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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态种种-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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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演员,也未必能有这等上佳的即兴表演。“你以为我日子好过?
我何尝不想舍一头?认准一个目标?不行啊,他有你没有的东西,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那
样体贴的丈夫了!可反过来说,他呢?
那不走运的家伙,下辈子也不会有你的胆量,你的勇气。一个男人在精神上好像先被阉
割了似的,无论他多么善良,多么情意绵长,多么温柔体贴,你跟他在一起,总像吃了冬眠
灵,振作不起来……”
“行了行了!”C君没招了。
“虫子,明白嘛,人要是像虫子一样,只能钻到土里缩成一个球那样活!”她越说越玄
了。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索性放声大嚎,C君只好把她抱住,安慰着。我走出了他俩的船
舱,才发现神女峰,已经在船后的雨雾之中。
“那是吗?”
“在哪里?”乘客们还在寻找这美丽的神女峰。
其实什么都没有了,雨雾之外,那神女峰在似有似无,似隐似显,一片茫茫的空白里,
可以想象它有,也可以想象它无,想象的自由,就在于你可以想象,一旦落在了实处,那种
严峻的现实,或许带来还不如保留在想象中的遗憾。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次长江之旅,只有这座未能看得真切的神女峰,自始至终的一份
完美,仍存留在我的记忆里。其他,那些是我曾经向往的名山大川,令人怀古的人文景观,
好一点的,也不过如此罢了,次一点的,便是许许多多的失望了。
更甭说还有简直想不到的丑恶了。
也许我不该饶舌,恩格斯早说过,观点愈隐蔽愈好,写作品是忌讳作者跳将出来的。但
我忍不住要感慨的,要表达出来的,要与读者交流以期共鸣的,就是这种自己把自己脑海里
并不多的美好印象,给败坏了以后,所带来的懊丧。
我真后悔这次长江之行了。
人的一生,其实艰难,唯其如此,好容易编织出的一个美好的梦,理应珍惜。因为相对
于严峻甚至还有点残酷的现实来说,能有一个值得寄寓想象力的所在,要比彻底的绝望,使
人觉得生活不是沉重得可怕。美好越多,丑陋越少,这世界不也多一份希望吗?
滚滚长江,在我脑海里,只留下一幅“神女应无恙”的完整画面了。
到了九江,弃舟登岸,自然是要上庐山的了。这个有钱的C君,令我赞叹不已,不是服
气他的钱多,而是钦佩他挣钱就是为了花钱的哲学。这位老兄,竟然租了一架直升飞机,越
过那四百八十旋的盘山路,落到了牯岭。
“真他妈的——”当直升飞机像只大鸟飘然而上的时候,那机身的影子,清晰可见地在
山林间掠过。我真是又惊喜,又嫉妒,忍不住咒骂我这位发了财的老同学了。“你太狂了!
小心栽死你这王八蛋!”
他也不装假,在机上隆隆的响声中,对我喊叫,“我就要这样活一次!哪怕下一分钟,
我的生命结束。”
那个荡妇马玛丽的双眼,神采奕奕,兴奋地,雀跃地朝机舱外的蓝天,白云,青山,绿
水吼着:“太好了!太好了!”
虽然,很令人生厌的,不过,他们毫不掩饰自己,是怎么样,就怎么样,按他(她)的
活法,坦诚直率地去活,不忸怩作态,不装腔作势,也还是让我多少有一份敬重。
我已记不得《牯岭之夜》这个题目,是三十年代哪位作家写的一篇作品了?我对于这个
避暑地全部美好的印象,都是这篇不知是散文,是小说的作品中得来的。那牯岭街上,应该
是清幽的,寂静的,杳无人迹的,凄风苦雨的,而那些掩映在浓密的树荫里的建筑物,应该
偶尔有一串两串钢琴练习曲的音符,滑入游人的耳朵里。还应该有小教堂的钟声,雨打梧桐
树叶的沙沙声,流水在山涧里的汩汩声,在黄昏的暝晦中,同一把雨伞下情侣的喁喁声。那
情那景,和我从直升飞机走下,来到牯岭街头的所见所闻,毫无半点相似。
那简直是喧嚣的人海。
我想,也许是C君的这出风头的主意,招来这么多的围观的吧?但极目望去,无论东南
西北,哪个方向,都是人头攒动的红男绿女,挤得满坑满谷,这季节应该有的绿色,竟退避
三舍。我站在那里,真的从心底里感到一种幻灭。一个在脑中曾经是多么静幽的境界,霎时
间,荡然无存。
幸好,夜很快降临了,浓重的夜色,茫然的夜色,固然遮住了美好,但也遮住了丑恶。
住在宾馆的房间里,推开窗户,如果不是那推拭不开的云雾,穿堂入室地游动过来,和夜静
后才能听到的山坡上松涛的呜咽,我分不出牯岭和其他地方有什么差别了。
游兴索然的我,就这样度过了一个牯岭之夜。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的,一
阵电话铃声把我惊醒,我以为是C君和他的烈马,从什么地方疯玩了回来?
