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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涌读论语-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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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孝所规定的纵式社会,并非没有横向的爱欲。只是这种爱欲被压抑了,乃至有许多心理畸形。一旦纵式社会的基本秩序动摇、失范,爱欲就会奔涌而出,形成爱的文化。
我们不妨谈谈2005年10月去世的百岁老人巴金。巴金的力量,当然和他晚年“讲真话”的人格有关。但是,他一生事业的基础,还是年轻时候写的《家》、《春》、《秋》这几本小说奠定的。这几本小说,翻成英文会平淡无奇,看不出好在哪里,却塑造了几代中国人的心灵。为什么?因为这些小说写的是爱与孝的冲突,以及爱如何被孝所压抑,如何对孝进行一场无望的反抗。再往深说,这并不仅仅是言情而已,而体现了中国人对建立一个以横向的人际关系为基础的社会的渴望。这正是五四的精神。
这也不奇怪,五四时代的《家》、《春》、《秋》,在文革后期对年轻人格外有感召力。上个世纪70年代上初中时,听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子说,她晚上偷着看巴金,通宵不睡,枕头都被她哭得湿个透。文革结束后解禁,我还记得全家人到王府井新华书店排队,买的就是《家》、《春》、《秋》这样的书。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文革中有个“反动”的“手抄本”,叫《第二次握手》。等后来公开出版之后一看,觉得实在荒唐:这么一本幼稚的言情小说,怎么会有政治意味?其实,说其“反动”并不是冤枉。言情鼓励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横向关系,以及对这种关系的忠诚。在那个夫妻都要互相揭发的时代,这种横向的忠诚岂能让政治权威容忍?这也难怪,从50年代初的《红豆》,到80年代初的《爱情是不能忘记的》等等,言情小说一直都被一些人所侧目,觉得其中表达的东西不太安分。
如今的中国,在社会和文化层面好像已经开放得不得了了。人们似乎不需要巴金了。那些更幼稚的言情小说,也没有几个人能看得下去了。当你想怎么爱就怎么爱的时候,表现爱被纵式权威压制的书当然也就无法引起人们的共鸣了。然而,在一个还没有建立横向的人际秩序的社会,在感情世界被纵式权威宰割了几千年的文化中,人们真会一夜之间学会享受横向的感情生活吗?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评论:“孝”与“爱”(3)
应该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爱欲迸发的时代。我们的感情世界,有着30年前想也不敢想的自由空间。许多人正在利用这样的自由,建立横向的人际感情纽带。但是,更有许多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自由,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去爱。还有许多人,根本不想去爱。看看媒体上铺天盖地的美人,渗透到社会各个角落的小蜜、小姐、三陪,我们会感到这是一个有欲有性而没有爱的时代。欲或性,变成了消费,通过买卖、权力,参与双方马上进入了不平等的、也就是纵式的关系。即使现在的所谓“一夜情”,看上去是建立在横式关系的基础上,但实质上,这种“一夜情”强调的也是如何解脱对这样的关系的责任,而不是对之始终不渝的忠诚。民主社会的感情结构,是对平等关系的责任,而不是对之不负责任。一句话,我们似乎已经丧失了我们时代的《家》、《春》、《秋》。我们守着这样的自由空间,却发展不出我们的“伴侣文化”。
