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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 2007年第2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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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真正看过胡麻花的蓝吗?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
在土塬上长大,在胡麻地边长大,一朵胡麻花究竟有多蓝?一小片一小片的蓝里到底有什么?我开始思考这个极其简单又复杂的问题……那“跌落在黄土坡上的/一小块蓝莹莹的天空”“走失在黄土塬深处的/一小汪蓝莹莹的湖泊”(《胡麻花》),被我镜头样推远了又拉近。泪眼模糊里我看见母亲——生在土塬劳动在土塬又埋在土塬的女人,蓝莹莹的胡麻花囚禁了她们一生的香气:她们那红嫩的、风掀起花头巾的娇美经不起一次胡麻花开就谢了,她们那风霜浸渍的笑容还来不及真的舒展一次,就落叶一样的遥远了……而在那一小片忧伤的疼痛的蓝里,父辈们的沉默是墙角下一把日子磨钝了的镰刀的沉默;是在季节的缝隙里佝偻着腰身摇晃、喘息的狗尾草的沉默:那沉默像土塬干裂的肺部,疼痛却无声。
那跌落在土塬深处的蓝,不仅仅是蓝色的蓝,而是细腻的、纯洁的、飞翔的、绝望的蓝。在对一朵胡麻花的注视中,我看见土塬荒凉、苍茫的背景下,被动语态的人字构造呈现出的宿命般的隐忍与卑微。那生活在土塬上的汉子,随便在土塬上一蹲,就会蹲成让人一辈子也解读不了的沧桑;那生长在土塬上的杂草和灌木只有紧贴着地皮,才能在梦里挨上那一方清凉和潮湿;那一张老犁、一把铁锹只有狠劲地潜到黄土的更深处,才能摸清这片土地的墒情……这里的一草一木决定了我沉默低调的写作姿态,决定了我缓慢、呆笨的热爱方式。在对胡麻花那一小片又一小片蓝的领悟中,我从浮躁的情绪化写作真正进入我苦难而亲情的乡村生活。对我而言,我相信这是一条坚实而又阳光灿烂的道路。
在这条道路上,我走着,我疼着。我是幸运的,我是幸福的。
《诗刊》与四月
张慧谋
1997年《诗刊》4月号发表了我的组诗《江南短章》。之前接到时任《诗刊》副主编叶延滨老师的一封简短的来信,信中说:“大作已留下四首。你的诗挺有味,十分高兴。”隔数日,又接到《诗刊》作品组寄来的用稿通知,余下不用的诗稿,也一并退还。当时我非常感动,一个普通作者的习作,第一次给《诗刊》投稿,诗刊社的编辑老师们竟如此的认真对待。这便是我在《诗刊》首次发表作品时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我的一组散文诗,又在第二年的《诗刊》4月号上发表。第三年,即1999年《诗刊》4月号上,以头条显要位置,在“好诗力荐”栏推出我的组诗《深绿的海地》,并配发编辑雷霆老师的“力荐评语”。评语说:“作者是个陌生的名字,诗中所写的场景是小场景,抒发的情绪是细微的情绪。而这六首诗在我眼前抢眼,在我手上往心里走,我为之一震。不独是我,还有几位诗人和编辑读过之后,也有类似的感觉……”这期《诗刊》的“卷首语”也重点提到:“在本期头栏‘好诗力荐’,我们推出两位诗人张慧谋、朱胜国的新作。在名家众多的诗坛。这两位诗人还不太为人所熟知,但力荐者大胆力荐,两位资深编辑写下了自己的力荐意见,评价不低。”组诗《深绿的海地》发表后,的确给我带来了好运气,首先是结束了我一年多在外漂泊的生涯,重新回到杂志社编辑的岗位上,其次是在报刊陆续发表了不少作品,最值得庆幸的是.《诗刊》社选编的1999年《中国年度最佳诗歌》,我的诗作也被收入这个选本中。从这一年开始,我的诗歌作品几乎每年都入选各种年度选本,其中包括《新世纪五年诗选》,九州出版社出版的《感动大学生的100首诗歌》等选本。
