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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雨枫轩rain8·txt-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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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扩印当然也有了,贴着告示,二十天取像,显然少说也得拿到县城里去冲洗。你
如果不是命运的机缘,也许就在这小镇上出生,长大,成亲,也娶上个这样的美人,
也早给你生儿育女。想到这里,你就笑了,赶紧走开,免得人以为你相中了哪位,
无端的想入非非。你还就有那么多遐想,望着店面上的那些阁楼,挂着窗帘,摆着
盆景或花,不由得想知道这里的人过的什么样的生活?有一幢门上挂着铁锁的危楼,
柱子都倾斜了,朽了的雕花的椽头和栏杆都说明当年的气派,这房主和他后代的命
运就耐人寻思。旁边的一家店面里则卖的港式衣衫和牛仔裤,还吊着长统丝袜,贴
着外国女人露出大腿的商标。门前又挂了块明晃晃的金字招牌,“新新技术开发公
司”,也不知开发的是哪门技术。再往前,有一家堆满生石灰的铺面,这就到了街
的尽头,前面大概是一家米粉厂,一块空场子上钉着桩子,拉着铁丝,挂满了米粉。
你折回头,从茶水炉子边上的一条小巷进去,拐了一个弯之后,便又迷失在回忆里。
一扇半掩着的门里一个潮湿的天井。一个荒芜的庭院,空寂无人,墙角堆着瓦
砾。你记得你小时候你家边上那个围墙倒塌的后院让你畏惧还又向往,故事里讲的
狐仙你觉得就从那里来的。放学之后,你总提心吊胆止不住一个人去探望,你未见
过狐仙,可这种神秘的感觉总伴随你童年的记忆。那里有个断裂的石凳,一口也许
干枯了的井。深秋时分,风吹着桔黄的瓦楞草,阳光十分明朗。这些院门紧闭的人
家都有他们的历史,这一切都像陈旧的事故。冬天,北风在巷子里呼啸,你穿着暖
和的新棉鞋,也跟孩子们在墙角里跺脚,你当然记得那一首歌谣:
月亮汤汤,骑马烧香,烧死罗大姐,气死豆三娘,三娘摘豆,豆角空,嫁济公,
济公矮,嫁螃蟹,螃蟹过沟,踩着泥鳅,泥鳅告状,告着和尚,和尚念经,念着观
音,观音撒尿,撒着小鬼,把得肚子疼,请个财神来跳神,跳神跳不成,白费我二
百文。
屋顶上的瓦楞草,干枯的和新生的,细白的和葱绿的,在风中都轻微抖动,有
多少年没见过瓦楞草了?你赤脚在印着深深的独轮车辙的青石板上僻僻叭叭拍打着,
从童年里跑出来了,跑到如今,那一双光脚板,污黑的光脚板,就在你面前拍打,
你拍打过没拍打过光脚板这并不重要,你需要的是这种心象。
你在这些小巷子里总算绕出来了,到了公路上,从县城来的班车就在这里掉头,
当即再回转去。路边上是汽车站,里面有一个买票的窗口和几条长凳,你刚才就在
这里下的车。斜对面有一家旅店一趟平房,砖墙上刷的石灰,上面写着“内有雅室”,
看上去倒也干净,你好歹也得找地方住下,便走了进去。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服务员
在扫走廊,你问她有房间吗?她只说有。你问她这离灵山还有多远?她白了你一眼,
这就是说是公家开的旅店,她按月拿的是国家的工资,没有多余的话。
“二号,”她用扫帚的把手指了指开着的房门。你拎着旅行包进去,里面有两
个铺位。一张床上绕腿躺着个人,抱了本《飞狐外传》,书名写在包着封面的牛皮
纸上,显然是书摊上租来的。你同他打个招呼,他也放下书冲你点头。
“你好。”
“来了?”
“来了。”
“抽根烟。”他甩根烟给你。
“多谢,”你在他对面的空床上坐下。他也正需要有个人谈谈。
“来这里多时了?”
“上十天了。”他坐起来,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来采购的?”你琢磨着问。
“弄木材。”
“这里木材好弄吗?”
“你有指标吗?”他反问你,满有兴趣。
“什么指标?”
“国家计划的指标呀。”
“没有。”
“那不好办。”他重又躺下。
“这林区木材也短缺?”
“木头倒是有,价格不一样。”他懒洋洋的,看出你是个老外。
“你是等便宜的价格的?”
