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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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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眼旁观的荆轲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等入席以后,找个机会,问道:“请教樊将军,暴秦灭韩破赵,窥燕之意,日渐明显,为今之计,燕当如何?”    
    樊於期颓然垂手,低头答道:“樊某穷愁潦倒,百无一用,不敢与谋大计。一息尚存,所不能释怀者,只是不知何以报答太子的深恩大义?”    
    “樊将军,莫如此说!”太子丹赶紧举酒相敬,“举世滔滔,只有你我深知寸心的隐痛;樊将军,我总算比你的境遇好得多——府上一家老小,尽属无辜,而都为嬴政所害。这无情无义、狗彘不食的独夫!”太子丹咬牙切齿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叫普天下大快人心。你看着——”他咽一口唾沫,把要说的话,很吃力地忍住了。    
    荆轲咳嗽一声,略微示意。樊於期抬眼看了看,离席而起,伛偻着笨重的身躯,直趋荆轲席前,替他斟满了酒,俯身说道:“荆卿,请尽此爵,樊某有微衷奉陈。”    
    荆轲并不推辞,道声“不敢”,举爵一饮而尽。    
    樊於期陪饮了一爵,将双手平放在膝头,徐徐说道:“樊某托庇于太子之下,与燕国共存亡,同休戚。现在燕国喜得大贤,拜足下为上卿,必有嘉猷良谟,措燕国于磐石之安,该当一贺。”    
    “荆轲亦如樊将军一样,只有一片血诚,上报太子。实在不敢当樊将军的过奖;只是既有同仇敌忾之心,一切的一切,还请支持。”    
    “那何消说得?”樊於期又满引一爵,“请再尽此。樊某有一句腑肺之言,奉陈左右。”    
    “请指教。”    
    “樊某日夜所思者,只是如何图报太子?只恨身如废物,一筹莫展。因此,任何人凡能有助于燕,有助于太子的,等于为樊某代尽报答之义,即是我的恩人。荆卿,我对足下感谢不尽,欣喜不尽;凡有为燕而可供驱策之处,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请足下记取此言。”    
    “是!”荆轲倏然动容,替樊於期斟满了酒,以极低沉的声音说,“我为燕国向将军敬致谢意。”    
    这句话自是涵着深意,但谁也不知道樊於期曾否加以体味?只看他毫不迟疑地干了荆轲所敬他的酒。    
    退回原来的席次,樊於期显得神情愉快了些。酒的作用使他兴奋,他谈起他辅助嬴政的弟弟长安君,反抗嬴政的往事;他说嬴政与长安君的性格完全不同,这因为嬴政的父亲——吕不韦是个极工心计的阴谋家,嬴政没有秦国王家的血统,所以他的禀赋跟长安君没有一点相像。    
    太子丹听着樊於期诟辱嬴政,显得十分满足的样子;但是荆轲并不感到兴趣,他所感到兴趣的是秦国宫廷中的一切。    
    因此,找到一个空隙,他问樊於期:“天下之人,莫不欲得嬴政而甘心;他就不怕有人行刺吗?”    
    这一问,恰也是太子丹所感到关切的,所以也加了一句:“秦宫可曾发现过刺客?”    
    “秦宫未曾发现过刺客。”樊於期答道,“那里护卫极严,凡进秦宫,必加搜检,凶器带不进去,如何行刺?”    
    太子丹看了荆轲一眼;荆轲声色不动,又从容问道:“若是一国的使者,难道秦宫护卫也公然搜检么?”    
    “这自然不至于。不过他国的使者被安置在候馆,其中执役的人,皆为秦宫廷特派,使者的一举一动,皆在严密监察之中。至于行李的被秘密检查,更不消说得。”    
    “原来如此!”荆轲深深点头,觉得与樊於期谈话,极有用处;但他不愿再多问什么,只表示了极感兴趣的神情,鼓励樊於期再说下去。    
    “其实,嬴政迟早不得善终,”樊於期又说,“不过,你们看着好了,他不死于外人之手,反会死在他自己的叛臣手里。”    
    “何以见得呢?”太子丹极注意地问。    
    “我就是一个例子。我是为了维护秦王的正统,伸张大义。另外还有些是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打算。”樊於期冷笑道,“嬴政一心想求万年不死之药,殊不知他左右的宠臣,心目中已各有拥立的对象,一旦嬴政遭了天谴,尸骨未寒,阋墙之祸必作。”


第二章一座愁城(6)

    “然则嬴政自己一无所觉么?”荆轲问。    
    “他自己并不知道。不过此人生性多疑,他不相信任何人,连他的宠臣蒙嘉在内,所以秦宫朝会,群臣寸铁不准带上殿去。”    
    “噢!”荆轲极注意地问,“侍卫呢?”    
