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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2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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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分发百姓,鼓励农桑,减免赋税;命铸造钱币的宝源局用缴获的兵甲军械铸造农具;利用所俘虏的叛军兵将兴修水利、广垦荒地、开办军屯等等。这些抚民兴农措施已初见成效,流离失所的难民陆续返乡,在官府衙门的赈济下度过了最难熬的春荒,入春以来几场透雨,几度薰风,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又出人意料地迅速复苏过来。到了眼下八月初,新谷已经收进了谷仓,二、三月里插下的桑苗也已产出了至少两茬三茬的生丝,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夫,还有那些终日为生计奔波的市井小民,尽管还是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但总算是看到了一点微茫的希望,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萧条冷落的市面也多少恢复了一点活气

    正午时分,一个年轻人匆匆走过青石铺就的小桥,看他头戴方巾、身穿长衫的打扮,大概是一位有功名的士子,但那身已洗的发白的长衫上补丁摞着补丁,比街边那些一身粗衣短打,挑担背筐的村夫也好不到那里去。

    不过,在绍兴城里,他大抵算是个名人,街边店铺的老板、伙计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徐相公,这早就收摊家去啊?”

    那个年轻人虽然落魄,却似乎仍少不了士子儒生的心高气傲,耻于与这些粗鄙不文的商贾之徒、市井小民叙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应答,脚步不停歇地匆匆而去。

    一个过路的人忍不住问道:“这位相公是谁啊?”

    店铺的伙计大惊小怪地说:“他你都不知道?一听就知道你老哥不是本地人!我们绍兴城里一大怪,徐癫子啊!”见那个外乡人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又补充说道:“就是那个城中卖字卖画为生的徐家老二,叫徐渭。”

    “哦,听说过,听说过。”那个路人热烈地说:“听说他画画的不错,字也写的好。”

    兴许是终日无生意可做,那位伙计闲得发慌,就兴致盎然地问道:“你见过他写的字?”

    “我们余姚的几位相公都这么说,把他的字画当宝贝似的藏着轻易不肯示人,那还能有错?”话虽如此,那个路人还是主动坦白了:“不怕你老哥笑话,徐相公的字我也见过,不大认得”

    那个伙计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十分开心:“就是说嘛!写得跟个鬼画符似的,有谁能认得!要不满城怎么没人找他写招牌写对子?整日价守着他那个破字画摊也遇不到一个买主,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还一副穷酸像!”

    余姚是绍兴百余里之外的属县,年代却比绍兴还要久远的多,它的名字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的传说。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个余姚人比之眼前这个绍兴城里的伙计,多了一份难得的宽容,听他这么刻薄地挖苦那个徐渭之后,忙摆着手说:“可不敢这样说。那些相公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可得罪不起”

    似乎怕绍兴大郡的市民嘲笑自己这个郊县人怯懦,他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这不,马上又要乡试了,中了便是举人大老爷,立时就阔了。日后还能选官”

    “嗤!”那个伙计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的话:“往年你还说得这个话,如今可说不得了!那些相公要跟我们一样纳课完税,还有谁愿拿自家的田产去投他?怎能说阔就阔了?再说了,就算中了举能选官,那个徐癫子大抵也没有那个命,他十二岁中秀才,全城人哪个不说他是神童,别说是举人大老爷,日后状元都有得做!可如今怎样?一来二去也考了十来年了,鸟毛都没捞到一根,倒是那装乔模样的长衫是越发的破了!”

    那个会稽人知道自己见识不及这个通衢大郡的店伙,也辩不过他,只得举起了白旗,感慨道:“说的是,举人大老爷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就在他们议论得越来越热烈的时候,那个成了他们谈资的徐渭已走到了一座低矮破败的房舍前,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柴扉,走了进去。

    一个面有菜色的女子——他的妻子徐黄氏迎了上来:“回来啦。”

    “嗯。”徐渭应了一声。

    “家里没有米了,奴家把刚织好的那匹布拿去换了些米,不晓得相公这么早就回来,刚下锅,请相公稍等片刻。”

    “嗯。”徐渭又应了一声,这才发现妻子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仔细看去,原来是头上异样地用一块罗帕包住了发髻,便问道:“你怎么了?大热的天竟还包着头,莫非还打算出门?”

