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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卷3-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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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地书。一○五》)
  〔6〕 厦门大学革新的消息 一九二六年六月和八月,上海《申报》和《时事新报》先后发表厦门大学“革新消息”,介绍该校创办人陈嘉庚增拨基金和经费,大规模地扩充学校,并增设国学研究院。如八月四日《时事新报》刊载《厦门大学最近之发展》一文说:“不数年间,厦大当可望为中国完善大学之一,除广筑校舍购备仪器图书等外,该校长林文庆,目下最注意者,为延聘国内外名宿,使学生得良师之诱导……且以(已)聘定北大沈兼士、周树人(鲁迅)、顾颉刚以整理国学……果能如此致力进行,加以经费充裕,将来国学研究院定有相当成绩,为吾国学术界别开生面也。”同一期间,《申报》和《时事新报》还多次刊登厦门大学新聘教授周树人等的行踪。
  〔7〕 “见面时一谈,不见时一战” 这是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一期(一九二六
         年十月)发表的《答国民大学×君》一文中的话:
  “文字上的冷箭,我也略知一二,大概还不至于十分吃亏。以冷箭来,以冷箭报,不违古礼,且合新谊。见面时谈一谈,不见面时战一战,也可减少一些单调。”
  〔8〕 《汉画象考》 鲁迅准备编印的关于美术考古的一部专书。
  他历年搜集和研究汉魏六朝石刻的画象和图案,已成《六朝造象目录》一书(未印),但汉画象部分并未完成。
  〔9〕 语堂 林语堂。参看本卷第583页注〔16〕。
  〔10〕 兼士 沈兼士(1887—1947),浙江吴兴人,文字学家。日本东京物理学校毕业,曾任厦门大学文科国学系主任,兼国学研究院主任。
                海上通信〔1〕
                  小峰兄:
  前几天得到来信,因为忙于结束我所担任的事,所以不能即刻奉答。现在总算离开厦门坐在船上了。船正在走,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海上。总之一面是一望汪洋,一面却看见岛屿。
  但毫无风涛,就如坐在长江的船上一般。小小的颠簸自然是有的,不过这在海上就算不得颠簸;陆上的风涛要比这险恶得多。
  同舱的一个是台湾人,他能说厦门话,我不懂;我说的蓝青官话〔2〕,他不懂。他也能说几句日本话,但是,我也不大懂得他。于是乎只好笔谈,才知道他是丝绸商。我于丝绸一无所知,他于丝绸之外似乎也毫无意见。于是乎他只得睡觉,我就独霸了电灯写信了。
  从上月起,我本在搜集材料,想趁寒假的闲空,给《唐宋传奇集》〔3〕做一篇后记,准备付印,不料现在又只得搁起来。
  至于《野草》,此后做不做很难说,大约是不见得再做了,省得人来谬托知己,舐皮论骨,什么是“入于心”的。〔4〕但要付印,也还须细看一遍,改正错字,颇费一点工夫。
  因此一时也不能寄上。
  我直到十五日才上船,因为先是等上月份的薪水,后来是等船。在最后的一星期中,住着实在很为难,但也更懂了一些新的世故,就是,我先前只以为要饭碗不容易,现在才知道不要饭碗也是不容易的。我辞职时,是说自己生病,因为我觉得无论怎样的暴主,还不至于禁止生病;倘使所生的并非气厥病,也不至于牵连了别人。不料一部分的青年不相信,给我开了几次送别会,演说,照相,大抵是逾量的优礼,我知道有些不妥了,连连说明:我是戴着“纸糊的假冠”的,请他们不要惜别,请他们不要忆念。但是,不知怎地终于发生了改良学校运动,首先提出的是要求校长罢免大学秘书刘树杞〔5〕博士。
  听说三年前,这里也有一回相类的风潮,结果是学生完全失败,在上海分立了一个大夏大学。〔6〕那时校长如何自卫,我不得而知;这回是说我的辞职,和刘博士无干,乃是胡适之派和鲁迅派相排挤,所以走掉的。这话就登在鼓浪屿的日报《民钟》上,并且已经加以驳斥。但有几位同事还大大地紧张起来,开会提出质问;而校长却答复得很干脆:没有说这话。有的还不放心,更给我放散别种的谣言〔7〕,要减轻“排挤说”的势力。真是“天下纷纷,何时定乎?”〔8〕如果我安心在厦门大学吃饭,或者没有这些事的罢,然而这是我所意料不到的。