谁知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声音:“请问,你们是今天坐直升飞机上山来的么?”
“是啊!”
“你是不是姓李?”
“对啊!”
“你们能不能来一趟?”
“什么事呀?这么晚了!”我一看表,深夜三点了。
“你的一位朋友,在我们这儿,你来把他保回去!”
我马上明白了,该死的C君,一定是喝多了洋酒,和他的情妇,不晓得闯了什么祸?
“到底出了什么事?”
“嫖娼宿妓。”
“什么?”我这个通常不爱光火的人,顿时间也“气冲斗牛”
了。我不禁回忆不久前老学长W君的名言,权力能使人腐化,钱财也能使人腐化啊!有
什么办法,披衣下楼,来到牯岭街上,肃飒的晚风,还有点冷意。我还想,也许夜深人静,
能够找到我梦中的那个牯岭吧?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夜色,才发现满街都是横躺竖卧的游客,
我不得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
等我到了派出所,才发现拘押在那儿,等待保释的人中,没有C君那风流倜傥的大个
子,我放心了。这老小子肯定此刻还在什么舞厅酒楼,搂着那个马玛丽在寻欢作乐呢?他们
已习惯了夜生活,凌晨三点,正是他们生物钟最活跃的时刻。
我听到一个角落里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我差点惊叫出来,那张正人君子的脸,
我太熟悉了。虽然有一点凄惶,有一点窘迫,甚至有一点难为情,但却是经常教诲我们的W
君,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你——”
他没有作声。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一眨眼间,你相信过的事物,哗啦一下全部
倒坍的幻灭了。
都市的黄昏
也许我好说话,被抓这趟官差,为一位老先生去当替死鬼。
单位的办事人员说,你打“的”去吧,老外那儿点个卯,咱们不失礼,就行。
我已经好久没听到阿P的消息了,正好借碴用他的车,翻到他的BP机的号码,呼了
他。
不一会儿,他电话打了过来:“有事吗?李先生?”
“也没有什么大事,本来一位老先生答应跟一位老外谈当代小说。他一听邀请别人去访
问外国,而没有邀请他,火了,不去了。”
“抓你大头?”“可以这样说,但具体办事人员是我朋友,只好答应了。你的车要是在
我附近,没有客人,你能拉我一趟吗?公家报销,算包租半天,你干不干?”
“你等着,我就来!”
阿P其实不是专业出租车司机,打草搂兔子,捎带脚的“猫腻”营生。按他的话说,叫
做打枪的不要,是悄悄捞点外快的私活。
白天,他在工厂仓库上班,看管工字型钢、U字型钢。这种大型钢材,一天发不了几
笔,而且都是大宗,安排妥了,吊车作业,他就可以回到他的小屋里,看小说,写小说。五
点钟,浴池冲个凉,在食堂买上四两包子,往饭盒一装,登上自行车,就离厂干他的第二职
业。
我是在一次文学讲座上认识他的,他有车,自然办班的人不能放了他。我就是被他开着
那辆皇冠出租车接我,讲完课,又是他送我回家,一来二去熟起来的。
他把他的BP机号码留给我,并且说:“以后你晚上要用车,就Call我!”