    “哦,不是的。”妻子慌乱地答道。

    “那么——”

    见徐渭仍要追问,徐黄氏知道无法隐瞒,低下头,轻声说:“奴家想着,今儿是八月初三,再过六天就又到乡试时间了,就”

    “啊,你又把头发剪了去卖?”

    “年辰不好,上次还能卖到五串钱,今次只能卖三串了。”

    “唉!”徐渭长叹一声:“好容易才护起来的头发,也不和我商量便剪了,未免太快了点。到底要不要去应考,我还没定呢”

    徐黄氏出身一个破落秀才之家,比之一般的村妇多识了几个字,更受了家学的熏陶,也把功名看得很重,嫁给徐渭之后,终年忍饥挨饿,辛苦劳作也毫无怨言,只求徐渭有日能金榜题名,听到徐渭说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应考,立即急切地说:“要考的,一定要考的。相公的文章做的那样好,怎能不去考?”

    徐渭心里苦笑一声:童子发蒙诗起首便是“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可如今这世道,谁还看你文章做的好与不好?

    但是,这些话说出来,未免有拈酸之嫌,也使含辛茹苦操持家事的妻子大失所望,徐渭也只好沉默了下来。

    似乎能觉察到丈夫的难言之隐,为了坚定他的决心,使他打消放弃赶考的荒诞念头,徐黄氏走到里屋,费力地提出了一大卷行李和一只三屉格考篮:“看,奴家把相公进场行李都收拾好了。还向隔壁刘姥姥讨了几枚鸡子,到时候煮了给相公在场上补身子。”

    因三场乡试每场考试都要持续整整一天时间,加上提前一天点名发卷,迟后一天放牌收卷,被褥、灯烛等日用之物便是必不可少。见妻子已家里唯一那床五成新的被褥被浆洗得干干净净,装进了包袱里;考篮中笔墨、砚台、挖补刀、糨糊等物也一应齐备,徐渭感慨地说:“劳你如此费心了,可上次应考,已将你陪嫁的衣物首饰全都当了,还累你剪了头发,才勉强凑足了路费。今次”

    看看徒穷四壁的家,他苦笑道:“如今家里还有什么可拿去当的?总不成把这房子押了出去?且不说祖宗就留下了这么点家业,不能败在我的手上,押了房子,你我可在何处栖身?”

    徐黄氏犹豫了一下,又鼓足勇气,试探着说:“相公怎不去找大爷想想办法?”

    听妻子提到在城里绸缎庄当帐房先生的大哥,徐渭长叹一声:“大哥那里唉,不去也罢!”

    “大嫂虽说凶了点,大哥总还讲道理。毕竟功名是一辈子的事儿。自家兄弟,总还是会帮忙的”

    见徐渭还是兴趣缺缺的样子,徐黄氏又鼓励他说:“相公今次一定能中的。只要相公中了,日后我们便可百倍千倍地还他们。大嫂那么精明一个人,这层道理她不会不明白。”

    徐渭苦笑一声:“科场之事,谁能说得清楚?你又怎能断言我今次一定能中?”

    徐黄氏说:“往年相公不中,不是文章不如人家,而是没有银子去孝敬。奴家听说,南都那些相公前年拿银子去捐官,去年朝廷兵马杀来,夺了功名不说,还罚了双倍的银子抵罪。没有他们那些只会拿银子买通关节的人作怪,相公今次怎能不中?”

第二章赴省赶考() 
原来,前年江南叛乱之后,南都的新明朝廷为了敛财而大开纳捐之门,许多豪富子弟都去捐了官,最不济也都混了个“选贡生”。照国朝科举取士制度,贡生同举人、进士一样,也算是正途出身,今后不用再参加乡试和会试,只要在廷试中合格,就可以正式授予官职。谁知那顶乌纱帽还没有戴热乎,朝廷就倾师南下,一举平定了江南之乱。花大把的银子买来的官一风吹了不说,还成了“伪职”,等若掏钱把自己买成了个乱臣贼子。虽说皇上有“一个不杀,大部不抓”的恩旨,可如今改任南京镇守太监,暗中替皇上坐镇江南的吕芳忧心朝廷用度吃紧,以“亵渎国家名器,侮辱斯文”的罪名,把那些人都收押入监,逼着他们掏出双倍的银子把自己买来的“伪职”再赎了回去。吕芳此举虽与皇上“推仁心及天下”的初衷不符,却为江南复兴筹措了上百万两银子。那些人多是不学无术、品行顽劣之徒,本就为士林所不齿,加之得官之后,为了尽快将卖官的银子捞回来,拼命搜刮民财,惹得治下天怒人怨,如今遭了这样的现世报,各州县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因此这件事非但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更赢得了江南士人百姓一片称颂之声。既然如此,无论皇上,还是朝廷,就索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这回事儿。

