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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2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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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突然不高兴了,没好气地说:“你问朕?朕还想问你呢!”
李春芳闻言一震:莫非此人便是皇上以之作为增开时务科的理由,并有意要自己举荐入画院供职的那个浙江举子徐渭?大明子民数千万,生员也有好几十万,该不会有这么蹊跷的事吧?
还在心存侥幸,就听到皇上冷冷地说:“浙江学政王开林是你向吏部举荐的吧?闻说还是你的乡谊?”
李春芳吓得一激灵,忙起身离座跪了下来:“臣无识人之明,妄荐庸才,贻误国事,请皇上恕罪!”
朱厚熜又将语气缓和了下来:“不必如此惶恐,始作俑者不是王开林,更不是你,倒该怪朕自己多事。”
李春芳自然不知道个中详情,还以为皇上的意思是镇抚司也有责任,甚至后悔派出镇抚司监督科场,闹出检查生员肛道搜查夹带等等辱没斯文的勾当,进而惹出这样一系列的麻烦。说起来至今他仍觉得庆幸,浙江科场之事想必严嵩、徐阶等人都早已知道,不敢兴风作浪也都是因为镇抚司也参与其中,不免有投鼠忌器之虞。若无这层顾虑,只怕早就策动自己门下的科道言官连上弹章,必欲置王开林于死地而后快。激怒了皇上,王开林固然难逃一死,自己连同已经赋闲在家的夏阁老也要吃挂落。皇上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大概也是担心朝堂从此多事,但能如此自责,贤君明主风范可见一斑。
但是,皇上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李春芳却不能厚着脸皮装聋作哑,忙又叩头,痛切地说:“国家抡才大典视若儿戏,以致英才埋没草野,臣及王开林之罪,已不可以昏聩名之,臣恳请皇上恩准臣辞去内阁辅臣之职,并将王开林革职,交付有司论其刑罚。”
朱厚熜摆摆手:“起来吧。朕说了要怪朕自己多事,你就不必再提什么请辞罢官。就算革了你的职,将王开林身送东市,又于事何补?如今该当想想可如何补救才好。”
如何补救?当然是从速将那个名叫“徐渭”的生员罗致振拔,使他可以为国效命为主尽忠!但是,既然皇上再也不曾提说过让自己举荐入画院供职,想必此子并无兴趣;不过,皇上增开时务科是由此人所起,想必此人也有实学之能,李春芳忙说:“臣愿举荐他应时务科。”
朱厚熜苦笑道:“当日你们内阁诸位辅臣都说此子笔下虽粗糙,胸中有沟壑,经学义理、道德文章都堪称年轻一辈中的一时翘楚。这样的人,可愿意参加那低人一等的时务科吗?”
皇上突然将怨气撒向了徐阶,李春芳心中暗暗高兴,但此刻自己还未能完全脱罪,可不是落井下石的时机。他仍装作一副痛切自责的表情,说:“可惜明年已是大比之年,否则当可即时荣膺贡举,拔贡九卷到都堂,科名也就有了。”
朱厚熜明白,李春芳的意思是由浙江学政衙门以“年富力强,累试优等”的理由将徐渭拔擢为选贡生,就不必参加乡试、会试,只需在殿试贡考中取得名次,便能授官任职。这是李春芳所能想到的最佳作法,可正如他自己所说,明年是大比之年,照例不会安排贡考,那么,徐渭就至少得等三年。象这样的文武全才,晚成为国家公务员一天,都是国家和人民的一大损失,更不用说要晚上三年了!朱厚熜的脸立刻又拉长了。
十冬腊月里,李春芳头上立刻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心里也在飞快地思索起来:那个徐渭果然一副狂生做派,既不愿入画院,又不愿参加时务科,想必定是要博个正经的进士科名,可他却还不是个举人,照例不能参加会试
突然,他灵机一动,说:“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当广开纳贤取士之门。皇上睿智天纵,求才若渴,已决意增开时务科,此乃千古之盛事,士人学子之大幸。但依臣之陋见,依目下士林风气而论,专注实学之人毕竟寥寥无几,大半还是埋头书斋,穷究经义。臣恐时务科一时尚不能为朝廷罗致诸多贤能之士。故臣以为,除却常例大比,当效法李唐,增开制科。如此则天下英才尽入皇上囊中。”
制科?朱厚熜还未曾听说过还有这个说法,顿时来了兴趣:“如何施行,快说来听听。”
李春芳逃过一劫,心中庆幸不已,也就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向皇上娓娓道来:唐代科举分为常科和制科。常科包括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等六科。除此之外,还有制科,合称“七科”。常科考试内容固定,日后便演变成为只论经义的科举制度;而制科则是由皇帝根据国家政治经济发展的需要,临时确定科目,名目很多,据唐会要制举卷所列,便有七十八科次之多,有文史兼优科、博学通达科、武足安边科、智谋将帅科、军谋越众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等等,不一而足。应制举者可以有出身、有官职,也可以是既无出身、也无官职,并且可以连续应举
第十八章一视同仁()
朱厚熜听得津津有味,更笑得合不拢嘴,一俟李春芳说完,立刻就表态道:“如此甚好,确需加开制科,广取英才。那么,李阁老以为该开哪一科为好?”
