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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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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们喜欢吃蛇,一年每家每户可以捉到多少条蛇?”叶暖问。
“二十几条吧。”
“四十多条!”
……张家村好吃蛇肉,也都是捕蛇能手。平均下来,每户大致捕蛇三十条,全村二十七户,核算一下,一年被捉的蛇有近千条。纵然张家村靠近山林,环境温暖湿润,适合蛇类生存,也挨不住这样的消耗。何况三年前曾下过一场三夜没停的暴雨,三面环山、地势低洼的张家村被淹了四天,在这样的情况下,留存的蛇本就不多,再经人力破坏,其结果是可想而知。
“最近一年捉到的蛇,是不是比往年少了许多?”叶暖继续问着。
虽不明白她问这些做什么,谈起她们爱吃的蛇,人们还是有问必答:“少了很多呢,往年以我的身手,捉上七八十条不成问题……”
叶暖嘴角已经带出笑意,却依旧不直接给出答案,只是依旧不慌不忙地继续她的问话:“各家稻田上午蓄满的水,是不是不到傍晚,就流了一大半?”
“你怎么知道?”有人疑问,甚至于还怀疑是否是叶暖做的手脚。
“因为见你们时常为了争水打架,才做出这个猜测。”叶暖不做亏心事,自然神态安详,她慢悠悠道,“其实应该是田垄上老鼠洞惹的麻烦。这次庄稼歉收,也同样是因为田鼠猖狂。”
“你如何肯定?”转过数十张疑云密布的脸,可见真正相信叶暖所说的人很少。
“蛇吃田鼠,田鼠吃庄稼,这道理你们都懂。既然你们也发现最近一年蛇越来越少,那么,少了天敌克制的田鼠自然越来越多。如果你们还不信,大可明日去田边,找到田鼠洞,挖开看看。鼠洞里藏的粮食,就是收成减少的答案!”
众人虽然还有几分怀疑,却已悄悄讨论起明日行动,唯有张老虎不服,看她怒目而视的模样,叶暖知晓她接下来又要出坏主意,叶暖当机立断,叫张柳把她几日所捡到的稻谷搬到院外,当着众人面,把祸端剪除。
一捆捆长长短短、多少不等的稻捆,加起来也有小半板车。“这是村长地里捡来的……这是张黑子地头的。”叶暖指着捆扎好的稻捆一一把来历道来,“也许你们要怀疑,凭我小小年纪,怎么能捡这么多,但我就是一点点捡到的,没有偷,没有抢。这些长短不一的稻杆,就是明证。如果要以‘不问自取即为偷’来定我罪,我无话可说。好在东西还在,各家的我都分开摆放,所以还请各位领回自家稻谷。只希望各位念在错只在我一人,不要把责任推到张平娘娘身上。”
“娃儿你多虑了。小孩子捡些稻穗算什么偷。”
“对啊,我家不缺这一点半点稻谷,你还是留着。”
农家农户毕竟心直口快,叶暖话刚说完,场中各种安慰的话已经响起。
“怎么没有我家的!”今日至始至终都没占到上风,张老虎想做最后一搏,听说这野丫头是挨家挨户捡过来的,既然她家地位于张雷和张黑子两家中间,地上堆有张雷家的,今日又捡到张黑子家,万无跳过她家地的道理。
可偏偏叶暖就是跳过了张老虎家地。叶暖理由也很充足:“因为不敢在老虎头上捋毛,所以老虎大婶家地里我不曾踏进半步。如果你还有找麻烦的空闲时间,可以把地头稻穗和自家院里的根数加起来,看看和地里稻茬子是否对的上数。”
场中发出一阵哄笑,眼见张老虎被噎住,叶暖面上表情更是轻蔑:“也罢,看你这么不依不饶,我就干干脆脆做个了断吧——各位是否都不愿领回自家稻子?既然如此,我就感谢各位大人大量。不过——小小一点粮,就能引发这么大纷争,这个祸害,我还真不敢留。柳儿,给我灯火。”
“你要干什么?”张大福心有所感,眼见叶暖把她几天的辛苦都化作一炬,既可惜又震惊,“你这孩子,无故糟蹋粮食可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那好,由我来承受!”成熟的稻粒,在火中荜拨作响,那个女娃的声音犹如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不甚分明却又极为分明的进入每个人脑海中,“这个家,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过生活,不曾主动招惹你们,也不曾伤害到你们。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一个村上,如果连这点旧情都不念,那与无情无义的兽又有何区别。不要再教唆你们的女儿说那些无中生有的中伤,也不要处处用那躲避瘟疫的眼神看我们,本是同根生,何至于苦苦相逼相煎?我恳求你们,高抬贵手,可以吗?”
