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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2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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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皇上自开新政以来,为查补阙失而广开言路,结果怎么样?不是妄议国策、指责新政违背祖制的怨望诋毁之文,便是一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时政评论。皇上仁德宽厚,对之不屑一顾、一笑置之,从不以语言文字罪人。但这类送到御前的所谓“策书”大多村鄙不经、粗陋无文,于国事无补,更给皇上平添烦忧,加之国朝政务不知凡几,皇上宵衣旰食日夜操劳,已是疲累不堪,还要花时间费精力去阅览这样希奇古怪的谬误之作,长此以往,圣体堪忧啊!
而且,旁人上书当道建言献策,不过是谋求一条晋身之阶,博取一官半职而已,徐渭这样做,就值得问个“意欲何为”了——诚如他自家所言,他“顽劣不才,又是这般穷困潦倒”,科场也不顺当,至今连个举人功名也未考取,连应选出仕的资格都没有,皇上有意让他供职画院任待诏,对于他一个白衣秀才来说,这是何等的荣耀!他却还要玩这样的把戏,那么,用意也就可想而知,但绝不是他自己所说的“有一颗兼济之心”,无非是看不起画院那样的清雅无实权的衙门,想卖弄文笔、逞露才华,换得更好的职位。朝廷官职乃是国家名器,他竟还敢挑肥拣瘦,这样的行径,除了“丧心病狂”四字之评,真不知还能如何论之!
越想越生气,吕芳厌恶地看着徐渭所著的靖海平倭策,真恨不得把这劳什子撕得粉碎!
高振东身为锦衣卫三太保,当初就是吕芳一手**出来的,加之江南叛乱之后,原任南都的六部九卿因多有附逆之情事,被论罪惩处一网打尽,皇上又未安排许多官员补任,如今吕芳坐镇江南,可以倚重的,也只有厂卫之人,因而遇事常和高振东商议。两人时常相处在一起,对他的心思,高振东大致也能猜个**不离十,见他如此气恼,从旁劝道:“公公不必为这个狂生萦怀。依属下看来,他本是一个至贫极贱之人,一旦识了几个字,就自认身怀奇才异能,无出其右,因而便妄想献策求得功名。不若将他拿了,槛送京师,严刑拷问,从重惩处,绝不可姑息纵容”
吕芳没好气地应道:“你高三爷如今也学会跟咱家耍心眼了,想帮他脱罪就直说,却说这样的话!”
高振东被揭破了心思,也不脸红,笑道:“公公这是什么话?属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公公耍心眼啊!不过属下以为,公公没来由为这样的狂生生气。”
“咱家为他生气?凭他也配?!”吕芳恼怒地说:“咱家生气是看皇上那样看重于他,他却不能感怀圣恩,真是狗儿上轿——不识抬举!”
“那么,属下便将他的策书一火焚之,断了他的痴心念想。公公以为如何?”
“越发会拐着弯儿地说话了!策书是献给朝廷的,皇上未曾过目,谁敢焚毁?咱家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说完之后,吕芳疑惑地看着高振东:“你这么说,无非是怕咱家断绝了他的投献之门。咱家就奇怪了,他给你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你竟还这样帮他求情说话。这是为何?”
高振东笑得越发开心了:“属下这么做,都是跟你吕公公学的啊!那个海瑞也给你吕公公惹了那么多的麻烦,你吕公公不还是一力维护他。属下觉得,徐渭和那个海瑞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提海瑞还好,一提海瑞,吕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莫要再跟咱家提说那个海瑞!咱家真后悔把他放在苏州那样的膏腴之地!”
