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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入画-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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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夫人、二小姐,都已经到了台湾了,大少爷在英国管生意。”杨羡笑了一笑:“老爷怕你们登不上船,让我来接你们。”
“那……”柳陌红咬了咬下唇:“有没有霄城的消息?”
杨羡摇了摇头,安慰他道:“将军才刚走三天……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别担心。”
柳陌红点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杨羡想了想,默默地从身上掏出一封手信递给他:“这是将军得知战讯前半个月,专程命人传给老爷的……您看一看吧。”
柳陌红有些诧异地接过,展开雪白的信笺,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他当然认得那是凌霄城傲崛有力的字迹,黑纸白字地分明写着:爸,若我回不来了,请代我照顾好他。
他拿着信怔怔地不能言语,只是反复的看着那几个字,像是要刻进心里去。
海水一来一去地澎湃着船身,雪白的浪潮在日光的映照下堆出一捧破碎的绮幻光彩来。
“我想去找他……”他喃喃道:“我想去陪着他……不管怎么样,陪在他身边就好……”
杨羡叹了一声:“您还是听将军的话,好好去台湾等将军回来。您把自己照顾好了,将军才能放的下心来。您想想,若是您去了前线,将军还怎么能安安心心地打仗?”
过了片刻,柳陌红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是我糊涂了……抱歉。”
海潮声静静的漾动着,如同一支无词的别曲。
杨羡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将军在这儿,他不会喜欢看到你这么不开心的样子。”
柳陌红摇摇头:“他知道的……只要他不在,我就不会开心。”
“我会等他……”他握紧了手中的信纸:“等他回来。”
杨羡还想再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安慰太过苍白无力。
海上的夜晚显得格外干净宁静,除了依稀的浪潮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
柳陌红躺在床铺上,透过一侧舷窗,能看到漆黑的夜空和零散几点忽明忽暗的星子。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隐隐的,有他熟悉的戏音顺着海风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支枕细细听去,是一出《霸王别姬》,唱腔还稚嫩,却已有了苍凉的范儿。
——是双儿在唱。
他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
又唱了一段儿,气息有些跟不上了,听起来有些拖沓。
他轻轻一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半夜披着单衣独自站在玉梨园的院子里练功,人人都只看得到他在台上那一刻半晌的风光无限,却不曾见过他这十三年来是怎样艰辛地一夜一夜地捱过来。
只是当时年纪小,一心只想成角儿,想把戏唱好,再怎么苦都是不觉得的。
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隔了一层回忆,如雾里观花,朦胧又模糊,触不到真实。
“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唱到□,月光从舷窗里洒进来,宁静而敞亮,他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船舱,洪莲和绮罗已经睡了,夜深如墨,席卷了整个海面。
站在甲板上的果然是双儿,专专心心地踩着蝴蝶步,双手凌空挽了个花,小女孩的十指纤纤,说不出的灵秀好看。
“……师哥。”看见柳陌红走出来,她赶紧收了身段:“吵醒您了?”
柳陌红冲他微微一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双儿道:“想出来唱几句,静静心。”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师哥,”双儿又问道:“到了台湾以后,还唱不唱戏了?”
“你还想不想唱了?”柳陌红反问道。
“想。”双儿一咬唇,清亮的眸里闪过一丝倔强:“我想成角儿……想唱得好,师哥那样好。”
“那你就去唱。”柳陌红道:“只要你想,就没人拦得住你。”
“那万一……万一成不了角儿呢?”双儿犹豫道:“我怕……我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
“别去想这些。”柳陌红看着她:“你只要想着,怎么样才能唱得更好,就一定能成角儿。”
“真的?”双儿眼睛一亮:“师兄,你能教教我吗?怎么才能唱的像你那样?”
她扬起手来比划道:“你唱的每一出我都看过,真的,唱得太好了,那个杜丽娘,你是怎么连眼神也做到那么像的?”
她边说还边学着杜丽娘游园时候的身段走了几步:“好像你随便哪个动作,都活脱脱就是她……”
她一说起来便兴奋得脸颊都红了。
“平日里这些你都没有问过班主吗?”柳陌红笑着看着她这样兴奋的样子:“我的戏全是班主教的。”
“问过。”双儿有些泄气:“班主讲戏的时候我也认真听了,可就是演不出来那种味道……”
柳陌红想了片刻,随手抄过一支立在门边儿上的细木棍递给她:“喏,拿着,把这个当成宝剑,你再给我唱一段霸王别姬。”
双儿接过去,一板一眼的走起身段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停!”
柳陌红叫了停:“这样不行,你只是在唱——”
“——你没有把自己当成虞姬。”
他认真道:“不能想着怎么去唱得更像,不能仅仅只是‘像’。——只要开始唱,你就‘是’!”