《诗刊》的四月,好像对我有所偏爱,新世纪2003年和2006年的《诗刊》4月号,分别在显要位置发表了我的两组诗歌共11首。我数了一下,这些年,我的作品有12次是在《诗刊》上,其中一半都是发表在4月号上。四月是南方绿色最深雨水最多的季节,也是满山红盛开得最热烈的日子。今年四月清明期间,我回乡下祭扫父亲时,捎上两本刚收到的4月号《诗刊》(上半月刊和下半月刊),这两期刊物都有我的作品,我蹲在父亲的坟头,焚烧《诗刊》,直到那些诗句化为灰烬,直到它们从我的眼窝里流淌下来,我才起身向老父亲告辞,悄悄走下山冈。
这些年我有个愿望,很想到农展馆南里十号去看看诗刊社,拜访见过面或未曾谋面的《诗刊》编辑们,看一眼那个像家一样亲切和温暖的地方。我还要特别感谢叶延滨、李小雨、林莽、雷霆、寇宗鄂、梅绍静、周所同等诗坛名家和老师,是他们,也是《诗刊》,搀扶着、指引着我走向诗坛。
作品回放:诗十一首
树 才
树才:在冷静与理智之中寻求淡泊的诗意
树才,本名陈树才。1965年生于浙江奉化。1987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1990至1994年在中国驻塞内加尔大使馆任外交官。2000年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任副研究员。现居北京。
著有诗集《单独者》(1997年)、随笔集《窥》(2000年)。作品被译成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等在国外发表、出版。1997年应邀参加法国巴黎第四届国际诗歌节。1999年参加诗刊社第十五届“青春诗会”。
译著有《勒韦尔迪诗选》《夏尔诗选》《博纳富瓦诗选》(2002年)等。
编者按
树才自大学时代便是北京青年诗人群体中的一员,在许多诗歌活动与沙龙聚会中,结交了一批诗人朋友。经多年的努力,他的诗歌意识是明确而开阔的。
在做人与诗歌创作中,树才都是一位朴素而执著的人。他不张扬,但一直在刻苦地创作,翻译,为诗歌做了很多有益的交流活动。
树才的诗是冷静的,他总是在冷静中寻找生活中的真知灼见。
树才的诗是理智的,但他诗中的思考与分析,体现着他作为诗人对人生中各种经验的诗意化观照。
进一步分析树才的诗,是倾向于宁静与淡泊的,他以一种中国文人特有的方式,在适当的角度观察、分析与表达着对当今的社会与生活的理解,以及生命意识的体现。
他的诗歌作品《母亲》《冷,但是很干净》《安宁》《极端的秋天》等等,体现着树才的诗歌本质。
正像车前子说的:“树才恰恰是一个理想主义着。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从我能见到的树才的作品中,都可以看出他的纯洁和神秘性。”
莫非说:“树才枕头下面有个座右铭,叫做‘依着谁也不如依着自己’,这从另一面说明,树才还是个我行我素的性情中人。”
永远的海子
一位朋友,心里驮满了水,出了远门
一位朋友,边走边遥望火光,出了远门
一位朋友,最后一遍念叨亲人的名字,
出了远门……
从此,他深深地躲进不死的心里。
他停顿的双目像田埂上的两个孔
他的名字,他的疼痛,变幻着生前的面容
噩耗,沿着铁轨传遍大地……
多少人因此得救!
兄弟,你不曾倒下,我们也还跪着
我们的家乡太浓厚,你怎么能长久品尝
我们的田野太肥沃,你刨一下,就是一把
骨头…
你怎么能如此无情地碾碎时间?
