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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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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一愣,然后死死地看着薛林义,说:“好好好!你当真现在眼中没了朕这个君父了!”
薛林义长叹一声:“微臣也不愿做这无父无君、弃国弃家之人,都是你逼出来的啊!”
这声长叹有说不尽的委屈和辛酸,倒让怒火中烧的朱厚熜也默然了。
薛林义突然说:“皇上仁德宽厚,想必不想让微臣死也死得糊里糊涂,恳请皇上告知微臣是从何得知臣等要谋反之事的。”
锦衣卫全称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原本只设正三品指挥使一职,下设南北镇抚司,辖有五个卫所,正德年间权阉刘瑾和佞臣钱宁、江彬等人祸国乱政,不但设立西厂、内行厂监督百官万民,还不断加强锦衣卫,鼎盛之时多达六万缇骑,番子暗探数不胜数,势力一时无两。嘉靖皇帝即位之初,应大臣们的请求,下令撤消南北镇抚司,裁减锦衣卫人员,只保留了一个卫所,并明令锦衣卫只负责“不轨、妖言、人命、强盗”等大案重案,其他均归地方处理,大大削减了锦衣卫的职权。其后更将专管诏狱的北镇抚司交由司礼监掌管,使名震天下的锦衣卫成了一个空壳子。或许是为了安抚锦衣卫的老人,更或许是为了强化对其的控制,在指挥使之上又设立了由世袭公侯才能出任的都督一职。
薛林义是武将出身,靠着祖上的军功袭了永安侯爵,又累迁官至锦衣卫都督,也是仅次于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一等一军职。不过他对于这个徒有虚名的官职却很是不满,甚至认为是皇上待自己太薄:论勋位座次、论统军才干,咸宁侯仇鸾都无法与自己比肩,凭什么他能出镇大同,手握十万大军;而自己却只能在京城之中做这有名无实的锦衣卫大帅?
皇上推行新政,对恩赏宗室勋贵的子粒田征税之后,他甚是不满,私下里也做了不少小动作,主持廷杖那天被吕芳含沙射影地敲打了两句之后,他就收敛了许多,也没有跟着英国公张茂、成国公朱能他们一起去皇宫闹腾,因为他毕竟是锦衣卫大帅,职责所系,比张茂等人更清楚皇上的性情和铁腕,自然不敢拭其锋芒。
发生了仇鸾谋反之事,五城兵马司的士卒被整编成军,镇抚司接管了京城的警备,皇上移驾设在城外的行在之后,吕芳忧心圣驾安危,将镇抚司大部分的缇骑校尉调到行在随行护驾,他手下那原本被人忽视的一卫五千余众便被派上了用场;加之吕芳受命与内阁首辅夏言共担国事,整日价忙得不可开交,便将内城警备之责交给了他这个锦衣卫大帅。
这也不是吕芳颟顸误国之过——出于嫉妒,薛林义平日里不但对仇鸾冷眉冷眼,还动辄攻讦他统军失律,掩败冒功;仇鸾仗着有时任内阁学士的严嵩撑腰,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两人势同水火是朝廷上下人尽皆知之事,吕芳以为他不可能附和仇鸾干出那等逆天之事。
起初薛林义确实丝毫都没有那个想法。不过,随着城外战事的吃紧,随着他借警备之责走东家窜西家听到了太多对新政的怨言,他的心里就不免冒出了那个念头。三天前,他的锦衣卫都督府长史王传绪带着自己的座师、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来到了他的府邸拜访,引经据典,逐条痛陈新政之弊;又援引前唐玄武门之变、本朝夺门之变等掌故,鼓动他以大明的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为重,为官员士子请命,发动兵谏逼那刚愎独断的无道昏君退位,拥立庄敬太子即位大宝,实行君臣共治以安天下
此番长谈之后坚定了他的决心,只是并非陈以勤所说的什么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而是他认为,连陈以勤那样迂腐方正的书呆子都觉得皇上昏庸无道,应废之改立新君,足见官场士林对**官民的新政和一意孤行的皇上的怨恨何其之盛,此事大有可为之处!
