亡国有日呢!”

    陈以勤说:“只要朝廷纲常、士心正气在,我大明便是被鞑靼占了京畿重地,也照样可以绵延华夏万世不熄;若是纲常颠倒,人心沦丧,纵然得存一时,也是苟延残喘而已”

    这等奇谈怪论把高拱给噎住了,无可奈何地劝慰在一旁**的皇上说:“皇上,此人已经走火入魔,常人万难理喻,皇上也不必理会他狂犬吠日詈骂君父的大逆之言!”

    陈以勤怒道:“高拱!我本当你是国朝理学后进之才,未曾想你与你那恩师一样,为了保全禄位而一意逢迎君上,成了士林败类、衣冠蟊贼!我等皆一心为国,岂能因个人名位安危之计而不顾社稷苍生!春秋责备贤者,这等大忠大义,岂是你这等后生小辈、奸佞之徒所能领会的?”

    高拱本不想再跟他说话,见他逼到阵前,也不甘示弱地反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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