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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2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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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着包袱、提着考篮,匆匆赶往贡院的徐渭便是这最后一种。那倒不是他已暗通关节——就算拼着把祖屋卖掉,那三间东倒西歪的祖屋又能卖得几两银子?不晓得可否够打点门房,见到一省的学政大人。而是他一向对自己的才学十分自负。早在十几岁时,他便把五经六艺操练得滚瓜烂熟,近年虽说科场不顺,加之家中生计日渐窘迫,不得已卖字画为生,却也一直没有将八股经艺搁下,自觉眼光和手笔都有了突飞猛进,文章火候已到,再不中便是没有天理。坊间流传的那几部最著名的八股文选集,还有一些有名的才子的闱墨房稿,他都借来仔细揣摩,自认一点也不比自己平时的习作强到那里去,至于为何不入考官法眼,大概不是因为科场龌龊,就是因为时运不济。但今科却不同,科场龌龊不龌龊且不去管它,至少许多兆头都预示着他已经时来运转。比如说,妻子徐黄氏前些日子偷偷瞒着他求遍了绍兴城内的寺庙道观,每次得的都是上上之签。而且,就在登程的前夜,徐渭自己也曾净手之后焚起一柱线香,拈枚起了一课,得了个“贲卦”。贲者,文明之象也,他心中已是十分欢喜。再仔细看卦象,只见内外两爻,相对发动,似乎预兆着此去会一举两得。对于易经研究很深的他不免疑惑起来:这次考得再好,也只得一个举人,哪里还能考回两个举人不成?想来想去,始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无论如何,总不是个凶兆,兴许还能应在明年大比一举高中也说不定,于是放下心来,自信满满地搭着本城一条驶往省城杭州的货船,又一次踏上了应考的道途。

    唯一令他担心的是,绍兴紧邻着省城杭州,为了节省旅费,他算着日子只提前了一天启程。可是,那条船上载有大量的丝绸,又是逆水行船,路上不免耽搁了不少时间,而应考生员要按各州府点名进场,若第一个就点到绍兴府,就有可能误了点名,不得进场。因此,他越发地加紧了脚步,匆匆赶到了贡院。

    与往年一样,这里已经挤满了各州县的生员,都在等待点名进场,加上他们的仆人随从,足有二、三千人之多,将贡院门外偌大的一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徐渭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之中,去看贡院门口贴出的告示。告示上说今次乡试,浙江下辖的十一个州府按杭州、严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台州、金华、衢州、处州、温州的次序点名。再看辕门外挂出的号旗,上面写着“严州”二字,也便是说此刻才刚刚点到严州府,估计至少等到午后才能点到绍兴,他这才放下心来。

    尚未点到的那些州府的生员东一堆西一堆地随意站着坐着,有的正起劲地交谈,有的则抱着厚厚的书本,还在那里临阵磨枪,各式各样的行李和考篮丢得满场子都是。徐渭生性孤傲,从不与人交往,便找了个背阴处坐了下来歇息。

    正在闭目养神,忽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老兄听说了吗?今期乡试,谁该中式,那头十名的单子,都已在主考大人的夹袋里了!”

    徐渭以为是在和自己说话,出于礼貌,他睁开了眼睛,还没有接腔,就听到有人应道:“啊,有这等事?那我们岂不是白考了?”

    说话的是一胖一瘦的两个生员。起头说话的那个胖子冷冷地说:“白考倒还不至于,只是这头十名,阁下休去想它便是了。”

    那个瘦子沮丧地说:“晚生也考过几场,知道科场历来污秽不堪。原本以为今次能干净一点,谁知道”

    “既然历来如此,今次又怎能干净的了?莫说是”那个胖子抬起眼皮向上撩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犯忌讳的字眼避开之后,才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是圣人复生,也是休想!”