原来,去年平叛军挥师渡江之前,在军需供应总署任吏员的海瑞因分发军粮一事,吃了张茂亲兵校尉的打,吕芳乘机发难,一番话拿捏住了张茂,张茂为了给吕芳赔罪,主动举荐海瑞到苏州府所辖昆山县任知县。江南素为国朝财赋重地,大明官场一直有“宁为长江知县,不为黄河太守”的说法,苏州是江南几大名城之一,昆山又是苏州治下的第一大县,知县之任也算是众人垂涎的一个一等肥缺了。可是,那个海瑞到任之后,升衙断案,全凭意气用事,民间官司到他的手上,不问是非曲直青红皂白,总是有钱人败诉吃亏。催交赋税也是一样,穷门小户交不起一律免除,其欠额却都分摊到豪绅富户头上。那些富户多是缙绅之家,本就对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新政心怀不满,又遇到这么一个劫富济贫的知县大老爷,更是怨声载道,不但那些远走异乡以避兵祸的富户不愿回乡,那些留在本地的也纷纷举家迁徙他乡,投亲靠友。更有甚者,他最厌恶商贾贩夫之流,课以重税不说,还严厉追缴经年积欠的赋税,闹得商家铺户苦不堪言,纷纷歇业罢市。苏州这个东吴胜地、天下膏腴之地,在他的手上只一年时间,竟然百业凋敝,生气难苏,比之其他州县,经济萧条,赋税也少了许多。
还有,官员出行,有规定的扈从仪仗,这本是朝廷纲纪所定,关乎官家体面。可海瑞也嫌这个劳民伤财,一律撤裁,出门只骑一头毛驴,带一个差役,非但不领朝廷正项贴补的养廉银,不收民间常例进贡的孝敬,连用于官衙正常开支的例银也是减了又减,弄得自家穷困不堪,靠在县衙后院种菜度日,还因此与同僚结怨生恨,上上下下多有怨言。但无论是苏州知府,还是应天巡抚,无不知晓他这个举人出身的“海大人”是当朝一品太师英国公张茂张老公帅举荐之人,对他都是敢怒不敢言,便求到吕芳门下,恳请吕公公想个法子将他调走了事。
海瑞任职昆山是皇上首肯了的,不经请旨,吕芳当然不能随便调他,只得将这些事密奏皇上。但他更不会直认自家才是始作俑者,总是好言劝慰那些官员一番,说些“同僚之间要和衷共济”、“官场先达要有容人雅量,栽培提携后进小辈”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弄得那些官员还以为他这个曾任大明内相十数年的皇上大伴竟也惧怕张茂的权势,心里不免小视了他。
其实,对于海瑞这样的作法,吕芳也多有不满,别的不说,如今江南初定,百废待兴,皇上又对重建江南、广辟国朝财赋之源寄予了厚望,曾多次明下诏书或密下手札询问百业复苏情况,若是江南各省府州县牧民之官都象海瑞这么个搞法,民安能不贫,国安能不疲?偏生海瑞为人清正廉明一尘不染,令人无可指责,吕芳只有写信劝说他在大明朝为官,要学会和光同尘;豪绅富户与穷苦百姓都是大明百姓、皇上子民,也该一视同仁。谁知海瑞不但不听,还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辩说了一番“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大道理,将吕芳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高振东此刻提及海瑞,倒让吕芳又想起了他当初詈骂严嵩、痛打严世蕃之后,不但不逃避,还给皇上敬献荷叶米粑,建言干涉粮市平抑米价之事,进而想到,兴许真如那个徐渭和海瑞一样,都是那样的迂腐执拗,不可以常理度之,但他们身在江湖,心存魏阙,一心想效忠朝廷,致君尧舜,总还算是有良心,倒也有可怜可恕之处;更或许,皇上看重的,正是他们这种风节傲骨
想到这里,吕芳长叹一声:“他是皇上看重的人,想必确有大才,拿腔作势也在情理之中。这样吧,将徐渭的策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若是皇上有意要用他,有这个东西总比没有的强”
想了想,吕芳又说:“既是论备倭御寇之事,我等就索性好人做到底,再抄一份送至宁波的戚继光大营,让他看看有否可用之策,明白回奏皇上。”
第十七章求才若渴()
东暖阁里,朱厚熜微笑着对行礼如仪,被赐坐的李春芳说:“李阁老,朕批转给你和曾部堂的那份策书,你可看了?”
李春芳屁股刚刚落定,闻声忙又站了起来:“回皇上,臣已奉谕恭读完毕。”
“坐下说,坐下说。”朱厚熜迫不及待地问道:“写的如何?可有可用之处?”
李春芳叹道:“此策书上合兵法至理,深契当今时势,层层剖白、文字明晰,实为实用适用之佳作。臣恭请皇上颁赐兵部并转南直隶、浙、闽等省依策施行。”
“哦,你真这么看?”
李春芳迎着皇上质疑的目光,语气坚定地说:“臣万死不敢欺君。”
“曾部堂怎么看?”