抱着这种想法,他与陈以勤议定了大计,联络了与自己平日交好的几个勋贵侯爷,还联系上了大内的石公公为内应;陈以勤也多方串连,拉拢了一批心腹门生故吏,约定在今晚举事。因他手中握有京城警备之权,这等大事竟没有走漏半点风声,让他更抱有了侥幸心理。
可是,他没有想到,皇上的反应是如此之快,刚刚闯进大内,俞大猷便带着大军杀进城来,而且皇上能这么快就移驾回宫,显然事情已经被人泄露了出去,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便大着胆子向皇上提出了疑问。
朱厚熜冷笑一声:“你薛林义莫非没读过书么?竟不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大明得天之佑,尔等宵小逆天行事,自有上天要收你!”
薛林义自度必死,也是豁出去了,竟也冷笑一声,出言讽刺道:“得天之佑?我大明若真是得天之佑,便不会让鞑靼虏贼杀到了京师城下,也不会让微臣站在这里给皇上回话了!微臣世代是我大明的臣子,微臣也给你朱家当了四十多年的奴才,如今还叫你一声‘皇上’,你也还要与微臣耍机心,不愿意让微臣死得明白么?”
俞大猷见他越说越过分,慌忙喝了一声:“大胆!竟然如此不敬君父”
朱厚熜抬抬手阻止了俞大猷继续说话,说:“他都带兵入了大内,骂两句算得了什么?好,薛林义,看在你薛家世代为我大明效死的份上,朕就告诉你——”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嘶哑的声音高喊着:“皇上,老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
朱厚熜回过头去,见严世蕃带着严嵩和英国公张茂飞跑过来。张茂已近七十多岁,严嵩也过了花甲之年,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竟跑得比三十来岁的严世蕃还要快,心里不禁一阵感动和感慨,忙说:“老国公!严阁老!慢些个!”
“皇上!”严嵩和英国公张茂扑到了朱厚熜的马前,跪了下来。严嵩抢先一步说:“皇上圣驾安泰,真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朱厚熜跳下马,将两人扶了起来:“老国公,严阁老,我大明江山永固、社稷安康,全仰仗两位了!”
张茂刚想说话,却又被严嵩抢在了前面:“老臣手无缚鸡之力,当不得皇上如此赞誉。实是英国公老太师忠勇保国,不顾年老体迈,不避刀枪矢石,亲自带着自家与西宁侯两府家兵平乱救驾,匡扶社稷之功,非老太师莫属!”
张茂勋贵位高,却两次被严嵩抢在前面说话,本来心生怒气,却见他完全是帮着自己表功,忙说:“回皇上,还多亏了严大人亲临老臣家中通风报信,并以春秋大义晓示老臣,他才是擎天保驾的第一大功臣!”
听两位老不死的东西如此肉麻地互相吹捧自我表功,俞大猷和随后而来的高拱脸上都变了颜色,朱厚熜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到薛林义发出了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狂笑:“哈哈哈,精彩,实在精彩,见这一幕,我薛林义死也值了!”接着,他转头怒视着严嵩,咬牙切齿地说:“原来是你这个小人出卖了我们!英国公张老太师老糊涂了,被人欺凌并圈禁在家还愚忠这个昏君倒也罢了;你严嵩学富五车,胸有沟壑,本该是位列朝堂指点江山的柄国之臣,却被那昏君赶去抄书,竟还这般愚忠于他,倒叫我百思不得其解啊!”
“住口!”严嵩怒吼着说:“擢黜之恩皆出于君上,谁该干什么谁不该干什么,这杆秤全在皇上手里,我是大明的臣子、皇上的臣子,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让我柄国执政,我便不避斧钺不畏人言永担国事,上解君忧下舒民困;让我修订辑录永乐大典,我便倾其所学殚精竭虑,力求为我大明后世子孙留下一部煌煌巨著,彰显国朝与圣上文治伟业,你以小人之心度我,反讽我是小人,岂不大错特错!”
严嵩一直在苦苦地等待机会向皇上表白忠心,以求挽回圣心,如今天赐良机,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无论是朱厚熜,还是高拱和俞大猷都是一愣:这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大奸臣竟然说出这等义正词严之话,莫非天下人当真错怪了他了么?
薛林义又笑道:“好好好,我等是小人,你是君子!那我再问你一句,西宁侯宋斌本与我等约好一起举事,怎会临阵反水?莫不是也被你以那狗屁‘春秋大义’给说动了吧!”
严嵩冷笑一声:“西宁侯一念之差,中了你等的奸计,自度无颜面对我大明列祖列宗,无颜面对仁德天纵的君父,已于方才自裁谢罪了。临行之时将家兵尽数交由国公老太师统御,恳请国公老太师杀你这逆贼为他报仇雪恨!”