    徐渭心中暗自点头:是这个理!学政、考官是清要之职,常年无银钱过手,更不涉及民政,为何科甲正途出身的进士、翰林都打破了头的要争抢这个位子,还不是因为能从这些生员身上捞点油水吗?每年的岁考可以小捞一把,到了眼下这三年一次的乡试,更可放开手脚大捞特捞,自古便是如此。不过,那些考官为了掩人耳目,总不会把名额吃的一个都不剩。至于进得了进不了头十名其实都无所谓,反正八股文章又考不出什么真才实学

第三章科场查弊() 
时间渐渐已到了午时,生员们都穿着又宽又大的白布直裰,在八月的酷暑骄阳下苦候,一个个热的汗流浃背、晒的头昏脑涨,疲惫不堪且萎靡不振。谁都懒得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快点进场。有五六个生员已经支持不住,当场中暑昏迷,被守卫考场的军卒衙役抬出去救治,显然是要错过了今科考试了。

    也有一两百名生员是自己走的。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主动放弃三年一度的乡试,概因严州府生员点齐进场,在贡院二门内搜检之时,查出了三名夹带作弊的人。其中一个事先请人写好了几百篇文章,各种题目都有,然后用蝇头小楷写在极薄的金箔纸上,卷折成很小的纸头,有的塞在笔管里,有的藏在考篮的夹层里,显然打算到时候拿出来照抄;另一个的砚台别有玄机,底部被镂空,塞进了一本只有寸许宽,一指厚的特制书,竟是四书五经的缩刻本,听说每个字只有针尖那么大,也是打算到时候好偷偷查阅典籍出处。这两人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但与第三个比起来,则只能称是小巫见大巫——那人将事先准备好的文章用药汁写在青布衣袄被褥之上,外面薄薄地抹上了一层青泥,只要把泥擦掉,字迹就立即显现出来。

    那三名作弊之人按律被剥掉衣帽,戴枷示众,日后还要削去功名。同时,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在生员之中流传开来:如此精妙的手段也会被发现,是因为皇上痛感科场舞弊事件层出不穷,故于今科乡试之时,派出大批锦衣卫分赴各省,专司纠察科场风纪。在那些审讯老手的面前,任你施出什么手段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这一下,可把场外的生员都给震住了,那些身上不干净的人都害怕起来,立时就散掉了一两百人。

    徐渭本就心底坦荡,得知此事反而更加放心了:皇上要整肃科场风纪,还派出了锦衣卫上差亲临监察,那些考官谁敢不顾自家的官位前程,甚至身家性命来捞银子!看来刚才关于主考大人徇私舞弊,将头十名发卖的传言并不是真的,那么,兴许今次还有望争一个头名解元

    正在想着,突然贡院门口又起了一阵骚乱,原来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狂士,喝得醉醺醺的,跑到贡院来捣乱,又嚷又叫,还半唱半念着一支小曲:

    “读书人,最不济,

    滥时文,烂如泥,

    国家本为求才计,

    谁知道变成了欺人技。

    三句承题,两句破题,

    摇头摆尾便道是圣门高第,

    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

    汉祖唐宗,是哪朝皇帝?

    书案上放着高头讲章,书坊中买着新科利器,

    读得来肩耸背驮,直读到须发皆白,却不知

    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

    辜负光阴,白日昏迷,

    就教他骗得高官来做,终也是朝廷百姓的晦气!”

    此曲虽多有俚语,但立意及遣词用字倒还不俗,那帮等着进场闲极苦闷的生员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但那位狂士一边唱念,还一边冲着他们嘻嘻地笑,羞得他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大家心头火气,一拥而上将此人逮住,交给了巡官衙役拘押起来,这才平息了这件不大不小的事件。

    终于轮到了点绍兴府的生员进场,徐渭背着铺盖,提着考篮,站到了山阴县生员的行列之中,点齐之后,才在手持高脚点名牌的差役的引导下,登上台阶,走进辕门。

    各省贡院的规制大体一制,进了辕门迎面是两座鼓楼,分立在坐北朝南的大门两旁。鼓楼后面是两座石牌坊,分别用朱漆在右边的牌坊上写着“明经取士”,在左边的牌坊上写着“为国求贤”。牌坊当中,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大门楼,上面悬着一块黑字横匾,工楷大书两个斗大的字“贡院”,下面并排横着三个门洞,这就是考场的大门。

    进了大门,接着是一道仪门,这是生员们领取试卷的地方。徐渭放下行李,同其他生员一样,照例解开衣服,脱下鞋袜用手提着,然后到二门的栅栏领取了试卷,进了二门。

    二门内大堂里的气氛远比往年要严肃的多,不但有四个搜检官分立四个角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鱼贯而入的生员,大堂正中摆着六把太师椅,当中端坐着四个精壮的大汉,面孔硬硬的。他们都穿着过膝长的黑衣和半截的短裤,脚上穿着草鞋,肩膀特别宽,胳膊特别长,腰上紧紧扎着两寸宽的牛筋腰带,束得十分细,黑衣下摆露出的小腿十分粗壮,腿上青筋暴露硬如铁柱。即便是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一看这副“虎臂蜂腰螳螂腿”的身板,也知道这四位便是大明朝赫赫有名的锦衣卫。