“臣曾询问过曾铣,他的看法与臣并无不同。”
“那就好!”朱厚熜长吁了一口气:“朕此前曾听戚继光说过,此策所提方略十之**可行,朕还以为他是率性浮夸之说,如今看来,倒真是治兵备倭之良策啊!”
原来,接到吕芳送来的徐渭那份论东南备倭御寇方略的靖海平倭策之后,朱厚熜压根也没有想到徐渭那个历史上有名的书法家、画家竟然也懂军事,加之徐渭为求打动当道,策书写得文字古奥,用典考究,旁征博引,纵论古今,洋洋洒洒近万言,不但古文功底不佳的朱厚熜看得糊里糊涂,就连御前侍奉文墨的大才子张居正也因对兵法没有研究而看不大懂。兵凶国危,不可不慎,因而朱厚熜只是笑着说了句:“秀才谈兵,不务正业。”便将那份策书搁置案头。谁知过不多日,戚继光自宁波军前上呈急奏,声言此份策书所提方略都切中时弊,恳请皇上即时颁旨允行。朱厚熜这才知道,自己出于习惯性的思维定式,险些将一个旷世奇才埋没草野,更险些误了军国大事!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先把徐渭那份纸上谈兵的策书批转内阁和兵部,让那些专业人士先审阅。过了几天,他就按耐不住好奇之心,召见了内阁分管军务的次辅李春芳,专门过问此事。
见皇上喜出望外,李春芳也凑趣说:“臣嘉靖十五年便任兵部尚书,入阁之后也掌军务,至今已逾十年,却还未曾见过这样说理透彻、分析明晰的兵备之策,可堪与曾铣当年议复河套疏相提并论。臣原本还以为,能做此书者,必不出俞大猷、戚继光二人。听皇上方才所言,竟还另有其人。臣恳请皇上将此人调职兵部,扬其所长,参赞军机。”
朱厚熜脸上的喜色顿时不见了,眉宇之间现出了一丝忧虑:“李阁老有所不知,朕也正为此事犯愁呢”
李春芳试探着问道:“莫非,此人是去年江南逆案中人,骤然赦免并调任兵部要职,恐招人物议?臣以为,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所谓大行不必细谨,大理不辞小让,为国用贤,不必计较过去。皇上推赤恩于天下,必定天下归心”
朱厚熜长叹一声:“唉!若是如此,倒也好办了。可惜此人并非朝廷职官,还只是一个布衣,又如何能在兵部任职?朕若下诏授官,岂不又招人物议,更有损他的清名雅誉?”
皇上说的这样恳切,李春芳自然唏嘘不已,但他也知道,这事确是十分棘手。大明官场频起大狱,朝廷命官动辄得咎,因此致仕还乡、乃至下狱充军都是寻常之事,除了京察被斥退的官员按例永不叙用之外,其他罪员一道恩旨便能起复。但这只限于在吏部记名建档的进士、举人,包括现任职官和候任官,明会典载有明文,一个布衣百姓不经科举中式,是不能封授官职的。只有到了成化初年,登基不久的明宪宗命太监传旨封授一位工匠为文思院副使,开了极其恶劣的皇上亲下诏命封授官职的先例,继而愈演愈烈,一些趋利之徒便借进奉之命,通过进献书画、玩器、丹药、方术等谋求一官半职。宪宗也是来者不拒,动辄传旨授官,将朝廷名器随意授受,更将大明官制、朝廷尊严践踏无余,引得朝廷重臣、科道言官,乃至外省督抚纷纷上疏抗谏,那些靠进奉得官的文人武士、工役僧道之流更被官场士林讥讽为“传奉官”。至孝宗即位,就将多达两千余人的传奉官尽行裁汰。不过,虽说此例一开,就成为皇上的特权,尤其是正德、嘉靖年间,这样的事情也就屡见不鲜,但那都是皇上率性而为,让他这个内阁辅臣提出这个有违大明官制的建议,则是万难说得出口的。
犹豫了一下,李春芳才说:“观其策书,此子实为国朝罕有之贤才,臣敢问皇上一句,缘何却还未有功名?”
朱厚熜突然不高兴了,没好气地说:“你问朕?朕还想问你呢!”
李春芳闻言一震:莫非此人便是皇上以之作为增开时务科的理由,并有意要自己举荐入画院供职的那个浙江举子徐渭?大明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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