    “执戟的郎中皆在殿下,非奉诏不得上殿。”    
    荆轲越发注意了,紧接着又问:“万一殿上生变,执戟郎中难道也不上殿去救护吗?”    
    “是的。”樊於期极肯定地答道,“秦法严峻,无丝毫通融的余地。”    
    “不错!”太子丹也点点头说,“泰国暴虐不仁,民怨沸腾,就是靠严刑峻法来维持他的统治的。”    
    “那么,”荆轲又问,“诏令如何传达给执戟郎中呢?”    
    这一问在樊於期甚难回答,因为他从无此种经验,想了想答道:“那总不外乎告诉近臣,由近臣下殿传达。”    
    “由嬴政自己口传诏令呢?”    
    “那当然也可以。”樊於期说,“不过殿宇深广,怕要极大的声音,才能让殿前的人听到。”    
    “是的,是的。”荆轲喃喃地应声;心神飞越,仿佛已到了咸阳宫——他的想像极其尖锐灵敏,设想着未来的情况,觉得这是嬴政作法自毙,只要徐夫人的匕首出手,他是必死无疑的了。    
    于是,他欣然举爵,怡然入口。樊於期不知他何以高兴,而太子丹是明白的——实际上,他的欣悦,犹过于荆轲。    
    因此,这一夕宴会,宾主尽欢。酒阑人散,樊於期宿在东宫;荆轲回到章华台,夜深人静,灯下独坐,把入秦的大计,又细细筹划了一遍,想来想去,一切的条件,都合乎理想,惟有对自己的用剑,一点信心都没有。这样想着,他盼望重见盖聂的心,愈益迫切;而要访盖聂的踪迹,又必得依靠宋意,算算日子,宋意应该来了。他预计着宋意在年内赶到,一过了年立即去寻访盖聂,这总得两三个月的工夫,那时徐夫人的匕首也该铸成了。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暖花开动身,初夏时分,便有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发生——这件大事,将影响列国的安危,重新造成列国之间的均势,那时史官会大书一笔:“燕王喜二十八年,夏,遣使者卫人荆轲入咸阳,刺秦王政于宫,死之。秦国大乱,列国危而复安。”    
    这是多么得意的事!青史名标,勋业千古;大丈夫正该如此。这样想着,荆轲满心愉悦地笑了。    
    但越是志得意满,他越谨慎小心。一再在心里告诉自己:好好一件事,不要在细节上疏忽了,弄得全功尽弃。于是他尽量在自己的计划中挑毛病,同时再一次回忆着樊於期的话。    
    樊於期说过,各国的使者被安置在秦国的候馆中时,行李都会被秘密搜检。这样看来,那把匕首的隐藏,是一绝大的难题。藏在地图匣中,是否妥当呢?    
    把匕首卷入督亢的地图中,是他原定的计划。此时重新细想,觉得仍旧是个极好的办法。不过计划要作一个修正,那地图匣应该封得极其严密,而且要由燕王亲自拜送,表示郑重。这样,秦国上下,便不会疑心到此;同时封固严密,昼夜守护,装成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秦国的密谍,本事再大,也无法发现其中的秘密。    
    然后呢?他继续往下想。    
    然后,假定秦王嬴政会欣然接见,他自然要看一看这燕国膏腴之地的地图。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取出地图,交给盖聂拿着;他拉住地图的前端,身子慢慢往后退,地图慢慢展开,同时,为嬴政一一指点。    
    这时,嬴政的全部注意力,应该都放在地图上、他的手指上。到地图将尽时,盖聂抽出匕首,他便抛掉地图,一把抓住嬴政的手,盖聂以匕首指胸,一刺便死,大事毕矣!    
    就那么容易吗?他细想了一遍,确是那样容易。匕首藏在地图匣中,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顺理成章,丝毫没有漏洞。    
    但是,他也听说过,嬴政身不满五尺,却是智勇绝伦;万一一刺不死,召集殿下执戟郎中救护,众寡不敌,又当如何?    