    徐黄氏的话使徐渭燃起了一点希望,匆匆喝了一碗亮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就来到了隔壁的大哥家。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刚刚经过了战火,家中景况也只能勉强可以糊口;也或许是此前几次也曾抱着同样的希望,拿出银子资助他上省城赶考,结果却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徐渭的哥嫂并不相信他日后“百倍千倍”的报答,没等他把话说完,嫂子就把脸拉得比门板还长,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指桑骂槐;哥哥则愁眉苦脸地述说起自家生计的艰难,什么绸缎庄的生意大不如前,已有两个月没有发工钱了;什么东家说了要辞退伙计,还得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当了凑点银钱买点礼物,打点管事保住饭碗等等。

    没等哥哥把话说完,心高气傲的徐渭就甩手出了门。

    在家里生了半天的闷气,到了晚间还是无法安睡,就听见庭院之中有一声响动,徐渭起身去看,只见一块帕子扎的小包袱静静地躺在月亮地里。拾起来打开一看,是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银子。

    徐渭一下子全明白了,哽咽着轻声叫了一声:“哥!”

    没有任何回声,徐渭担心惊动那凶悍骄横的大嫂做河东狮吼,带累老实巴交的大哥受罪,便不再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大哥房子深深地叩头下去

    由各省组织的乡试三年一次,照例在省城治所举行,从八月初九日开始,至八月十六日结束,故被称为“秋闱”,发榜之日大抵已到了九月份,故又被雅称为“桂榜”,既指桂子飘香时节,又喻含着次年便能蟾宫折桂、再上层楼的好兆头。与之相对应的,次年春季的会试大比就被称为“春闱”,皇榜也被称为“杏榜”。那些文官每每以之自傲傲人的“我乃两榜进士,科甲正途出身”便指的是这桂榜和杏榜。

    与会试一样,乡试也分为三场,初九日、十二日、十五日各考一场。每场考试都是提前一天点名,并发卷进场。考期一天,于次日放牌散场。只有最后一场,因时至中秋,十五日当日下午便可放牌,让已经完卷的生员提前交卷离场,回家吟诗赏月,欢度中秋佳节。

    三场乡试、三场会试,再加上一场只决定名次,不涉及考中与否的廷试,这便是所谓的“七场文战”,尽管不动刀兵,因每年能鱼跃龙门的人无异于凤毛麟角,其惨烈程度一点也不亚于两军阵前血肉搏杀。

    但是,所谓“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自隋朝设立科举取士制度,数百年来,这是读书人昂然走上朝堂,以所学孔孟圣贤之道经国济世、佐君治民的唯一途径。尤其是仁宣以降,大明官场就十分看重资历和科名,非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几乎毫无封疆入阁的希望,使得天下读书人都趋之若骛,困守科场几十年,甚至为之耗费毕生也在所不惜。

    今日已是八月初九,又到了乡试之时,天一大早,有许多人就匆匆从杭州城的各处朝着贡院走去。不用说他们都是各州县赶赴考场的生员,有年轻英俊、步履矫健的;也有老态龙钟、须发皆白的;有的穿绸着缎,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摇着洒金折扇空手而行,自有健仆替他扛箱提笼;有的则独身前来,自己提着行李,累得弯腰曲背、满头大汗。这些生员脸上的神情也是各不相同:那东张西望、表情紧张的,必定是初上举场的新进生员;那心事重重、低头走路的,多半是久困科场、累试不中的秋风钝秀才;至于那些从容镇定、神态昂然的,若不是自视甚高,以为胜券在握无需担忧;便是早已暗中打通了关节,已将功名稳稳地攥在了手心里。

    背着包袱、提着考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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