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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3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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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太监,一个是尚膳监的管事牌子孟冲;一个是尚衣监的监正杨金水,都是伺候自己饮食起居、经常在眼皮底下转的人,所以他还能认得他们,看那样子,大概是在劝说那些人,不过,或许是因为孟冲和杨金水一个整日围着锅台转,一个又是从南京回来的外来户,没有人理会他们,反而有不少太监冲他们嚷嚷。只因那些太监都知道东暖阁是何等机密之地,谁也不敢放肆地高声喧哗,到底在争执些什么,朱厚熜也听不真切。

    紧接着,几个小黄门抬着一张竹床匆匆而来,趴在担架上的人正是前段时间吃了板子,至今也未能下床的黄锦。进了东暖阁的院门,黄锦就挣扎着从竹床上滚落下来,抬他进来的那几个小黄门赶紧把他扶了起来,走到了那帮太监的面前,他挣脱了小黄门的手,给众人跪了下来。依黄锦司礼监首席秉笔兼提督东厂的身份,在宫中地位仅次于司礼监掌印陈洪,他行此大礼,顿时人群之中起了一阵骚动

    看来,宫里的宦官集团跟朝廷文官集团一样,也不是铁板一块啊!朱厚熜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对还在不停地磕头的陈洪吼道:“少在这里装蒜了!去把领头的喊几个进来,把黄锦也给朕叫进来。”

    陈洪忙起身朝外跑,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头已经磕得天旋地转,跨出东暖阁的门槛的时候,竟摔了一个大马趴,头昏脑涨地转了过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朱厚熜。

    那副滑稽的样子把朱厚熜给逗乐了,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狗奴才,诚心要把你主子给气死啊!”

    听到主子这声笑骂,陈洪却如闻纶音,忙又磕了个头,起身跑到了那群人跟前,说了几句话,又指指点点地叫出了几个人,一齐扶着黄锦来到东暖阁门口。

    朱厚熜见他叫的那几个人都是平日里老老实实胆小怕事的,后来进来的那两个身穿布衣的也在其中,更放心下来,不待他们跪地通名报姓,就冲着外面喊道:“都给朕滚进来。”

    众位貂铛贵宦一进来就要下跪,朱厚熜板着脸说:“黄锦有伤在身,就不必跪了!”

    黄锦嗫嚅着说:“主子,奴婢”

    朱厚熜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连你这个狗奴才也不听朕的话了吗?”

    黄锦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陈洪忙偷偷捏了他一把,跟杨金水将黄锦扶到了旁边的矮几上让他坐着。谁知黄锦屁股上吃了四十大板,被打得皮开肉绽,方才从竹床上滚落到地上,又撕裂了刚开始愈合的伤口,此刻一挨着椅子,就如同火燎一样疼,却不敢叫出声来,拼命咬着嘴唇,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被吕芳抬举入司礼监之前,黄锦一直在乾清宫当差,巴心巴肝地伺候朱厚熜,朝夕相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因此,朱厚熜见他那样痛苦,也实在于心不忍,便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呵斥陈洪道:“蠢东西,多拿两块软垫来。”

    然后,他又对黄锦说:“还有你个蠢东西!你一向守规矩,这次却干出那样的事,朕明白你是为了给朕出气,只不过领会错了朕的意思,好心办了坏事而已。朕当着外面的那些臣子说要责打你,也不过是安抚他们之意。提刑司归你管,就不知道让他们轻点打,却还要说让他们把皮肉打烂些给朕消气,你以为打死了你,朕就高兴了?朕答应外面的那些臣子要撤裁东厂,他们的差事谁来干?迟早还要并到镇抚司去,还要由宫里的人掌管。打死了你,谁来管那一摊子破事?真是个榆木脑袋!”

    黄锦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地说:“奴婢奴婢办砸了差事,该受这个罚”

    “蠢东西!朕都懒得跟你说话!自己坐稳了!”接着,朱厚熜又转头对着齐刷刷跪在面前的那些太监说:“你们邀来这么多奴才,跪在毒日头底下,究竟为的何事?”

    那些太监趴在地上,谁也不敢应声。

    “谁组织你们来这里下跪,跟朕示威的?”