  校长林文庆〔9〕博士是英国籍的中国人,开口闭口,不离孔子,曾经做过一本讲孔教的书,可惜名目我忘记了。听说还有一本英文的自传,将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现在正做着《人种问题》。他待我实在是很隆重,请我吃过几回饭;单是饯行,就有两回。不过现在“排挤说”倒衰退了;前天所听到的是他在宣传,我到厦门,原是来捣乱,并非豫备在厦门教书的,所以北京的位置都没有辞掉。
  现在我没有到北京,“位置说”大概又要衰退了罢,新说如何,可惜我已在船上,不得而知。据我的意料,罪孽一定是日见其深重的,因为中国向来就是“当面输心背面笑”〔10〕,正不必“新的时代”的青年〔11〕才这样。对面是“吾师”和“先生”,背后是毒药和暗箭,领教了已经不只两三次了。
  新近还听到我的一件罪案,是关于集美学校〔12〕的。厦门大学和集美学校,都是秘密世界,外人大抵不大知道。现在因为反对校长,闹了风潮了。先前,那校长叶渊〔13〕定要请国学院里的人们去演说,于是分为六组,每星期一组,凡两人。
  第一次是我和语堂。那招待法也很隆重,前一夜就有秘书来迎接。此公和我谈起,校长的意思是以为学生应该专门埋头读书的。我就说,那么我却以为也应该留心世事,和校长的尊意正相反,不如不去的好罢。他却道不妨,也可以说说。于是第二天去了,校长实在沉鸷得很,殷勤劝我吃饭。我却一面吃,一面愁。心里想,先给我演说就好了,听得讨厌,就可以不请我吃饭;现在饭已下肚,倘使说话有背谬之处,适足以加重罪孽,如何是好呢。午后讲演,我说的是照例的聪明人不能做事,因为他想来想去,终于什么也做不成等类的话。那时校长坐在我背后,我看不见。直到前几天,才听说这位叶渊校长也说集美学校的闹风潮,都是我不好,对青年人说话,那里可以说人是不必想来想去的呢。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还在后面摇摇头。
  我的处世,自以为退让得尽够了,人家在办报,我决不自行去投稿;人家在开会,我决不自己去演说。硬要我去,自然也可以的,但须任凭我说一点我所要说的话,否则,我宁可一声不响,算是死尸。但这里却必须我开口说话,而话又须合于校长之意。我不是别人,那知道别人的意思呢?“先意承志”〔14〕的妙法,又未曾学过。其被摇头,实活该也。
  但从去年以来,我居然大大地变坏,或者是进步了。虽或受着各方面的斫刺,似乎已经没有创伤,或者不再觉得痛楚;即使加我罪案,也并不觉着一点沉重了。这是我经历了许多旧的和新的世故之后,才获得的。我已经管不得许多,只好从退让到无可退避之地,进而和他们冲突,蔑视他们,并且蔑视他们的蔑视了。
  我的信要就此收场。海上的月色是这样皎洁;波面映出一大片银鳞,闪烁摇动;此外是碧玉一般的海水,看去仿佛很温柔。我不信这样的东西是会淹死人的。但是,请你放心,这是笑话,不要疑心我要跳海了,我还毫没有跳海的意思。
  鲁迅。一月十六夜,海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一八期。
  〔2〕 蓝青官话 指夹杂地区性方言的普通话。蓝青,比喻不纯粹。
  〔3〕 《唐宋传奇集》 鲁迅校录的唐宋传奇小说,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4〕 这里指高长虹。他在《狂飙》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发表的《1925
  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内曾说:“当我在《语丝》第三期看见《野草》第一篇《秋夜》的
  时候,我既惊异而又幻想。惊异者,以鲁迅向来没有过这样文字也。幻想者,此入于心的历史,无人证实,置之不谈。“
  〔5〕 刘树杞 字楚青,湖北新埔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化学博士,时任厦门大学秘书兼理科主任。当时,厦大国学研究院暂借生物学院三楼作为国学院图书或古物的陈列所,刘树杞曾授意别人讨还房子。以后,鲁迅辞职,有人以为是被刘树杞排挤走的,因而发生了“驱逐刘树杞”,“重建新厦大”的风潮。其实,鲁迅主要是因为对厦门大学当局不满而辞职的。
