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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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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昭妫冷笑道,“男人都是这样,到处希望有个有姿色的女子相伴,却又最好不受羁绊。相处厌了,拍拍腿就走,到新的地方,另换新人;可是这样?”
荆轲苦笑了。
“说啊!”得理不让人的昭妫,扬着脸问。
“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荆轲笑着回答。
这表示承认了昭妫的看法是对的。他是不得已而借此逃避,昭妫却大为伤心;她曾受太子的怜爱恩宠,自以为可免于老死深宫形单影只的凄凉岁月;却想不到太子丹又遣她来服侍荆轲,按照宫里的规矩,除非她能跟了荆轲一起去,否则,等他搬出东宫,她就不可能重新亲近太子了。因此,她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荆轲身上,而结果却是失望了。
想到宫中凄清的长夜,每每听得青春消逝、人老珠黄的宫女,一声声长吁短叹的情景,昭妫简直心悸了。她不甘于随人摆布,认为无论如何得想办法缠住荆轲,因此又说:“荆先生,太子替你修的房子快完工了,搬去的时候,你可别忘了,把我也带去。”
“那自然。”荆轲说,“我在燕国一天,你我相聚一天。等我要离开燕国,可就没有办法了;只好哭一场分手。”
“你会到哪里去呢?回到卫国?”
“国破家亡,哪里是卫国?”荆轲苦笑着说。
“不是回卫国是哪里呢?”昭妫试探着问道,“太子待你这么好,大家都说你会在我们燕国做一番大事。你没有理由到别的地方去。”
荆轲心想,这样一问一答,以至于词穷,难免会泄漏了机密;心生警惕,便采取了敷衍的态度:“你的话不错,我要在燕国做一番大事;现在已经官拜上卿,太子又专门替我修了房子,我还要到什么地方去?”
这一说,昭妫又觉得人生充满了乐趣和希望,但总还是有些不放心,幽幽地说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过些日子再也想不起人家来了。”
“我不是那种人。”荆轲把她一把揽入怀中,吻着她说,“我已说过,我在燕国一天,我们相聚一天,决不会冷落了你。”
昭妫这下真个满心舒畅了,柔顺地依偎着荆轲,度过了一个温馨的上午。
到了饭后,太子丹又派人来请了。先请荆轲写了给孟苍的信,立即打发专人送往榆次。办完了这件正事,太子丹郑重其事地把他带入一座花木扶疏,靠近后宫,极其幽静的别院;屋中已燃起一炉清心涤虑的沉榆香,还有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端端正正地放在当地,琴上覆着一方锦袱,琴后摆着一方极工细的篾席。
“噢!”荆轲欣喜地说,“已安排好了。”
“你请稍坐。”太子丹又嘱咐道,“别忘了我的话,那女伶官脾气极其怪僻,万一有失礼之处,请看我的薄面,勿与计较。”
“是!”荆轲答道,“我以礼自持,相信决不会惹得那位女伶官着恼。”
“是的。我只是过虑。你请坐,我去招呼她。”
太子丹转入内室,却不见再出来。稍停,香风微度,一位身材极其苗条的女郎出现,头上盖一块玄色罗巾,看不见她的面貌;然而双手如玉,令荆轲无法想像这双手是生在一个极丑陋的女人手上。
那女伶官轻轻移动脚步,接着盈盈下拜,却未说话。
荆轲伏身答礼,致谢说道:“荆轲今日得闻妙奏,深感荣幸。只恐草野下愚,不能领略深微奥妙之处。”
“荆先生不必过谦。”那女伶官平静地回答,声如玉磐,异常悦耳。
然后,她在那方细篾席上坐了下来,头上虽有罗巾遮盖,但举止动作,皆有法度。等素手拨弦,荆轲立即感到不同凡响。
“我为荆先生操一曲《贞女引》。”
“是!我在静心倾听。”
于是那女伶官端然静坐,先伸出一双玉笋般的手,慢慢抚一遍琴弦;这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先熟悉一下弦柱的位置。然后,然一声,一串如松风流泉般的清响,流转在那精室之中,荆轲闭眼静听,仿佛置身在深山幽谷里,飘然、恬然,一切尘世间的扰扰攘攘都自心头消失了。
第二章一座愁城(8)
忽然,琴声中多了一种声音,那是女伶官发声在唱《贞女引》:
菁菁茂木,隐独荣兮;变化垂枝,含蕤英兮;修身养志,建令名兮;厥道不同,善恶并兮;屈躬就浊,世疑清兮;怀忠见疑,何贪生兮?