许多人现在还认为,这些现象,是西方的影响所致。不错,西方有《花花公子》,有发达的色情文化。但是,人家的伴侣文化更强,在社会上是绝对的主宰。从父母和孩子,到丈夫和妻子,或者情人之间,人际最主要的纽带还是爱。从历史上看,“伴侣文化”或者“配偶文化”的生成,和西方中产阶级的崛起,以及这一阶级日益获得了平等的政治权利都密切相关。奥斯汀描写爱情的小说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诞生并风行的,构成了当代西方人的集体无意识或者文化心理积淀。在当今的美国,即使最自由的新英格兰地区,比起现在的中国来还要“老派”得多,除了几个大都市的中心外几乎谈不上“夜生活”,你也很难看到那么多性消费。人家的爱欲,是在横向的社会关系中表达的。大家对用权力和金钱建立纵式的感情和欲望的关系非常鄙弃。所以相对而言,仅仅基于肉欲的关系在人家的社会里还是非常边缘,很难像目前的中国这样喧宾夺主。
概而言之,“孝”是建立在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爱之上的行为规范,也是“仁”的具体体现。但是,“孝”表达的不仅仅是感情,而且还有权威,有孩子对父母近乎无条件的服从。儒家正是通过这种建立在基本的人情之上的权威,来寻求建立公众秩序的途径。我们经常站在自己文化的立场,说西方社会没有“孝”,乃至其家庭关系不如我们这样牢固。这里含有极大的误会。要知道,“孝”不是爱的唯一表达方式。没有“孝”,两代人的亲情也未必就会减弱。你到美国看看就明白,人家的墓地,经常设在人口稠密的地方,甚至市中心。活人、死人在空间上比我们近得多。一到各种节日,墓碑前堆满了鲜花。再看公园湖畔的座椅,许多是孩子为纪念父母捐赠的。我曾记得一个椅子背上献给父母的题词:“感谢你们让我们拥有这个美丽的世界。你们的孩子们。”没有亲密的家庭关系,这些遍布于生活空间中的标记是从哪里来的呢?我经常感到美国家庭的亲密甚至超出了中国。不过,人家确实很少用“孝”来描述孩子对父母的关系。人家用的词汇是“爱”。这种感情,在现实中并非没有权威关系的背景。毕竟是父母养孩子,对孩子有指导的责任。但是,人家的父母在处理和孩子的关系时,尽量淡化这种权威,哪怕是自己付钱让孩子上大学,也要尽可能尊重孩子的意志和选择。比如我的女儿的教父教母,自己的独生女儿哈佛本科毕业,又在牛津读完中世纪研究的硕士,目前正面临着重大人生选择。我问他们:“你们希望她干什么职业?”他们从来都说:“干她喜欢的事情。”但拒绝说出自己的具体期望,不仅当着孩子不说,背后和朋友也不说,生怕影响孩子的自主选择。父母对孩子的关系,由此成为超越权力等世俗纽带的无条件的爱。这样长大的孩子,对你的回报也许不是我们中国人讲的“孝”,但也是一种同样触及你心灵的爱。
“孝”表达了一种优美的人际关系,在现代社会中仍然具有深刻的价值。但是,我们早已进入了一个以核心家庭为主的现代社会。如何处理横向的人际关系,如何保持这种横向关系之中的信赖和责任,则是我们面临的更重要的挑战。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研究:“孝”的根基(1)
有子为孔子的弟子有若。孔子的弟子的言论在《论语》中被这样记录下来,大体也代表着孔子的思想。后世不少人认为,《论语》之书成于曾子和有人的门人。故全书提及孔子的学生,全称名,只有曾子和有子像孔子一样称子。《孟子》云“昔者孔子没,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有若少孔子三十三岁。”《论语》邢疏及《礼记·檀弓疏》引作“四十三岁”。以上见《论语集释》。
这里所谓的“本”,就是社会道德和伦理的基础。“道”则是先秦最为宽泛含混的概念之一,各家都用,各家所指有共同之处,也有诸多不同。比如《老子》开篇就说:“道可道,非常道。”意思是,可以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六个字中三个“道”,意义都有不同。第一个“道”显然是道的总称,第二个“道”,则是指“言说”。不过这个“言说”只是个定语,指代的是“可言说之道”,后面那个“道”被省略了。最后的“常道”中的“道”,则是指不可言说之“道”。对此,陈鼓应先生的解释很清晰。他把《老子》中“道”的意思分为四个层面:“一,构成世界的实体。二,创造宇宙的动力。三,促进万物运动的规律。四,作为人类行为的准则。”