Call,读“拷”,正如Taxi,叫“的”一样,是香港的口头语,现在也挂在北
京人嘴边了。洋货,洋话,洋人,现在是很流行的了。
我很奇怪,“干吗晚上?阿P!”
他诡秘一笑,开车走了。后来,我晚上有活动,Call了几次,才明白了他不容易,
也很佩服阿P的努力精神。
原来,每天晚上,他是驾着他哥哥那辆出租车挣钱,严格说起来,这是不合法的。他哥
是国营公司的出租车司机,一是可怜他穷,工厂能有多大油水,钢材也没法偷点出来换钱,
老婆孩子也养活不起,他哥同情他,把车借他。二是自己五十出头,开了这多年出租,钱也
赚得差不多了,加之血压偏高,慢性胃炎,便懒得再拼命挣钱,把财路匀给兄弟一些。所以
每天五点,准时收车,往回家开,他弟弟肯定在路口等候接车。
阿P挣这两个钱,也不容易,主要是提心吊胆,出不得一点差错;还得给那些他哥哥的
单位,帮着瞒上不瞒下的人员孝敬一点,堵上嘴。还得给有关方面该磕头的地方,四时八节
送礼,那礼,可不是一个点心匣子能了事的。反正这社会,这年头,就得靠钱打发。
他想得开,“挣多多花,挣少少花,有两个活钱,够吃够活,也就行了。再说——”这
是他最得意的了:“我每天黄昏以后,往车里一坐,接触多少人哇,也算是体验生活吧!”
于是,只要路灯一亮,阿P就满城飞了。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开的这种皇冠,每公里两
元钱,生意不太好做。
等了好一会,以为他不来了,他的车喇叭才在我家门外响起。
我连忙拿起要给老外介绍的当代小说作品,以及一份提纲,替我们那位没被邀请出国访
问便恼火不见客人的老先生,出这趟公差。一钻进了阿P的车,这时,一股浓艳的法国香水
味,从后座直扑过来;不用说,肯定那位“夜莺”坐在后面。
回头一看,果然是她。
“你好!”
“您好!”她很客气,但也透出一股傲气。
这位小姐,也是阿P的固定客人,我坐他的车,至少碰上过两回了。
阿P曾经对我说过,“我和这位小姐,算得上是同命人,都是属夜猫子的,天黑以后,
才开始行动。”看来她用他的车,恐非一般的多,从事她这种职业的女性,除非很熟悉、很
知己的人,一般不愿暴露身份的。但是经常在黄昏以后出动的年轻女郎,不让别人这样想是
不可能的。
她是个聪明姑娘,看出我和这位阿P老兄,不怎么见外,她也不回避我。至于她是不是
真正的“夜莺”,或者又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夜莺”,为了尊重,自然不好问个明白。阿P
比较坚信她是“夜莺”,是往老外那儿飞的“夜莺”。我呢?发现她和那些串饭店的打老外
主意的女孩子,气质有点不同。“No!No!”
阿P不同意我的分析。
“她Call你,你总是要去电话的,是公用电话,还是家庭电话?”
“好像是家里,因为接电话的是一位大概得哮喘病的老人,说话很吃力,好半天才吐出
一个字。”
“也不多问一句。”
“No,No!”阿P说,“她马上就接过去了。”
“做这种事,够难的,你听那老人口气,察觉吗?”
“这世界上能有什么完全保守得了的秘密?”阿P挺富有同情心,感慨系之:“女人一
干这个,谁都可以不瞒,生她养她的爹妈,大概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晓得的。而她爹妈又
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晓得呢?不过装作不知道罢了。”
是这样吗?也许吧!我也有些倾向阿P的看法了。
她究竟长得是个什么模样?这回是第三次碰上了,仍是看不清楚她的庐山真面目。因为
车内顶灯很暗,她要下车的时候,又不让阿P把车停在明亮的路灯底下;而且,那不同于
“鸡婆”打扮得那么匪气,而是绝对正经的西方妇女穿戴的她,总爱在帽檐下,披一小块极
薄的纱网,所以,只能不太真切地看出她那秀丽的脸庞。
坐定以后,阿P对我说:“很抱歉,李先生,我来晚了!”
“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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