    朱厚熜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嘉靖和吕芳一直压制着宫中的宦官内侍,不许他们乱说乱动,今次那些太监被陈洪煽动起来,硬着头皮闯进东暖阁来下跪请愿,心里都想着法不责众,前面又有司礼监掌印陈公公顶着,并无多大危险。可是,方才陈洪出去,先是不由分说地压着嗓子骂了众人两句,又把他们几个老实巴交的叫到御前奏对,心里就开始慌张起来。进了东暖阁之后,又见主子虽说处处怜惜抚慰黄锦,却一直阴沉着脸,对他们说话的口气也寒得碜人,心里更是怕的要死,谁也不敢应声,生怕一言不当,被盛怒之下的主子当场命人打杀了。

第六十七章分化瓦解() 
气势上完全压倒了那些阉奴,朱厚熜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乘胜追击的机会,提高了声调,喝道:“说!”

    被朱厚熜这么一喝,所有人都死死地趴在地上,身子一个劲儿地簌簌发抖,更有一个不知道是哪个衙门管事的太监已经开始求饶:“主子主子饶命啊主子”

    陈洪听到皇上一直追问谁是主使,心中大为惊恐,赶紧递了一个眼色给跪在身旁的杨金水,指望着这个既是自己同乡,又与自己同出吕芳门下的“把子”出面帮自己说句话。因为比之孟冲那个只知道围着锅沿转的厨子,自己的这个小老乡要机灵许多。

    杨金水净身入宫便在南京当差,前两年因江南叛乱逃到北京,在深宫大内毫无根基,攀上了吕芳才得以爬到尚衣监掌印的位子,心里自然诚惶诚恐;平日又被吕芳拘管着,老老实实干自己的本分差事,根本不敢招惹宫里的是是非非。当日陈洪鼓动自己跟着众人一起来东暖阁跪哭请愿,他哪敢搀和这些蛇蛇蝎蝎要担干系甚至要掉脑袋的事情?但见陈洪态度十分坚决,他也不敢多嘴劝说,只好偷偷地报告了黄锦,并跟着同样不愿意参与此事的尚膳监管事牌子孟冲前来劝阻诸人。此刻被陈洪那乞求的目光催促着,不得不朝前膝行一步,答道:“回主子,奴才们谁也没组织,大家听说外面的那些官员要收拾我们这些奴才,都自发地跑来向主子求情,求主子为奴才们主持公道。”

    见出头应声的是刚才劝说旁人的杨金水,朱厚熜明白他定是受了陈洪的暗示,要帮陈洪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既然如此,他就更加放心了,便故意冷冷地质问道:“为你们主持公道?你们是担心朕不能秉公而断,还是以为朕是昏聩之君?”

    听皇上的语气越来越不善,陈洪率先带头,那些太监赶紧一起头碰砖地请罪不迭:“奴才们不敢”

    杨金水本不愿意淌这汪浑水,却被陈洪逼上了梁山,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说道:“都是奴才们的不是,惹得主子生气了。但奴才有肺腑之言要奏陈主子。”

    “说!”

    “主子英明睿智,自不会听信奸佞之词。但外面的那些臣子恨奴才们,是因为奴才们都是主子的狗,他们把奴才们收拾了,主子就孤单了,他们就能为所欲为。奴才们的性命事小,主子的千秋大业才是大事,奴才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乱了主子的江山

    他的话与陈洪刚才的说法如出一辙,朱厚熜更加坚信他是受了陈洪的指使,便用审视的眼光看看眼前这个三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的太监,冷冷地问道:“既然有这样的忠心,那你为何不与他们一起穿了官服在门外跪了来要挟朕,却还要赶来劝说他们?”

    既然方才劝阻诸人的举动已经被皇上亲眼看见,杨金水便料定自己无罪有功,心下大定,叩头说道:“回主子,奏事有奏事的章程,大家都聚到这里,耽搁了各人的差事不说,倘若惊了圣驾,奴才们便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恕罪”

    “惊动圣驾?就凭你们几个奴才到东暖阁来闹,也敢说是惊动圣驾?”朱厚熜冷笑道:“你杨金水才多大岁数?以前又一直在南京当差,真正惊圣驾的事情谅你还没见过呢!当年的左顺门,一两百位官员,哪个背后没有什么阁老什么尚书撑腰?朕一个人把他们都杀下去了!还有二十三年的科场,三千多名应试举子罢考,背后还有全国的读书人,还有那些不敢说话心里闹事的文官,朕也没让他们惊了圣驾!朕还御驾亲征,率军杀退了鞑靼的十万铁骑,平定了京城的薛陈谋逆;还倾全国之力,平定了江南的叛乱!如今那些藩王宗室、勋臣显贵,还有外面那些官绅士子都被朕收拾的服服帖帖,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要你们这些奴才少给朕惹是生非,怕也没人能惊动得了朕的圣驾!”

