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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尘我们是自己的魔鬼-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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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具在大街上机械地走着的躯体,仿佛与我已经脱离了关系,我看着他僵硬的姿态多少显得在些惶惑,他的举止,他张望这个世界的表情充满了异样。我同情地望着他,真想与他说说话,以至我又回到了他的内心。我的身边是依然如故的熙来攘往的人群,依然如故的喧嚣声。这座城市的人越聚越多,车流与人流卷着我身不由己地向前,向前,身边的人和物像走马灯似地直使我感到一阵发晕,当我好不容易挣扎到马路的边上,我感觉自己已经累得不行,我差点支撑不住地倒在路面上。但我好歹还是挺住了自己。我喘了几口气,又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新的空气,新的空气并不洁净,我甚至有一种呕吐的感觉。
后来,我又想起李尤,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她现在的意识是否暂时地排除了我,她此刻正在拥抱她的丈夫?抑或她被她的丈夫拥抱?有时候我真想去看看她,我想告诉她我的猫和狗已经丢失,她是否还在对它们耿耿于怀。猫和狗搅乱了我们的关系,使一种本来可以延续的生活彻底中断,她现在的生活正驶向另一个轨道,另一个轨道上的生活正把她重新塑造,而我自己的生活呢,现在已形如一盘散沙,从哪儿也无法收拾。我倒情愿李尤现在的生活是幸福的,她离开我时就因为我破坏了她的幸福的愿望。她大概快半年没有来看我了,半年前,她时常到马台街,这幢十二层的楼面常有她生动的气息在晃动,在晚上,在上午,或者清晨,总有她的笑声怡人地穿过。那时候我们虽然分手,但她还是定期来看我,我们还能过上一种比较稳定的性生活,每一次来的时候,看见我和家里的样子,她总要哭上一阵,她背着我偷偷地抹泪,我有时一不小心就能撞上她流泪的样子,我也有些难受。哭过之后,李尤就开始帮我收拾房间,打扫卫生或者洗衣服,然后我们在一起做饭,吃完我们就做爱,看电视,或者去大街上稍稍遛达。她一般是下午来,第二天早晨离开。她最后一次在这里时显得特别忧郁,她并没有说她要离开这里,那一天她显得有些无力和苍白,但她还是强打精神为我洗了一大堆脏衣服。她整个晚上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当时我并没有察觉她再也不会来了。我只是拚命地做爱,她也在拚命地迎合我,并且显出我少见的疯狂,她一边做一边流泪,我看着她的泪水顺着她蓝色的血管不停地往下淌,我越温柔地安慰着她,她越是显得忧伤,我帮她擦了好几次泪,我轻轻地吻她,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嘴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她侧着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她的体温特别地热,热得我一阵阵地发慌。后来,我慢慢地睡去,睡的时间特别长,像死过去一样。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大约过了一个月,李尤又来过一次电话,她与我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在电话的那一边不停地抽泣,后来她告诉我她快要结婚了。我说我理解,我们原本就没有缘分。然后我就无话可说,等我挂上电话时,一种茫然的感觉无边无际地在我身体的四周弥漫开来,不知怎么的,我的鼻子也微微地发酸。这是我们最后的联系,她再也没有找过我,而我也没有想去找她,即使有这个念头,我也根本无法与她联系。这种感觉与丢失一件东西何其相仿,丢了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它最多只能存活在记忆里。