  〔6〕 一九二四年四月,厦门大学学生对校长林文庆不满,开会拟作出要求校长辞职的决议,因部分学生反对而作罢。林文庆为此开除为首学生,解聘教育科主任等九人,从而引起学潮。林又拒绝学生的任何合理要求,并于六月一日指使、诱骗部分建筑工人凶殴学生,继又下令提前放暑假,限令学生五日离校,届时即停膳、停电、停水。当时,厦门市的保守反动势力也都支持林文庆,学生被迫宣布集体离校,在被解聘教职员帮助下,他们到上海共同筹建了大夏大学。
  〔7〕 “别种的谣言” 指黄坚(白果)等人散布的谣言。如说鲁迅“不肯留居厦门,乃为月亮(按指许广平)不在之故”(见《两地书。一一二》)等。黄坚,字振玉,江西清江县人,曾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职员。当时,经顾颉刚推荐任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陈列部干事,兼文科主任办公室襄理。
  〔8〕 “天下纷纷,何时定乎?” 语见《史记。陈丞相世家》。
  〔9〕 林文庆(1869—1957) 字梦琴,福建海澄人,英国爱丁堡大学医学硕士,香港大学荣誉医学博士。当时任厦门大学校长兼国学研究院院长。
  〔10〕 “当面输心背面笑” 语见唐代诗人杜甫的《莫相疑行》一诗:“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
  〔11〕 “新的时代”的青年 指高长虹。他在《狂飙》周刊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十月)给鲁迅的公开信中说到《狂飙》周刊时,曾吹嘘说:“这次发刊,我们决意想群策群力开创一新的时代。”
  〔12〕 集美学校 爱国华侨陈嘉庚一九一三年在他家乡厦门市集美镇创办。初为小学,以后陆续增办中学、师范部等。
  〔13〕 叶渊 字采真,福建安溪人,北京大学经济系毕业。
  〔14〕 “先意承志” 语见《礼记。祭义》,是孔丘弟子曾参论孝的话。意思是揣测别人的意志而于事先便去逢迎。
                  而已集
  本书收作者一九二七年所作杂文二十九篇,附录一九二六年的一篇。一九二八年十月由上海北新书局初版。
                 题辞〔1〕
  这半年我又看见了许多血和许多泪,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泪揩了,血消了;屠伯们逍遥复逍遥,用钢刀的,用软刀的。
  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连“杂感”也被“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时,我于是只有“而已”而已!
  以上的八句话,是在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夜里,编完那年那时为止的杂感集后,写在末尾的,现在便取来作为一九二七年的杂感集的题辞。
  一九二八年十月三十日,鲁迅校讫记。
  〔1〕 本篇最初收入《华盖集续编》,是作者编完该书时所作。
                 一九二七年
               黄花节的杂感〔1〕
  黄花节〔2〕将近了,必须做一点所谓文章。但对于这一个题目的文章,教我做起来,实在近于先前的在考场里“对空策”〔3〕。因为,——说出来自己也惭愧,——黄花节这三个字,我自然明白它是什么意思的;然而战死在黄花冈头的战士们呢,不但姓名,连人数也不知道。
  为寻些材料,好发议论起见,只得查《辞源》〔4〕。书里面有是有的,可不过是:
  “黄花冈。地名,在广东省城北门外白云山之麓。清宣统三年三月二十九日,革命党数十人,攻袭督署,不成而死,丛葬于此。”
  轻描淡写,和我所知道的差不多,于我并不能有所裨益。
  我又愿意知道一点十七年前的三月二十九日的情形,但一时也找不到目击耳闻的耆老。
  从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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