砉然一声,人琴俱杳,荆轲心中激起无限感慨,不自觉地发为叹息。
“荆先生,何故长叹?”
不回答是不礼貌的,荆轲直抒感触:“由你的歌,叫我想起了田先生。”
“是田光先生么?”女伶官以首肯的语气又说,“把田光先生拟为贞女,倒亦未尝不可。请问荆先生,你的感慨是什么?”
“‘怀忠见疑,何贪生兮?’贞女乃千金之体,又是刚烈之性,一语见疑,不意遽尔轻生,唉,真是叫人遗恨无穷!”
“这是太子的轻率,不可恕也!”
荆轲不敢再答话了,心想这女伶官的口气好自大,身在东宫,便一无顾忌地批评太子,倒是她自己太轻率了。
“荆先生离乡背井,已有几年?”那女伶官又问。
“浪迹天涯,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儿时歌哭嬉游之地,可想念么?”
“离乡多年,印象淡薄了。便梦中也难得一见故乡的情景。”
“喔。”女伶官换了个话题,“我的琴,难得一动。幸遇高明,请作指点。”
这是考验荆轲。他觉得她的琴艺确是不凡,但不说两句内行话,在她听来是泛泛的恭维,可能会觉得不足与言,就此歇手;为了想再听她奏一曲,他不敢随便回答。
于是,他细细想了一遍,很小心地说道:“我实在不懂什么。只觉得苍劲高古,闭目听去,不似出于纤纤玉手;便这指法,在须眉之中,亦是极难得的高手。”
罗巾微颤,仿佛是点头称许的样子,接着,那女伶官平静地说:“容我再向荆先生请教。”
显然地,荆轲的恭维是搔着了痒处。但另奏一曲,她却未曾说明出处;素手轻挥,那清清泠泠的声音,入耳好熟,荆轲一时想不起来,曾在何处听过?只凭琴声的指引,仿佛看到了竹篱鸡犬,邻舍相呼,然后怀着无限孺慕的心情,拜见了白发双亲。
荆轲陡然记起,那是卫国有名的乐工师曹的遗曲。曲中充满了卫国的风味,因而荆轲思乡之心,为琴声鼓动得如醉如狂,自觉二十年的漂泊,国破家亡,老亲弃养,纵然富贵,亦不过镜花水月,转眼消逝,归于无用。思归之念,身世之感,加上幻灭无常的悲哀,打垮了一向自许为坚强的荆轲,一曲未罢,泪下如雨。
而琴弦恰在这时候断了一根;琴声一止,荆轲抽噎的哭声,格外清晰。那女伶官陡然一揭盖头的罗巾;荆轲一见之下,不由得止住了哭声,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相貌极丑的女伶官?竟是绝色的美人,而且气度高华,一看便知是极尊贵的身份。
“是——”荆轲恍然意会,“是公主?”
“是的。”太子丹在门口接话:“是我的幼妹夷。”
荆轲心中有着无数疑团;但是在表面上他已恢复常态,整一整衣襟,伏身下拜,重行大礼:“荆轲谒见公主。”
夷以公主会见大臣的礼节还了礼,矜持地微笑道:“荆先生为燕国宣劳,感谢之至。”
“尚无寸功足录,不敢当公主的嘉奖。倒是我,辱蒙公主降尊纾贵,亲操法曲,真是毕生难忘的幸事。”
“下里巴人,叫荆先生见笑。”夷站起来说,“请宽坐,恕我失陪。”
说完,一转身翩然而去。荆轲急忙俯伏拜送,等抬起头来,夷已走得无影无踪;只觉沉榆香味之中,依稀夹杂了她的衣香;荆轲回想夷的倩影笑貌,恍恍惚惚如遇见了仙人一般,怔怔地在出神,竟忘却身在何处。
“荆卿!”