    决不容许一刺不死!荆轲断然决然地对自己说;可是,匕首在盖聂手里,任何人遇到那样的情况都会紧张,因而生偏差,一刺而未刺中要害,绝非不可能之事。    
    要如何才能一刺必死呢?荆轲把这个念头,一直带到梦里。    
    在朝阳影里睁开了眼,他觉得神清气爽,十分畅快;再想到那个难题,几乎念头还未转完,便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他高兴得一掀锦衾,大声喊道:“妙极了!真太妙了!”    
    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房门开启,探进一个头来,是昭妫。    
    “怎么了,怎么了?”她略有些慌张地问。    
    “什么?”荆轲茫然地,“没有什么呀!”    
    “我听得你大喊,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喔。”荆轲定一定神说,“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来,昭妫,你替我记住一句话,省得我忘了;你记住:‘徐夫人的药方’。记住了没有?”    
    “‘徐夫人的药方’”昭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又闭着眼喃喃复诵数遍,“记住了,‘徐夫人的药方’。一共六个字。”    
    “是的,六个字:‘徐夫人的药方’,我也记住了。”    
    “那么。”昭妫又好奇,又困惑地问,“为何要我记住?就这么记住吗?还是在什么时候要提醒你呢?”    
    “对了。不久以后,有一位徐夫人从榆次来,你提醒我。注意她的药方。”    
    “那是个什么药方?”    
    “毒药。”    
    “毒药!”昭妫失声惊呼,双眼睁得极大。    
    “你放心!不是我要服毒。”荆轲笑笑,不再多说了。    
    “荆先生!”昭妫喊了一声,欲语不语地。    
    “有话说出来!”荆轲看着她说,“我不喜欢这样子吞吞吐吐的。”    
    “荆先生,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昭妫终于说了。    
    “噢!怪在什么地方?就因为我要你记住徐夫人的药方吗?昭妫,”荆轲停了一下说,“我抱歉得很。我心里有许多话不能跟你们说,所以你们看来,我的行为有许多地方莫名其妙。其实,我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我亦希望有个很舒服的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布衣菜饭,一生不见兵革,让我闭门课子,安静度日。无奈,不容易有这种日子——我希望不久的将来,大家能过这种日子;但是,在我,是绝不可能有的。”    
    “为什么呢?”    
    这一句话又把荆轲问住了,他歉意地笑道:“你又要说我这个人很奇怪了!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符后语,是不是?”    
    昭妫没有再问下去,管自己去替他收拾寝具;但是,她一面铺衾叠被,一面不住骨碌碌地转着眼珠,似乎有什么心事在想。


第二章一座愁城(7)

    终于,她问了一句话:“荆先生,我跟季子俩,你到底喜欢谁?”    
    荆轲从未想到过有此一问,闪避着反问道:“还有夏姒。你怎不问,在你们三个人之中,我喜欢谁?”    
    “你不会喜欢夏姒的。”    
    “何以见得?”    
    “这用不着争论的。如果你喜欢夏姒,你也说好了。不过,要说老实话。”    
    “说老实话,你跟季子我都喜欢。”    
    “总有一点分别吧?”    
    “我没有比较过。”荆轲顾左右而言他,“昭妫,你为什么问这话?”    
    这叫昭妫难以回答,只好强词夺理了,“问都问不得么?”她窘笑着说。    
    其实就不问,他也知道她一片眷注的深情。他对儿女私情,一向是自我抑制着的;但此时忽然有了不同的想法,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就算放纵,也放纵不到哪里去,何苦在心中紧守着一道樊篱?    
    但是,他不知道昭妫是存着怎样的心思?他在她眼里,究竟是怎么样一种人?这些,他都有兴趣弄个清楚。    
    于是他问:“昭妫,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想念我?”    
    “走?”昭妫极注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垂着眼说,“我跟了你去。”    
    他想不到她已存下了这样的主意,便说:“我的行踪不定,你跟着我会受苦。”    
    “只怕是你嫌我累赘!”    
    如果说不嫌她累赘,她更要跟着他走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他到秦国怎能带了她去?无奈这话不便说破,只得付诸沉默。    
    “是不是?”昭妫冷笑道,“男人都是这样,到处希望有个有姿色的女子相伴,却又最好不受羁绊。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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