    这些镇抚司上差本就“见官大三级”,又是奉旨而来,主考官、浙江巡抚张继先和副主考、浙江学政王开林两位正三品的大员自然只能叨陪末座,分坐在左右两侧,也是一脸肃杀之气。

    由于皇上派出了锦衣卫监督科场风纪,又搜出了那三个身藏夹带的生员,带累的所有人都不得安生了。生员一进来,立刻就有两个衙役扑了上来,将走在最前面的那名生员手中的被褥考篮夺过去,翻笼倒箧地大搜特搜起来。或许是故意做给那四位锦衣卫差爷看,搜查的十分仔细,不但文具全都要敲敲打打查验一番,夹被夹衣要拆开,就连生员照例备有用以充饥的糕饼点心都要切开来瞧上一瞧。这且不说,验完了东西还要验人。往常验人,顶多就是将生员解衣剥裤,看看身上无有夹带便可放行,今日却不行,只见一个衙役将生员按在桌子上,另一个则一把扯掉了他的亵裤,显然是要检查他的肛道里有没有藏着东西。

    如此折腾,其他生员都是一肚子火,但又不敢发作,心高气傲的徐渭却受不了了,大喝一声:“住手!”

    肃穆的大堂之上响起了他的一声断喝,立刻把所有人都惊动了,那两个衙役停了手,而坐在大堂正中的那四个锦衣卫原本眼睛都眯缝着,此刻突然睁开,立刻射出了骇人的凶光,正在待查的绍兴生员都吓了一大跳,纷纷畏缩着朝两边躲去,把激愤难平的徐渭给留在了当中。

    坐在正中的那名锦衣卫显然是个头儿,盯着徐渭,沉着脸问道:“何事喧哗?”

    徐渭不顾本省两位父母官拼命打来的眼色,梗着脖子,大声说:“我辈青青子矜,非是江洋大盗,为何要这般严搜细查?”

    “还没有搜到你,着急什么?”

    “如此侮辱斯文,我学生心中难平!”

    那名锦衣卫的头儿冷笑一声:“侮辱斯文的恰是你们这帮穷酸自己!适才绍兴府会稽县搜出一名作弊生员,就是把一卷托人代做的文章塞在自家肛道里。为了给你们这些穷酸留点体面,也没来由玷污了贡院这座国家取士重地,才将他羁押在后堂,你若不信,我这就派人带你去看!”

    徐渭为之语塞,愣了一刻才说:“纵有害群之马,又岂能将所有士子一概视为滑奸巨寇”

    生怕这个不长眼色的穷书生惹恼了镇抚司的上差,带累自己吃了干系,主考官、浙江巡抚张继先拍着桌子,大喝道:“大胆顽徒劣生,竟敢咆哮贡院,扰乱国家抡才大典!来人啊,将他给我赶出考场!”

    副主考、浙江学政王开林也跟着喝道:“速速离场滚回家去,否则本官削去你的功名!”

    两位两榜进士、科甲正途出身的方面大员、浙江百姓的父母官竟如此怯懦,一心讨好锦衣卫缇骑校尉,令徐渭大失所望;尤其是本省学政王开林,是一省生员的宗师,还是天下瞩目的翰林出身,竟也不敢为本省士子做主,反而助纣为虐,更令他十分生气,负气地将手中的考篮狠狠地砸在地上:“如此是非不分,还枉称国家抡才大典,我徐渭不考也罢!”说完之后,转身扬长而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大堂的时候,突然听到那名锦衣卫的头儿沉声叫道:“站了!”

    徐渭头也不回地说:“我学生未曾干犯国法律令。上差勿需如此喝呼指斥我学生。”

    “嘿嘿,”那名锦衣卫的头儿冷笑道:“就凭你对抗圣命,咆哮公堂,我这就可以将你打入天牢,问成死罪。”

    徐渭回过头来,毫不畏惧地迎视着那名锦衣卫的头儿射来的目光:“大明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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