太子丹的声音惊醒了他;定一定神,想起还该致意:“太子的盛情,感何可言!不过如此安排,实在叫我不安得很。”
“不是我的安排。你莫谢我。”
这话越发令人不解,“然则何以说是女伶官呢?”他问。
第二章一座愁城(9)
“是我妹妹自己的意思。她不知听谁说了,知道你希望听一听她的琴,自告奋勇,说是你为燕国如此出力,应当让你如愿。不过,她不愿以真面目相见,叫我假托为女伶官。但是,”太子丹困惑地笑着,“我亦不明白,她何以又改变初衷,揭去了那块盖头的罗巾?”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曲折在内。夷的真面目由隐藏而自动揭露,虽不明原因,但无论如何是一种对他有了好感的结果——意会到此,荆轲顿时浮起无限的感激;不过这一份感激之忱,他觉得在太子丹面前是不宜于表露的。
于是,他想到了他的泪下如雨,不免失态,因而特意托太子丹代为向夷道歉。
“你不必道歉。也许她正觉得得意:她的琴艺,能把你感动得这个样子。”
“实在是悲从中来,不能自制。”荆轲由衷地说,“都道公主的琴艺,燕国第一,在我来说,浪迹半生,还是第一遭得遇如此的名手。”
这番话在太子丹听来,自然是相当得意的。他又想到,今天的局面,荆轲如此感动,夷的态度如此友好,效果竟是出乎意外地圆满,因而格外觉得高兴。
只是,他也像荆轲一样,不明白夷的态度,何以突然变化?他在想,经过今天的一场聚会,以后荆轲和夷少不得还有晤谈的机会;而这位娇贵的公主,脾气极其难惹,他必须先弄清楚了她的态度,预先告诉了荆轲——就像他在夷操琴以前,说那位“女伶官”相貌丑陋,性格怪僻,特意提出警告的用意一样。
于是,等荆轲告辞离去,他立即赶回后宫;果然,夷还在,正跟太子夫人谈得起劲。
“你好啊,把我耍了个够!”太子丹戏谑地说。
一句话把夷说得发愣,“怎么了?”她嗔怪地,“说话没头没脑的。”
“你说不愿示人以真面目,叫我假托为女伶官。我还一再郑重其事地告诉人家,说是脾气怪僻要当心。深怕他偶不检点,惹恼了你;结果,你出其不意地来了那么一手,倒像我故意骗人家似的。你说,你不是耍我?”
“我不是故意的。”夷歉意地笑笑。
“那么,是为了什么原因,你竟一改初衷?”
夷不即回答,脸色渐渐转为严肃,好久,她轻轻地说:“我学了十年的琴,直到今天才有了信心。”
太子丹细想一想她的话,恍然意会,“啊!”他大声说道,“原来你遇见知音了!”
“荆先生确是妹妹的知音。”太子夫人也赞叹着说。
“可以这么说。”夷眼观鼻、鼻观心地解释,“荆先生自言,二十年漂泊天涯,对故乡的一切,印象已极淡薄。我要试一试他对音律的修养,特意操一曲卫国乐工师曹的遗作《思乡引》,想不到他对我的琴曲,竟能领略得如此之深,而且那一副眼泪中,也看出了他的至情至性。我再不以真面目相见,倒显得我不诚了。”
“你做得对!”太子丹大为赞叹,“也只有你的用心才能如此深刻;也只有荆卿才能把你的用心体会得如此深刻。你们俩,可真是罕见难逢的一对。”
一听最后那句话,夷顿时把脸放了下来,凛然不可侵犯似的。
“你看你!”太子夫人低声埋怨她丈夫说,“对妹妹说话,措词这么不检点!”
太子丹被提醒了,说他们是“罕见难逢的一对”,又叫夷多心了。其实,他们倒真是一对;只可惜荆轲——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长长地透了口气,闭目不语。
夷其实很想再谈谈荆轲,却又怕她哥哥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所以不敢再多说了。坐了会,自觉不大对劲,便即告辞回宫。
“妹妹从未这样称许过一个人,”太子夫人说。
太子丹报以忧郁的一眼,没有说什么。
“转眼二十三了。二十三岁的公主——”太子夫人没有再说下去。
“唉!烦心得很。”
太子夫人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咸阳,不能让别人去吗?”
一句话惹翻了太子丹,“什么?”他咆哮着说,“妇人之言!”
第三章英雄泪(1)
转眼又是一年将尽了。
年底下荆轲搬了家,从东宫的章华台迁到太子丹替他所修的新居,称为“荆馆”,与樊於期所住的“樊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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