所谓“常道”,主要是在第一,二层意义上的“道”。(陈鼓应:62。)老子与孔子大约是同时代之人,分享着同样的词汇。但是,两人思想风格不同。老子虚,孔子实;老子抽象,孔子具体。以“道”而言,在孔子那里,大致有形而上和形而下的两种用法。在形而上的层面,“道”大致和真理接近,或者说是真理的总和。(D。C。Lau:11。)许多人解释孔子的“道”,也多循此形而上之路。比如李泽厚将这段中的“道”译为“人道”,几乎和后面的“仁”字同义。但孔子不喜欢抽象的玄学演绎,讲话很实。所以我们还要注意“道”的形而下之意。《论语正义》中汇集各家,解释得就很落实:“道者,人所由行之路。事物之理,皆人所由行。故亦曰道。”“道,所由通于治之路也。”可见,这里的“道”,首先是道路的意思;进一步引申,则是人们生活行为所循的规则,很接近于英文中的institution。我们经常把Institution翻译成“制度”,其实其英语中的意义宽泛得多,可以被界定为产生规则的行为的社会因素的总和。这些因素必须是人所创造的,非物理性的,其中包括制度,也包括文化习俗、道德伦理等等。(AvnerGreif:30。)“道”在这里有类似之义,可以译为“秩序之本”,或者“正当的秩序”。下面马上出现的“道千乘之国”,就是指统治或指导“千乘之国”,给这个国家提供秩序。《论语》中还出现“先王之道”,“文武之道”,常常也可以翻译成“先王的秩序”,“文王和武王的秩序”。而他讲的“吾道一以贯之”,则更抽象些。那里的“道”,是构成正当秩序的本源,可以是指他的价值和信仰。“朝闻道,夕死可矣”中的“道”,显然更高一级,接近于真理之意,和“吾道”不同,是他尚未了解的“道”。总之,孔子讨论问题比较具体,在不同的语境中就喜欢在不同的层次上运用概念。另外还应该注意。“道”的本意是路。古人的路,和我们现在的概念不同。现在的路多是政府修的,是权力所设计的秩序;古人的路则常常是人走出来的:后人遵循前人的足迹,就形成了路。用哈耶克的语言说,这里的道,不是人为设计的后果,而是人的行动的后果。在这个意义上,“道”所形成的秩序,很合孔子的政治理想:秩序是传统的积累,就像“道”是人们脚印的积累一样;秩序是通过效法先王得来,就像后人遵循前人的足迹一样。“道”也是一种自发的秩序。孔子理想中的秩序,就是从孝弟这种日常品行中自然生成的。
至于“为仁之本”,许多人理解成“是仁的根本”。《论语集释》中则有许多人认为“仁”乃“人”的假借,理由也很充分。我则略有不同的解释。《论语正义》此条下面的集释中讲:“为仁犹言行仁……下篇‘其为仁矣,不使不仁加乎其身’,‘克己复礼为仁’,‘为仁由己’,‘子贡问为仁。堂堂乎子张也,难与并为仁矣’,皆是言为仁。又‘志于仁’,‘求仁欲仁’,‘用力于仁’,亦是言为仁也。仁者何?下篇‘樊迟问仁,子曰爱人’,此仁之本训。《说文》:仁字从二人会意,言己与人相亲爱也。善于父母,善于兄弟,亦由爱敬之心。故礼言孝子有深爱。又言立爱自亲始,立敬自长始,敬亦本乎爱也,孝弟之所以为仁之本者。”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研究:“孝”的根基(2)
此段解释非常精彩,其重要之处在于区分了“仁”和“为仁”,即“仁”的内容和“仁”的行动。这两者的区分之意义,很容易被我们忽视。在基督教中,特别是在中世纪时期,信仰的行动(fidesqua)和信仰的内容(fidesquae)有严格的区分。判断你是不是一个基督徒,要看你信仰的行动。因为非基督徒甚至基督的敌人,也可以了解信仰的内容,只是不照着做。孔子对“仁”也有类似的了悟,所以他才要“听其言而观其行”。“仁”的内容是对人类的爱。而孝弟这样的行为,是行仁(“为仁”)之本。但说孝弟是仁之本,则在概念的逻辑上本末倒置。应该说仁是孝弟之本。毕竟仁是形而上的理念,孝弟则是从这样的理念中生发出来的行为。
孔子理想的政治秩序,是以“仁”为基础。大家都有着仁爱的行为,就像大家都在朝正确的方向走一样,脚下的路(即“道”)就自然形成。孝弟是这种仁爱行为的根本。所以,大家都孝弟,自然的秩序也就建立起来。这就叫“本立而道生”。
当然,如此这般地把社会秩序建筑在家庭纽带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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