从没想过,一个孩子,可以有那么悲凉的语调,那么了无生气的眼,她们不是铁石心肠,不是无情的兽,以前纵有千万种想赶这一家出村的念头,此刻也只剩惭愧,诚然如村长所说,站在此地的每一个大人,或多或少都受过张平的帮助和恩惠,以往张平不提,她们刻意遗忘,才导致它们的良心日渐渺小,感情日渐狭隘。高抬贵手吧,放张平一条生路,也放自己良心一条生路。众人默默转身,拉着孩子,牵着狗儿,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张大福静静站立半柱香,直到火光渐灭,看着默然不语的叶暖,她放柔了声音,轻轻提醒道:“孩子,一切都结束了,夜也深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村长您先回吧,不用担心,我们很好。”叶暖抱拳弯下腰,诚心诚意道着感谢,“今日之事,还是多谢村长。我无以回报,给您鞠个躬吧。”
“不用,不用。”张大福忽然觉得无法承受这个孩子的感激,她慌忙抬手扶起叶暖,但最终叶暖还是快她一步,行完了礼。
离开那间小屋时,张山手中火把已快燃至尽头,张大福与张山一后一前,各自沉浸在今晚的震惊中,一路无语。
由西边吹来的夜风,穿过她们身侧,带来稻谷的焦糊味和两声隐约而微哑地童音——
“天谴我和妹妹一起承受!”
“好。”
可意会,难言传?

可意会,难言传
昨夜夜半,下了一场小雨。
天明的时候,云消雨停。啾啾的鸟鸣,昭示着今日是个晴天。但一场秋雨一场凉,九月的晨风,吹到身上已经起了凉意。
小李氏搭着一袭羔羊毯卧在房中靠窗的锦榻上,懒懒地仰起玉雕一般的脸,狭长的眼帘微眯,停留在窗台摆放的那株秋海棠上,看似注目于花,实际的神思,却像那缺失一瓣的秋海棠,已随昨夜秋雨不知零落到何方。
“公子!”一直侍奉他的秋荷上前拉起从锦塌上滑落的毛毯,唤醒神思不属的小李氏。
“哦,是秋荷啊。你怎么还没去?”小李氏转过脸来,眼眸中的光彩,依旧未曾恢复到以前。
秋荷咬了咬唇,问道:“那孩子已经放牛去了,化瘀膏还要送吗?”
“那就送去管家那,让她在那孩子傍晚放牛回来时带走。”小李氏抬眼望到秋荷面上的不甘愿,提高声音道“快去,要不你又要推说忘了。”
“是。”秋荷低头应着,心里却委实不愿——那孩子!公子对她那么好,她居然不领情!

一出内室,秋荷脚下步子就不复先前的急促。他抬头看看天色,心想最好管家也忙,忙到一整天都不回府,或者忙到忘了给那孩子膏药!
晨间人影稀少,庭院内静寂无声,植满大半个庭院的桂花,已被昨夜大风吹落一半,残黄委坠,细细密密地铺满了整个庭院。秋来万物同萧瑟,唯一的反常,便是那青石板上的青苔,雨过之后,反而精神焕发地冒出细细长长的芽孢。
对于秋荷来说,世上最讨厌之物当数这青苔,不能开花也就罢了,逢到日出时萎萎焉焉,只有下雨才冒出丁点大的芽孢,就像那不知好歹的张平家义女!特意给她阳光反像害了她似的!
他家公子,是云京李氏第二子,身份何等高贵,即使因十年前那场五豪夺权,李氏失势,公子被打入贱藉,在他眼里,公子依然高高在上,从不曾假人于颜色。而后被夫人花重金赎做大夫郎,掌管了这府上大大小小的事,虽在他心里,很觉屈才,但纵览整个张府甚至整个青云镇,说起张府小李氏,人人都要翘起大拇指。
像他家公子这样的男子,何至于要和气地对一个不知来历的小丫头说话,而且说的还是想要栽培那小丫头的事情?
什么叫非我所欲,非我所求,什么叫她只想平平淡淡过一生?要他秋荷说啊,根本就是不识好歹,不懂分寸!
可偏偏他家公子想不明白,或者说是把那丫头想得太好了,回想起被拒绝后他家公子失望又迷惘的神情,秋荷就是一肚子火。公子不怪也就罢了,毕竟大户出生的公子气量要比平头百姓好,可为什么公子受到拒绝还想起那丫头昨日被人打了,叫她来送化瘀膏?