“晦,”他漫声应答了一下,便抄起书看。
“你们跑采购的见多识广呀,”你还得奉承他两句,好向他打听。
“那里,”他谦虚了。
“这灵山怎么去法?”
他没有应答。你只好说你是来看风景的,哪里有好的去处?
“河边上有个凉亭,坐在那里看对面的山水,风景都不错。”
“您好生歇着!”你寒暄道。
你留下旅行袋,找服务员登了个记,便出了旅店。公路的尽头是河边的渡口。
石条砌的台阶陡直下去,有十多公尺,石级下停靠着几只插着竹篙的乌篷船。河面
并不宽但河床开阔,显然还不到涨水季节。对面河滩边上有一只渡船,有人上下,
这边石阶上坐的人都等那船过渡。
码头上方,堤岸上,还真有个飞檐跳角的凉亭。凉亭外摆着一副副差不多是空
的箩筐,亭里坐着歇凉的大都是对岸赶集卖完东西的农民。他们大声聒噪,粗粗听
去,颇像宋人话本中的语言。这凉亭新油漆过。糖下重彩绘的龙凤图案,正面两根
柱子上一副对联:
歇坐须知勿论他人短处
起步登程尽赏龙溪秀水
你再转到背面,看那两根柱子,竟然写道:
别行莫忘耳闻萍水良言
回眸远瞩胜览凤里灵山
你立刻有了兴致。渡船大概是过来了,歇凉的纷纷挑起担子,只有一位老人还
坐在凉亭里。
“老人家,请问这对子——”
“你是问这楹联?”老者纠正道。
“是,老先生,请问这楹联是哪位的手笔?”你问得更加恭敬。
“大学士陈先宁先生!”他张开口,露出几颗稀疏的黑牙,一板一眼,咬字分
明。
“没听说过,”你只好坦白你的无知,“这位先生在哪个大学里任教?”
“你们当然不知道,都上千年的人了。”老人不胜鄙夷。
“您别逗,老人家,”你解嘲道。
“你又不戴眼镜子,看不见吗?”他指着亭子的斗拱说。
你抬头看见那未曾着色的一道横梁上,果真用朱笔写着:大宋绍兴十年岁次庚
甲孟春立,大清乾隆十九年岁次甲戌三月二十九重修。
第二章
4
我从自然保护区的招待所出来,又到那位退休的羌族乡长家去了,门上挂着一
把大锁。我已经去过三次,再也没有碰上他。这扇可以为我打开通往那个神秘世界
的门对我已经关上了,我想。
我信步走去,细雨迷蒙。我好久没有在这种雾雨中漫步,经过路边上的卧龙乡
卫生院,也清寂无人的样子,林子里非常寂静,只有溪水总不远不近在什么地方哗
哗流淌。我好久没有得到过这种自在,不必再想什么,让思绪漫游开去。公路上没
有一个人影,没有一部车辆,满目苍翠,正是春天。
路边有一座空寂的大房子,该是昨晚保护区的干事讲的土匪头子宋国泰的巢穴
吧?四十年前,只有一条马邦走的山道经过这里,往北翻过五千多公尺高的巴朗山,
进入青藏高原的藏族地区,往南则通往氓江河谷,进入四川盆地。南来的鸦片烟土
和北来的盐巴,走私贩都要在这里乖乖丢下买路钱,这还算是赏脸的,要闹翻了撕
破面皮,就有来无还,都去见阎王。
这是一座全部木结构的老房子,两扇高大笨重的大门敞开,里面有个被楼房环
抱荒芜了的大院子,容得下整个马邦数十头牲口。想当年,只要大门一关,这四周
围着木栏杆的楼上廊檐里都会站满持枪的匪徒,那过夜的马邦就如同瓮中捉鳖。就
是枪战的话,这院里也没有一处是火力够不到的死角。
有两处楼梯,也都在院子里。我走上去,楼板格支格支直响。我越加大步走着,
故意表明有人来了。但这楼上也空寂无人,推开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一股尘
土和霉味。只有挂在铁丝上的一条灰白的毛巾和一只破鞋表明这里竟有人住过,也
该是几年前的事了。自从这里建立自然保护区,集中在这所大房子里的供销社,土
产收购站,粮油站,兽医站以及一个山乡的全部机构和人员便都迁到保护区管理处
修建的那条一百米长的小街上去了,聚集在这楼上宋国泰手下那一百来条汉子和一
百来条枪当然更留不下一点踪影。他们当年躺在草席子上,抽着鸦片,搂着女人,
那些被抢来的女人白天得为他们做饭,夜里就轮流奸宿。有时为分赃不均,有时为
个年轻女人,时不时还发生火拼,这楼板上想必也热闹非凡。
“只有匪首家国泰能镇得住他们。这家伙手狠心毒,狡猾得出名。”他是搞政
治工作的,说起话来,振振有词,他说他给来这里实习的大学生们做报告,从保护
大熊猫讲到爱国主义,可以把女学生们讲得痛哭流涕。