你早年的梦必将实现,为此
你要把身后的路托付给我。像你,
我热爱劳动中的体温,泥土喷吐的花草……
我活着。但我要活到底。
你死时,传说,颜色很好
像太阳从另一个方向升起血泊
你的痛楚已遍布在密封的句子里
谁在触摸中颤抖,谁就此生有福!
1989.12.29 凌晨
母 亲
今晚,一双眼睛在天上,
善良,质朴,噙满忧伤!
今晚,这双眼睛对我说:“孩子,
哭泣吧,要为哭泣而坚强!”
我久久地凝望这双眼睛,
它们像天空一样。
它们不像露水,或者葡萄,
不,它们像天空一样!
止不住的泪水使我闪闪发光。
这五月的夜晚使我闪闪发光。
一切都那么遥远,
但遥远的,让我终生难忘。
这双眼睛无论在哪里,
无论在哪里,都像天空一样。
因为每一天,只要我站在天空下,
我就能感到来自母亲的光芒。
1990.5.31
卡夫卡
一场旷古无双的肺病,
卡夫卡来到世上。
他通过肺观察这世界,
难怪一辈子惴惴不安。
他的大眼睛里有光,
他的大眼睛里更有死亡。
仅仅这双大眼睛,人们
回避了他的有生之年。
如土委地的眼神也出神入化,
他的肺叶吸入了太多的灰尘。
一个人,就这样患病!
一个天才,就这样早夭!
这是一个来不及享受健康的凡胎。
这是一个来不及挽救自己的天才。
1990.7
祝 福
先祝福遥远的父母,
用我一生的孝敬
再祝福兄弟姐妹,
用我尘世滚滚的关怀
祝福之后,幸福的心
一度闲散
初一,或十五
月亮圆满。我孤单
因此,我还要伏下身来
祝福,无从祝福的土地
用我泥土碰响的额头
用我双手捧出的全身心
1992.1.12
极端的秋天
秋天宁静得
像一位厌倦了思想的
思想者。他仍然
宁静而痛切地
沉思着。
秋天干净得
像一只站在草原尽头的
小羊羔。她无助
而纯洁,令天空
俯下身来。
树叶从枝丫上簌簌飘落。
安魂曲来自一把断裂的
吉它。思想对于生命,
是另一种怜悯。
所幸,季节到了秋天,
也像一具肉身,
开始经历到一点点灵魂。
秋天总让人想起什么,想说什么。
树木颤抖着,以为能挽留什么,
其实只是一天比一天地
光秃秃。
秋天是一面镜子。我把着它
陷入自省,并呐呐地
为看不见的灵魂祈祷。
1992.4
单独者
这是正午!心灵确认了。
太阳直射进我的心灵。
没有一棵树投下阴影。
我的体内,冥想的烟散尽,
只剩下蓝,佛教的蓝,统一……
把尘世当作天庭照耀。
我在大地的一隅走着,
但比太阳走得要慢,
我总是遇到风……
我走着,我的心灵就产生风,
我的衣襟就产生飘动。
鸟落进树丛。石头不再拒绝。
因为什么,我成了单独者?
在阳光的温暖中,石头敞亮着,
像暮年的老人在无言中叙说……
倾听者少。听到者更少。
石头毕竟不是鸟。
谁能真正生活得快乐而简单?
不是地上的石头,不是天上的太阳……
1994.达喀尔
冷,但是很干净
下雪天走路
冷,但是很干净
雪片沾白了睫毛
陌生人打起了招呼
路边的人们还站着等什么
他们的双脚来回倒腾
下雪天逛小树林
冷,但是很干净
屋顶们挺开心
穿上了新衣裳
烟囱大口大口地喘气
模仿蹬三轮车的菜贩子
下雪天迎来新的一年
冷,但是很干净
好像另一个世界诞生
冷,但是很干净
1997.1
多么薄,多么寒冷
这个早晨多么薄,多么寒冷
一群冻晕了的灰鸽,不知道
天空已经结冰,一阵扑棱
就不知坠到哪里去了
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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