薛林义怔怔地说:“西宁侯自杀了?”随即就明白了:“好嘛,终归还是怕断了他宋家的香火啊!只是,严大人!”他面对着严嵩阴冷地一笑:“你当初为我等献上这‘夺门’大计之时,可曾也想过你严家的香火?”
啊?!全场的人顿时都愣住了。
朱厚熜一道凌厉的目光扫向了严嵩。
第六十六章峰回路转(解禁第三章)()
“你——”严嵩气得说不出话来。
随皇上入城的严世蕃忙上前跪在朱厚熜面前,说:“皇上,这个逆贼愤恨家父向皇上揭发他们谋逆之事,便嫁祸于人。移祸之心暂且不论,欺君罔上之罪更是凌迟难诛,臣恳请皇上明查秋毫。”
“哈哈哈,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薛林义笑道:“你爹为我们献上夺门大计,却又让你悄悄去通报皇上,你严家父子二人两面三刀的做派,倒真真如出一辙啊!不过,皇上睿智天纵,你父子二人纵然骗得了一时,却骗不了一世,我薛林义便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严家九族了!”
朱厚熜心里也闪过一丝疑惑,薛林义等勋贵谋反之事至始至终都是听严世蕃的一面之辞,虽然确实发生了这等事情,又安知不是他们严氏父子二人串通好了,一方面鼓动薛林义等人谋反,一方面却又将消息禀报给自己,以期谋求一己之私利?若真是那样,严氏父子的野心就太可怕了,而且所犯的更是滔天大罪,倒真是严世蕃自己所说的“凌迟难诛”了!
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本就对严世蕃的话有一些猜疑之心,尤其是严世蕃所说的薛林义谋逆之事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一手策划的,更让他怀疑——在他的心里,比之臭名远扬的严氏父子,陈以勤那个迂腐方正的书呆子起心谋反的可能性要小很多!
但再重的猜忌再盛的疑心此刻也得搁下,朱厚熜淡淡地对严世蕃说:“起来吧,参与谋逆之人想必也不会死绝,拿获之后交由镇抚司严加审问,五木之下,谅也无人敢不招供。是与不是,只要一审,真相便会大白于世。”
这话在严嵩耳边无异于一声惊雷,很明显皇上已经起了疑心,赶紧跪下,想要说话想要喊冤,却又想到这半天多来自己所受的那些惊吓,不由得一阵悲上心头,趴俯在地上痛哭起来。严世蕃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跟着父亲一起俯地大哭。
薛林义得意地说:“此刻才想到向皇上摇尾乞怜,是否也太过晚矣!照我说来,当初便不起这不臣之心才是。如今倒好,害了我等几家不说,还要搭上你严家上下百十来口子的性命,何苦来着!”
他这番嘲讽的话实在有些画蛇添足,朱厚熜觉得他说的也太过轻松,完全不象是一个犯下了谋逆大罪,抄家灭族只在旦夕的人所应该有的正常反应,不由得对他的话又产生了怀疑,便伸手将严嵩扶了起来:“严学士不必担忧,无论怎么说你父子都有匡扶社稷之大功,有冤情,终可昭雪;是过错,回头是岸;朕自然会秉公决断。”
皇上这话更是将严嵩吓得魂不附体,刚才皇上情不自禁地叫自己为“严阁老”,可见已丧失许久的圣眷又一次降临到了自己的身上,如今却又改口叫自己为“严学士”,看来已经认定自己父子有参与谋逆的嫌疑了!忙不顾礼仪地拉着皇上的手,痛哭着说:“老臣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老臣也愿掏心剖胆以明心志啊皇上!”
严世蕃此刻也站了起来,突然说:“皇上莫要被那个逆贼蒙骗了。只要拿住陈以勤那个老东西,微臣父子的冤屈自然可以洗脱了!”
朱厚熜也知道如今只有陈以勤是谋逆案的关键,便转头对高拱说:“传我的口谕,各军细细搜查,且不可走了陈以勤,更不得伤他分毫!”
还未等高拱应答,就听到内阁值房里传来一声:“不用拿了,老夫就在这里!”内阁值房中走出一个穿着二品官服的老者,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还是往日那样须发皆白,身材瘦弱的模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一见到他都觉得他与往日竟然判若两人,仔细看去,原来往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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