    朱厚熜大言不惭地在这些太监面前历数自己的“丰功伟绩”,不过是让他们心生畏惧而已,看来效果还不错,无论是亲身经历过京城薛陈夺宫之变的那些太监,还是经历过江南兵乱的杨金水,都乖乖地低下了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朱厚熜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缓和了语气,对杨金水说:“亏你还有点良心,既能想着你主子的江山,还能顾及到祖宗家法,不愧是吕芳看中的得用之人。”

    接着,他叫道:“陈洪!”

    尽管有杨金水帮腔,陈洪仍不敢自认已经过关,战战兢兢地应道:“奴婢在!”

    “如今司礼监只有你和黄锦两人,太少了点,把这个杨金水和孟冲补进去,平日随堂上朝,并帮着你好好地管一管宫里的这些奴才。他们各人的差事也不必卸了,仍让他们兼着。你和黄锦一起管镇抚司。还有朕方才交代给你的差事,那才是大事!”

    别人听得莫名其妙,陈洪却心知肚明,忙应道:“奴婢遵旨。”

    宫里几万宫人,能进司礼监当差,是几辈子才能修到的福分,这里随便走出去的一个小黄门,都比其他内监衙门那些有品秩的内官有面子,更不用说皇上抬举杨金水和孟冲进司礼监做随堂太监,又该是何等的风光!那些太监心中立刻有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升腾而起,有个别心思活泛的甚至开始认为,莫非是陈洪那小子为了抬举自己的这两个“把子”,故意搞出的这一手?若非如此,为何他把大家都鼓动起来到东暖阁请愿,他的这两个“把子”却装模作样地穿着布衣跑来劝大家,这其中分明有诈!

    这正是朱厚熜要达到的效果,他又对那些跪在面前的太监们说道:“这些事朕方才已跟陈洪说清楚了,他管着你们,由他跟你们去说,朕没有那个闲工夫!”

    陈洪如今见主子不再穷追背后的主使之人,心中那块巨石总算是落地了,忙抢先应道:“是是是,如今主子宵衣旰食,操劳国事,时常批阅奏章至深夜,御衣膳食也是减了又减,奴才们确是不该拿这样的小事来惹主子烦心”

    “少卖嘴!”朱厚熜喝止了他,又对那些太监说道:“你们平时口口声声都说自己没了家,宫里便是你们的家,只要你们守规矩,朕也不会任由外人欺负你们。但你们知不知道,古人有云:‘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家也是如此,必先自败,然后人败之。杨金水从南京回来只两三年,都懂规矩守家法,你们都是宫里的老人,怎么还这么不晓事,竟敢跟朕玩这种集体示威的把戏。这笔账,该怎么算?”

    陈洪慌忙叩头道:“奴才们这就去提刑司领杖。”

    朱厚熜嘲讽地冷笑道:“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管事牌子,稍不如意就要闹到朕这里来示威,朕又怎敢让你们吃板子?”

    陈洪谄媚地说:“外面的那些臣子都知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更何况我们这些奴才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别说是吃板子,主子就算是打杀了我们,也是奴才们的荣幸”

    “杨金水方才说的有道理,朕也知道你们这些奴才是为了宫里好,但祖宗家法却不能不遵,否则宫里的规矩就都乱了套,下一回,就该直接闯进东暖阁里逼朕退位了!”朱厚熜说:“这样吧,到提刑司一人领二十板子,你陈洪带头,黄锦和杨金水、孟冲三人就算了。也不必叫下面的那些黄门内侍看你们这些貂铛贵宦的笑话,更不要传到外面去让那些朝臣再抓住你们的把柄生事,找间黑屋子,打鸳鸯板子。打完之后再告诉那些奴才,太祖高皇帝曾说过‘无心为过,虽过不罚’,朕能容你们一次,再有下次,就算朕能容得了你们,祖宗家法也饶不了你们!”

    明朝的太监遍布天下,为了加强管制,宫里定下了许多刑罚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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