秋荷气恼万分,低垂着头,眼瞄到脚下青苔,他也不管簇新的缎面鞋子会不会脏,恨恨的踢着青石板边缘的青苔。
也许太专注于自己的气愤,不意被迎面跑来的小厮一头撞上。
“你这小子,一大早就不好好走路,撞上鬼啦?”被撞上的秋荷跌倒在地上,没等爬起来就怒了,说话语气极冲。
“对不起。秋荷。”杜鹃慌忙上前扶起秋荷,拍打着秋荷后衣襟粘到的米黄色桂花,口中忙不迭地道歉。
“罢了,我没跌着。”秋荷见是相熟的杜鹃,大度的甩甩手,抬头一看杜鹃脸红如血,又立马一把拉住:“等等!脸红红的,你做啥坏事啦?”
“没。”杜鹃声音低低,眼只顾看着脚尖。
“别骗我!你的性情哥哥我还不了解?肯定碰上大事,才会这般失常的脸红!”问话的秋荷平常与杜鹃极为熟悉,熟知杜鹃的一举一动。再加上心情不好,也想听点闲事调节一下心境,自然抓住杜鹃不放。
杜鹃眼见挣不开,唯有小声的辩解道:“我没干坏事!”
“解释可没用,你看你脸都红到脖颈了!”秋荷这小子,平常总爱捉弄杜鹃,如今被他发现异常,更是揪住这点不放。
“是么?”杜鹃担忧的摸了摸脖子——温度是比平日高。杜鹃眼见避无可避,遂答道:“好吧,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当然,哥哥我是乱嚼舌根的人么!”秋荷拍着胸脯,一副我保证、你放心的模样,随即碰了碰杜鹃手臂,“说吧。”
“今天张寡妇家那孩子不是又上门了吗?”
怎么又是那死丫头!秋荷刚想发怒,见杜鹃小心翼翼的样子,放柔声音道:“嗯,怎么?大夫郎和她谈了会话之后,一出来就被张山拉走了。拉去哪啦,你知道?”
“拉去厨房了。我去的时候,张山正拿着药膏给那孩子身上瘀伤上抹药。”
“拉去厨房上药?亏张山想得出!”张山这女人,何时与那丫头这么好啦?秋荷不屑地翻着白眼。
“不是天冷了么,凑近火塘才不至于感冒。”杜鹃没瞧见秋荷神情,依旧低着头小声道。
“这么说,那孩子是脱光光被你看到啦!”秋荷头脑转得极快,很容易就听出杜鹃没说出的话中意思,明白过来后一拍杜鹃肩,“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就看了个六岁小丫头的身体,你至于脸红成这个样子吗!”
“不同的,你看了就知道了。”杜鹃仰头望着伸到屋檐下的一支玉兰枯枝,愣了半响,才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明明那张脸是小麦色,如同寻常的农家娃,身上却是玉一般白嫩光滑……那十几处掐出来的紫红,看起来真是触目惊心。唉,张老虎家丫头真心狠,怎么舍得……”
多掐点才知道疼,才知道谁是对她好的!秋荷心道,许是察觉到自己恶毒的心思,赶忙打住恶念,打趣神游天外的杜鹃,眼中精光闪闪,道:“你舍不得了?”
“别瞎说!”回过神来的杜鹃登时窘迫万分,一个劲的摇头分辩。
“好好,我不说了。”秋荷咳了一声,看见不远处走动的人影,压低声音又道,“其实很好解释啦,你想想,脸常常在外风吹日晒,哪有不变黑的道理,身子被衣服包裹着,晒不到太阳,自然白嫩。至于你说的,比平常农家孩子白,那是因为那孩子来历不简单,底子好!不过,底子再好,也需日常调养。过上三五年你再看,还不是跟那些泥巴里长大的娃一样!”
杜鹃静静听着,游离的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过得许久才发出惆怅地长叹:“不是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么?你说,一个玉一般的孩子,怎么就肯留在村西头的那家吃苦呢?”语气中,满是怜惜与不解。
“你问我,我又去问谁?”答话的秋荷也无力解答,停顿半会,他压低声音道,“听说夫人可是一心想揽她入府呢,可那孩子就是不肯。”
“不肯?为什么?”
“谁知道!”秋荷仰头望着院中蓝天,忽然也如坠入了迷雾般,怔怔地失了言语。

不是个中人,不懂个中情。
小李氏再聪明,不曾真正深入接触到张平一家与叶暖相处的点滴,自然无法明白叶暖缘何不舍得离开那样贫寒的家。
许多事,耳闻毕竟不如目睹。
这不,目睹的机会来了——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只要双方有心,再深再大的心结都能解开。
经过怒斥乡邻的那夜,张平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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