我时常向往一种真正的内心生活,无论是与某一个人,某一个物件,还是某一个独特的感觉,我与他们的交往,并不能从我外部肉体的表情上体察出来。它应该深刻地嵌镶在我的心灵深处,就像我时常并不认为李晃与我是同一个人,李晃只是一个名词,一个披在我身上的外衣,一个存活在别人口中的不停地被反复地使用的名词,由于他人在我面前繁忙地使用它,我对它也渐渐地变得习以为常。但是,我始终认为它是简单的,简单得使我从来不把李晃当作一回事,说白了,它在我的心目中是没有任何份量的,李晃这个名词,是我与他人之间的桥梁,是我和别人取得联系的最基本的标志,我拿着它,借给别人使用,这就是我从中得到的唯一的好处。然而,为这件事,我倒很少有高兴的时候,有时候我有些恨它,恨它自己没有任何主见,以致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人频繁地无休无止地反复使用,它是不干净的,甚至肮脏得要命,它在各种各样的嘴唇和口腔里进进出出,各种各样的气味把它熏得日渐憔悴,这是我最为看不起它的地方。恨它的时候,它仅仅是一具无可奈何地依附在我躯体上的可怜兮兮的外壳,它有一种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我抛弃的感觉,因而,它是忠诚的,忠诚得从来没有使它萌生离开我的念头,它俨然要跟随我一辈子。它很少休息,甚至在我沉睡的时候,它还被人唤醒,或者被别人唤去,由于我有各地的朋友和熟人,它常常还要代替我去出远门。因此,我也常对它心怀感激。
我向往的生活和我自己进行着的生活是没有时间界限的,时间并不能在我的面前设置障碍,我常常对它视而不见,它很难对我构成重大的影响。我与任何一个人的交往也从来不以时间的长短来衡量友谊,我只凭我的感觉取舍好恶。我对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人,甚至仅见过一次以后再也不会碰面的人,有时候却是非常有感觉的,我总是不时地想起他们,想起那匆匆的一瞬,我甚至觉得我与他们的交往恰恰是从这一刻才开始的,而且今后的交往日益拉长,我与他们常常在内心对话。相反,一些整天谋面的熟人倒让我滋生了另外的感觉,我也许会越来越不喜欢他们,表面上的频繁的谋面恰恰使我离他们越来越远。有时,我想,与另一个人的交往最好不要正面接触,间接的交往也许才是最美的,我的记忆里存活着很多别人给我叙述过的故事,那些故事里面晃动的人总有几个是我想结交的。在蝉城,我有几个这样的朋友,我很少与他们打过照面,或许根本就没有见过面,但是我一次次通过别人的叙说温存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一次次觉得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在我的感觉里,时间是一个虚无的东西,假如真有时间的话,我想它至少有主客观之分。我正在睡觉,此时对于我来说,时间有好几种形式,一个是正常行进中的时间,一个是我睡着的时候不属于我意识中的时间,清醒与沉睡又不完全是一回事。所以与李尤的交往有许多形式。内心的交往使我常常不愿意多见她,她却不理解,我很清楚这种时间在我们两人之间形成的障碍。如果李尤能够与我保持相同气息的话,她一定会察觉到我一不留神就会想起她,或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温存她,她常常说我在人多的地方对她漠不关心,我想,她肯定是错了,她是根本无法体会我的。有时候恰恰出乎她的意料,在人多的地方,聊天或者正走在路上,或者干一些其它事情的时候,我的气息总是溜出来与她体会不到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秘密结合,我分明感到她就在我的身边。可惜,这个聪明的女孩,在这一方面的想象力是贫乏的,贫乏得与我的猫和狗过不去,她哪里知道,我其实根本就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她错误地估量了我。这种估量又使她武断地离开了我。她也许会后悔的,然而我却不会,我从她离开我的那一天起,就把后悔的权利扔到了垃圾堆,我并不想在乎这些。我只是想,我们的生命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意想不到的小插曲,我们的微妙的关系权当作其中的一种吧。再说,当一种生活行将结束的时候,它的痕迹已经无法替换,如果能够替换的话,那必将又是另一种痕迹。
9
我就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我不需要拥有一个恒定的感觉,每当一种感觉渐渐地被我熟悉之后,我的心里就会厌烦得要命,我甚至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恨它,直想把它像拍打令人讨厌的苍蝇一样拍扁。可是,当一种感觉逐步在我的体内安顿下来后,我很难把它赶跑,它死死地盯紧我,盯得我愈发显得像一个苍白空洞的人。它是一只赖皮狗,它拚命地缠着我。对付它唯一的手段就是让它死亡,可是这谈何容易,我想,只有在我睡着的时候它才是死去的,但我的睡眠状态糟糕透顶,我不能完全地杀死它,它就这样在我的体内潜伏下来,遍布我的每一个毛孔和血管,它甚而侵入到我的梦里,搅得我的内心难以有一刻安宁。它已经与我对峙了很多年,我越来越想狠狠地揍它一顿。但我分明又是无奈的。我喜欢我的感觉能够经常地更新,频繁地从一种感觉过渡到另一种感觉。然而,更新的机会渺茫无期,我完全被我的感觉牢牢地抓住了,我对自己失去了控制,我没有自己的感觉。我只能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中,也只有在想象中去体会一种感觉紧接着被另外一个感觉所替代时的愉悦的心情。我期待着,总是无法实现。