他说被土匪抢来的女人中还有个红军女战士,三六年红军长征过毛儿盖草地的
一支队伍,有个团就在这里遭到土匪的袭击。洗衣队的十几个从江西来的姑娘都被
抢走奸污了,最小的只有十七、八岁,就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几经转手,后来被山
里的一个羌族老汉买了去当老婆,现今就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山冲里。她还能报出来
她当年属于几支队几分队几连的连指导员的姓名,人如今可是当了大官,他很有番
感慨。他说他当然不能给学生们讲这些,便又回到这匪首宋国泰身上来。
这宋国泰原先小伙计出身,他说,跟个商人跑鸦片生意。这商人被盘踞这里的
匪首陈老大击毙了,便投靠了新的主子。七混八混,不久当上了老大的心腹,进出
这楼后面的老大住的小院。这小院后来被解放军吊迫击炮炸毁了,现今都长成了杂
树林子。当年这可是个小重庆,土匪头子陈老大同他一窝子小老婆们就在里面花天
酒地。能在里面伺候他的男人只有这来国泰一人。有一回,从马尔康过来了一支马
邦,其实也是群土匪,看中了这条可以坐吃现成的地盘,双方激战了两天,互有死
伤,却未分胜负,便商议说和,歃血为盟。于是开了大门,把对方迎了进来,楼上
楼下,两股土匪,混同一起,猜拳举碗。其实是老大的一计,把对方都灌醉了好一
举收拾。他又叫他小老婆们解开奶子,在桌间粉蝶似的飘来荡去。岂止对方,两股
人马,谁能抵挡得住?无不喝得烂醉。只有两名匪首还端坐在桌上,按事先约好的,
老大举手订个响蜚,宋国泰上前添酒,一手抓过那匪首搁在桌上的快慢机,说时迟,
那时快,一枪一个,连同老大,当即撂倒了,便问:还有哪个不服的没有?土匪们
一个个面面相觑,那还敢有半个不字。这宋国泰就此住进了老大的小院,那些小老
婆也统统归他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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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这般有声有色,做报告能把女学生都说哭了,并非吹牛。他还说五。年
进山剿匪,两个连的兵力夜里把这楼和那个小院包围了,拂晓进行喊话,叫他们放
下武器,改邪归正,大门口就好几挺机枪火力封锁,一个也别想逃得出去,好像他
就亲自参加了战斗。
“后来呢?”我问。
“开始当然顽抗,就用迫击炮把小院轰了。土匪们活着的都把枪扔了,出来投
降,可就没有宋国泰,进到小院里搜查,也只有些哭成一团的婆娘。都说他屋里有
一条通山上的暗道,可也没有发现,他人也没再亮相。如今,都四十多年了,有说
他还活着,有说他死了,都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种分析。”他靠在藤圈椅上,捏
着扶圈的手指弹动着,分析道:
“关于他的下落,有三种说法。一说他逃走了,流窜在外地,在哪里隐姓埋名,
落下脚来,种田当了农民。二是他可能在当时枪战中被打死了,土匪们不说。土匪
有土匪的规矩,他们里面可以打得天翻地覆,对外人却不吐一点内情。他们有他们
的道德,江湖义气,另一方又手狠心毒,土匪也有他们的两面性。那些女人,本来
是抢来的,一旦进了这窝子,也就等于入了伙,一方面受他揉拧,又还为他保守秘
密。”他摇摇头,不是不理解,而是感慨人世之复杂,我想。
“当然,也不排斥第三种可能,跑进山里出不来了,就饿死在山里。”
“也有迷失在这山里就死在里面的?”我问。
“怎么没有?别说外地进来挖药材的农民,就是本地的猎人也有困死在山里的。”
“哦?”我对这更有兴趣。
“去年就有个打猎的,进山十多天了,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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