李春芳不会在这个时候犯傻,当即就躬身答道:“回皇上,臣请开军谋越众科,为国朝广取军谋之才。”
朱厚熜笑道:“呵呵,你李阁老分管军务,有私心啊!”
随即,他又问道:“朕问你,制科可一年开两科吗?”
李春芳尴尬地说:“回皇上,唐会要并无所载,臣也不知。”
这便是婉转地表示“不能”了。朱厚熜沉吟着说:“那么,国朝已有武科,若再开军谋越众科,一来重复,二来那些一味偃武修文的官员士子难免会责怪朕偏心军务,徒增纷扰。这样吧,就开那个什么哦,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说着,他突然开心地笑了:“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这个名字多好!贤良方正,正是士人学子之佳德操守;能直言极谏,恰好可为朝廷招揽刚直耿介之士。真要能多取些这样的人,那些奸佞之臣焉能立足朝堂?我大明政风吏治就能不清自肃了!”
李春芳可不知道,正是自己偶尔提起的这个制科名字,使皇上想起了一个令他喜欢之中隐隐还有一丝惧怕的人,不用说,便是那个如今正任苏州府昆山知县,令应天府上上下下官员乃至坐镇江南的吕芳都头疼不已的海瑞海刚峰!
应天府官员诉苦之事,吕芳都密奏了皇上,朱厚熜也是大伤脑筋。论人品,海瑞正派刚直介直敢言,而不患得患失爱身固禄,可为万世之表;论做官,海瑞却不懂变通之道,也不懂得“水至清则无鱼”这一浅显的道理,他的那些作法显然不利于民生的复苏和经济的发展。看来此人不适合做牧民之官,只适合做监察御史或六科给事中,用之稽查政事得失、查办贪腐官员、震慑奸佞之臣是一把好手,应该把他尽快地放到合适的位置之上。
可是,明代对于言官的素养品质有很高的标准,须具备一定的仕途经历,历练稳重;对于年龄、出身以及文章、词辩等方面的能力也有具体的要求。别的不说,他没有进士的科名,就被挡在了都察院和六科廊的门外。如今加开制科,那么,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简直就是为他度身打造的——放眼有明一代,谁还能比他更有资格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
皇上说的如此诙谐,李春芳想笑却又不敢,只得咬着下唇应道:“圣明天纵无过皇上!”
朱厚熜象是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哦,对了,应试中式之人与进士科可有差别?”
据唐会要所载,制科考试虽由皇帝亲自命题,亲自主持殿试,成绩优异者亦能得“美官”,但是在人们心目中,尤其是在士子或显宦心中远远不若进士科出身荣耀。唐人笔记曾记有张氏弟兄八人,除一人是制科出身外,其他均为进士科。家中集会时,进士科出身的七人不允许制科出身的兄弟和自己坐在一起,称曰“杂色”。皇上这么问,李春芳当然无言以对。
看他尴尬的表情,朱厚熜就明白了,愤然说道:“都是国家有用人才,还要分个三六九等,此风断不可长!朕问你,制科可出过哪个名垂青史的治国能臣或是士林人尽皆知的风雅之士?”