我身边的声音也越来越陈词滥调,我断定若干年内它有新意是很难的。它一天天旧下去,旧得像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设想,这种生锈的声音传到耳中是不会有任何快活的地方的,它随时随地都要掉出一些腐朽的铁屑肆意地撒在你的耳朵里,让你怎么也舒服不起来。我身边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光景,它们在我的感觉里已经快老了,毫无生动的气息,难以给我以振奋的活力。我窗外的汽笛声,喧闹声,建筑工地上特有的杂声,乱七八糟的混和声让我早已感到疲惫。置身在这样一个公共的空间里是极其憋闷的,我试图努力去寻觅另一种令我振奋的声音,但一切尝试都是徒劳的举动,我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甚至连公园的感觉都是令我失望的,虽说那里相比较蝉城的其它地方,它要好得多,然而我还是害怕那种熟悉的寂静,在那样的氛围里我会非常烦躁不安的,倘若在那种令我窒息的声音里再夹进一些远处飘来的汽笛声,我觉得我的脑袋都快绷裂了。那么,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发出使我愉悦的声音呢,我并不能条件反射地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有去体验过的地方我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我现在只能假设,也许,乡村里的声音要比这里好得多,但好在哪儿,我尚难回答出来。此刻我的房间里虽然不断地流淌着音乐,但我也是在无奈中才播放它的,我太熟悉它们了,每一个滑动、升起或落下,轻或重,舒婉或激昂,细细的,尖尖的音符我都能微妙地体味出。音乐再也难以填补我心口上的欠缺,从前,它能够为我疏通血液和感觉,我的神经曾经被它激发得异常敏锐,现在,一切都是熟悉的,我的神经早已显出麻木的样子。它在我的面前,再也难以给我一如既住的感觉。
有时候,我坐在这里发呆,我暗暗地想,还有什么声音能够深深地打动我呢?我陷入到沉思中,怎么也找不到答案,我觉得我无聊极了。某一种程度上讲,声音的丧失使我失去了一种回旋、调整自己的可能,我大概从这方面是很难找回自己的。现在的感觉是,属于我自己的任何一种声音都不能找到一个令我满意的震源,也不能抵达到让我想去的地方,如果我在另一个人的身边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我发出这句话的声音与他有时是毫无关系的,它或许远播异地,或许又反弹回我的体内,但与所有在场的人无关。
10
一天上午,我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同事们都在聊天,大家一副安然无事的样子。他们似乎在讨论一个话题,但我根本没有留意他们在议论什么。我在无意中看了他们几眼,当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有一种感觉旋转着急剧直下地坠入我的心底,我一下子受到触动,我感到自己立即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就那样茫然而无助地站在那里发呆,我很快发觉自己的感觉被刚才的感受带动着离开了自己,它们出现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姿态鲜明地张望着我,我与它们近在咫尺,我看着它们在我的眼前不停地跳跃着,从一个人的身体跳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上,那些说不清颜色的衣服,光滑的面孔,滞重的表情,僵硬的动作全部被我的感觉所覆盖。它们异常活跃,有着极为强烈的表现欲望,它们来回地在我的办公室里穿梭,我的视线渐渐地变得眼花缭乱,我越看越模糊,越看越感到头部一阵阵地晕眩,我前面的场景,人和物件,一切能够进入我视线里的东西快速地旋转起来,我踉跄着把右手支撑在桌面上,摇摇晃晃,我觉得身内身外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起来,那些喧哗的杂语,那些在眼前移动的一切,仿佛全都乱了套似的,异乎寻常地让我感到一阵阵地紧张。在我意识的深渊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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