他拿过那根细木棍:“看着我。”
双儿赶紧给他腾出空位,退到一旁专心看着,目光热切。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
——果真。
——只要一开始唱,他就连眼神都变了。
星光海浪移作千百年前的乌江河畔,碧落月色清明,垓下的楚歌声仿佛真的响在耳畔。
双儿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连眼珠子也舍不得离开他身上一秒。
“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最后四句□声声如泣血,但除了虞姬的决绝悲戚,似乎还夹杂了点别的什么隐藏在里面。
双儿抬头看去,柳陌红眼里雾气流转,不只是他那双含情目在夜色中格外如泣如诉,还是真的凝住了一眸清泪。
木棍在他手中舞来,像是一把真正的宝剑,锋利的,泛着森森的阴冷寒气。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结语唱得如断弦裂帛一般凄烈,双儿几乎要错以为那横在他颈边的木棍成了利剑,划破了他的脖颈,鲜血四溅。
她心神一荡,再定神看去,没有血,木棍还是木棍,柳陌红还是柳陌红。
只是柳陌红一动不动,望着远方的漆黑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兄……”
双儿轻声开口道。
柳陌红似乎是低低地轻笑了一声,侧了侧脸,她这才看清了他是真的流泪了,颊上泪痕犹在,:“你先回去睡吧……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是。”双儿不敢再说话,应了一句,便转身走向舱内。
“班……”
她一进门才看到洪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套站在门后面。
“嘘。”
洪莲忙轻声道:“别说话。”
双儿默默点了点头,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柳陌红,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伶仃背影纤弱细瘦,却挺得笔直,带着一丝孤傲的落寞与倔强,就像下一刻就会融化进这漫无边际的黑暗夜色中。
船是在两日后的黄昏到达台湾的。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夕照都染成滚烫的艳红。
入眼皆是陌生的景象,带着西式风格的街道与建筑不比上海的奢华繁复,却多了几分别样的婉约与清新。
台北的春天似乎来的更早一些,路旁新绿出芽,探着融融的春意,街上的行人也换上了薄薄的春衫。
杨羡带他们去的住处离凌家甚近,一出门便能在尾巷拐角看见头顶上写着“凌氏别野”的鎏金牌匾。
终究是上了年纪,洪莲晕了两天的船,等脚踩在地面儿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早早的谢过了杨羡,又粗略的打点了行囊,便回房去歇着了。
杨羡带着柳陌红一直向里走,又指了指小径深处,对他道:“柳老板,您的房间就在前面,我还有点事儿,就不陪您过去了。”
柳陌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一宅小小的房间隐在重绿茂叶之中,有些疑惑道:“怎么我的房间里班主他们这么远?”
“您去看看便知道了。”
杨羡呵呵笑着,也不等他再说话,便转身走向外廷。
柳陌红只得揣着满肚子疑惑独自向着那房间走去,回廊曲曲折折的,连成一弯流泉的模样。
不过等他一推开门,所有的疑问都化为了无言的怔忪。
——这分明是他在玉梨园时的房间。
从格局到布置,就连推在外室的那一堆他喜欢把玩的小玩意儿,和他从前挂在墙壁上的十二个油彩脸谱,都和他记忆之中一模一样。
但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那个他日日思念的人会再像从前一样,斜靠在门口在逆光之中看着他了。
“喜欢吗?”
背后一道轻轻柔柔的女声响起,是凌慕颜含笑望着他:“是霄城临走之前特意让人布置的,说是怕你来了台湾以后住不惯。”
“……喜欢。”他浅浅一笑:“很喜欢。”
“对了,这是中午才到的霄城的信。”凌慕颜从提包里掏出一份信来,递到柳陌红手上。
柳陌红迫不及待地接过展开,却仅仅只有六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但这六个字便已经足够了,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看着那一如既往的奇崛有力的字迹,低声道:“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凌慕颜沉默了半晌,“谁知道呢……一两年,三四年,或者更久……”
“不过,”她停顿了片刻,又微微笑道:“只要你在,他就会回来。”
在台湾的日子比想象中的更加恬淡安然。
不需要再练功唱戏,但柳陌红早已经习惯了天不亮时便起床,这是他多年养出来的习惯,即便没有人要求,到了东方天初晓白之时,他也会自动醒过来。
然后就起床在庭院里吊嗓开腔,按照洪莲的说法,“就算你日后不唱了,这基本功还是不可松懈,你这样好的底子,说放弃就放弃,多可惜。”
双儿每天比他起得更早,通常等他走到外院时,她已经练完一套功了。柳陌红兴致来时便会指点她几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着十多年前的自己。
虽然凌家派了仆人来,但都被洪莲婉言拒绝了,偌大的一个院子,全凭他和绮罗每日收拾打扫。
每餐的吃饭问题也被绮罗一手包办,离了玉梨园的繁杂琐事,她似乎对厨房之事抱有极大的热忱,日日变着花样地做各种各样的美食,还常常去不远处的凌府软磨硬泡地跟着大厨学手艺,每次柳陌红问起,她便笑嘻嘻地说:“你们以后都不唱戏了,没钱赚了,总得有个人赚钱来养活你们啊。”
闲闲散散地练过一个上午的功,下午便出门走两步,顺道去斜对面的凌府陪着白湘和凌慕颜说说话。
凌双年见到他也不会再板着脸了,偶尔还会主动问他几句话,只不过语气依然不怎么好;杨羡依旧很忙,往往三四天见不到一个人影,每次见到十有□都是抱着一大摞电报给凌双年送去书房。
吃过晚饭之后柳陌红便会提笔给凌霄城写信。他的字写得不怎么好,幼年的时候洪莲只注重教他认字,能看懂话本便行了,所以他写出来的字迹还像个孩子一样歪歪扭扭,看着可爱又童稚。
他每天都能写很多,零零散散的,例如双儿今天又学了什么新戏,绮罗又做了那些新菜式,洪莲的白头发更多了,甚至是凌慕颜的衣服添了什么新样式他也能写几笔,仿佛凌霄城就坐在他对面,而他对他总有絮絮叨叨的说不完的话。
他从未寄出去过,写好了的信都整整齐齐地搁在卧房的橱柜里头。
而结尾处他总会添上几笔相思,像是平日里情人间耳畔轻声呢喃的亲密话语,又或者是几句描情入骨的戏文。
比如那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台湾的小玩意儿也很多,空闲的时候就和绮罗上街去逛了满手满嘴的吃食回来。他们都不会说客家话,有时候比划形容了半天也买不来一件看中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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