同样是因为制科出身的进士被视为“杂色”,在官场升迁上便受到歧视,李春芳一时也想不起来有什么名垂青史的治国能臣是制科出身,不过,士林人尽皆知的风雅之士倒是真有一个。他躬身应道:“回皇上,晚唐诗文名家杜牧乃是制科出身,恰是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史载,大和二年二月,杜牧中进士科;同年闰三月应制科,以第四等及第,旬月之中连抡两元,人多奇之,传为一时佳话。”
找到代表人物,朱厚熜也不会讲究太多,当即笑道:“呵呵,朕猜想当时进士科未发榜,这个小杜担心不能及第,才应试制科,求个双保险的吧?不过都能考取,也确是有本事。”
李春芳正陪着笑,突然见皇上面色一冷:“既然制科能出小杜这样震烁古今的大才子,又岂能小视之?内阁阁员之中,马阁老不是翰林出身,当无门户之见。严嵩和徐阶不是都被人赞为当世诗文大家吗?你去告诉他们,写不出阿房宫赋这样的名篇,做不出‘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和‘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样的佳句,就休要与朕再提说制科低人一等的话!”
尽管李春芳和严嵩、徐阶等人背地里勾心斗角,但场面上的和衷共济还是要的;而且,让他一个次辅诘问首辅严嵩和群辅徐阶,也不合官场游戏规则,这当然是皇上的气话。依李春芳的风骨,不会象严嵩那样不假思索地应道:“臣谨领圣谕。”,回过头来再想办法回旋转圜;但他不是夏言,也不会硬邦邦地回上一句:“此系乱命,臣万死不敢奉诏。”,直接拒领皇上的圣谕。他一本正经地说:“回皇上,此两联诗乃是杜牧入幕扬州之日,放浪形骸游戏人间之作,以此青楼薄幸之句诘问内阁辅弼重臣,臣以为不妥。依臣之陋见,杜牧之作以咏史之诗为最佳,借古鉴今,脍炙人口,故臣启奏皇上,可否将这两联诗换为杜牧咏史之诗,如‘胜败兵家寻常事,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论诗文,朱厚熜可不是这些明朝大学士的对手,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存续的大事,随你吧。但你可要告诉他们,制科不比时务科,什么不能称进士、点翰林之类的话免开尊口,省得朕驳了他们的面子。”
李春芳试探着说:“李唐开制科,照例由天子下诏并亲拟考题,亲执殿试。我朝复开制科,是否参照古制,请皇上明示。”
朱厚熜明白李春芳的意思,明朝风气与唐朝有所不同,长期以来受到程朱理学的熏陶,士人学子都已确立“天地君亲师”的纲常伦理,身为九五之尊的皇上亲拟考题,亲自主持殿试,取中的进士就能被别人视为“天子门生”,这是任谁也不敢小视的,李春芳的建议在不动声色之间就杜绝了朝臣士林非议制科、歧视制科进士的可能!因此,他当即表态说:“当然该效法古制,朕亲自来当这次制科的主考官。不过,我大明要开创中兴之伟业,诸般紧要时务不知凡几,朕以为就不必限定题目了,只要应试士子所提策论能切中时弊,确系合理可行即可。开制科不但要为国家选拔有用之才,还要能集思广益,求得治国理政之良策。如此一举两得,又何乐而不为?”
“皇上睿智。”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施行方略由你与其他阁员商议酌定后拟旨呈进,朕看过之后即刻批红颁行。”
“臣谨领圣谕。”
李春芳告退之后,一直侍立旁侧的张居正突然跪了下来:“微臣有事要奏请皇上恩准。”
解决了海瑞和徐渭的功名问题,朱厚熜如释重负,心情也十分愉悦,便笑着说:“你张太岳侍侯了朕这么久,还从未和朕开口提过什么要求。说吧,只要不违背国家法度,尽管道来。”
“微臣谢主隆恩!”张居正叩头道:“微臣恳请皇上恩准臣应试制科。”
“哦?你已是庶吉士,散馆之后便能实授官职,又何必要多此一举?”朱厚熜开玩笑说:“莫非这大明储相,竟还不能遂你张太岳之愿?”
“回皇上,微臣辱蒙圣恩,得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微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惟是庶吉士向来由科甲进士之优者经馆选荣膺,臣未经大比,忝列其间,实在受之有愧”
其实,张居正不参加科举考试是朱厚熜早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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