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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交调-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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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近点,听清弦声掩盖下的曲子了。
“有缘不怕隔山海,无缘不怕两对门。不是冤家不碰头;就是冤家才遇拢。龙王娘娘定姻缘,阿妹阿哥心相连。”
弦子是阿筌的弦子,歌声却模仿的女音,尖细扭捏得让人发吐。
阴阳怪气的声音继续唱着:“伸手摘下芦苇尖,摘得芦苇花这朵,想着阿哥哥啊咿哟,早上随我不少想,晚上随我想得多,早上晚上这两时,时时动我心啊咿哟……”(注:《洱源情歌》)
高容听得鬼火冒,一个大步跨过去,直接把深情款款的阿筌踢翻在地。
“阿容少爷?”手肘估计受伤了,酥麻麻地疼,阿筌歪在地上没动弹。
高容冲过去抓龙头三弦:“叫你唱,叫你弹。”
阿筌借着身子低势护住三弦,又不敢做出“护”的努力,只咬牙暗暗使劲,不让三弦脱手。
高容拉的琴弦不吃力,一时半会也没法得手。看阿筌护得把细,他更气,不管不顾奋力一扯,丝弦吧嗒断开,软软勾在他手指上。
阿筌惊呆了,短暂惊愕后,一个弹跳纵身扑过来,铁拳榔头般招呼在高容身上。
高容似乎没觉察到拳头,只呆呆看着自己的手,琴弦嵌进手指里,鲜血慢慢渗出来,细细的丝弦吃不完那么多,把多余的鲜血吐到地下。
阿筌奇怪对方不反抗,旋即注意到顺丝线而下的血滴,他缓缓住手,迟疑地从高容身上跨下来,跌坐一旁,忽而一激灵,忙捞起衣角包住高容的手。
“阿容少爷,阿容少爷。”
“住口!”想让人知道我在这?
阿筌手忙脚乱采来些草药,看到高容已经拉出丝弦止住血了。他挑了块石头准备捣烂草药,听到高容吩咐“别弄了。”
“可你的手……”
“药味太大,人家一闻就晓得。”
阿筌懦懦住手。
高容收拾妥当,又踢阿筌一脚才解气,阿筌趴在地上低头不语。
“你刚才唱的什么?”
阿筌缩了缩脖子:“小的错了,我只是,只是……”
“不准有那种想法。”
“没有没有。”
“不准让阿莲听到你的弦子声,更不能跟她对曲子。她找你对曲子你就躲开,她找你说话你也躲开,你可记得她的声音?”
“记得。”
“不会忘?”
阿筌摇摇头,又点点头。
“总之一句话,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头巾你都要远远躲开,不管什么理由,让她多看你一眼就是你的错。”
阿筌忙点头。
“发誓。拿三弦发。”
阿筌把断弦三弦横举过头顶,把高容的话重复了一遍。
“今天的事情不准对外说。”
“晓得。阿容少爷你的手……”
“你少管。”
高容飞身走了,阿筌看着三弦发愁,丝弦从中间扯断,接都没法接,这把三弦是阿老(即祖父)的宝贝,回去怎么交代?
把三弦装回琴袋,一低头被衣角的血腥味熏得皱眉,他拉过挎包遮住污秽处。还是先去清洗下吧,免得被人看到起闲话。
3
3、3、木家少爷的佩剑 。。。
阿筌谨小慎微地过了两天,见没人发现自己伤了高容,才放下心来。阿筌的师傅最恨娃娃心野,晓得他乱闯薄荷箐,于是罚他烧炉子。
阿筌不怕蹲炉子旁看火,阿爹说过,熬得火烤炼得铁。相比扯断丝弦弄伤阿容少爷,这种惩罚太轻了。
今夜要出一把剑,阿筌小心侍候着。
剑邑铸剑的铁,用的是高寒山区来的古宗铁,引村后石窝龙潭水反复锻打,再用流经村子的剑川水淬之。曾经有人用相同法子在旁村开炉铸剑,但所铸之剑却没有剑邑金沧剑 “利可钻犀,屈之可以绕指”的神奇。按剑邑族长阿亮耶的说法,每一把金沧剑都有石窝龙王庇护。
目前剑邑共有五位铸剑师,每位铸剑师都会在近剑柄的剑身上刻上自己的徽记,阿筌师傅的标记是一朵流云,所以又被称为流云师傅。而阿各吉的师傅用三颗星做徽记,由此得尊号三星师傅。最有特色是阿亮耶的徽记,一朵报春花。对了,如果算上阿亮耶,剑邑其实有六位铸剑师,十年前阿铭与高家大小姐的纠葛闹得阿亮耶心力憔悴,熄了炉火守着儿子,后来阿铭离开剑邑,阿亮耶的剑炉却再没点火,大家又叫回他阿亮耶,再小点的后生甚至不知道剑邑有位报春花师傅。
阿筌他们曾讨论过为什么阿亮耶要选报春花做徽记,报春花屁红屁红的,又没香味又没姿色,刻在剑身上更没特色。鉴于人后议论尊长尤其是族长,实在没规矩,后生们也就私下说说,不敢找大人询问。
流云师傅大声喊:“准备出剑。”
徒弟们跟着喊:“出剑。”
卯时的剑川水最为彻寒,出剑一般都选这个时辰。阿筌有条不紊地拉动风箱,四位师兄高举火把成一列排到炉房外,阿旺垒则等在水闸处,其他师兄也已准备就绪。
只听嗖一声,流云师傅抽出炭火中的铁剑,剑光过处气流干涩,流云师傅不敢停顿,举着通红的铁剑跑到炉房外,手腕一翻把剑浸入台阶旁的淬剑池中,池水烫得吱啦叫唤,腾起一片白雾。
剑邑有两道水脉,一脉与石窝龙潭同源,经每家每户绕阶出村,有些家的天井里就有泉眼,出水甘洌清澈。另一脉剑川水来自丽江玉龙雪山,进村后分成六股,分别流经六个铸剑房。流云师傅的淬剑池就建在炉房外,池水入口有水闸,阿旺垒有节奏地控制着水闸,让冰冷的雪山水匀速掺入后面的热流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关注着淬剑池里的剑身变化,终于,水池平静了,剑身红光褪净,流云师傅温柔地提起剑,像顺着师嫫乌黑的长发。剑抖落水滴,寒光似雪。
天光渐白,师傅端详着手中的剑身。最近出的剑都是云纹,这把剑多端详会儿,却看出点不一样,由于还没磨砺,纹路如罩轻纱,线条纤巧绵长,仿佛朝阳照耀下的水面,绿树倒影在水烟中若隐若现,粼粼波动。
剑身在师傅的内劲驱动下嗡嗡乱响,“阿旺垒!”
听到师傅喊出磨剑人名字,阿筌旁边的师兄撇了撇嘴。
磨砺之功倍于锻打,好的磨砺功底是成为铸剑师的必备技能。阿亮耶封炉后,铸剑工们都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铸剑房,师傅们也较着劲,自己的徒弟成为铸剑师,那是多大的面子和便利。十年来,多少铸剑工梦起梦灭。明年又将迎来铸剑师选拔,阿旺垒正好满二十,他若参加选拔,流云师傅的其他弟子连做梦都省了。
师兄师弟们收拾好铸剑房后补觉去了,师傅叫住阿筌。
“你在炉子里加了什么东西?”
阿筌摇头。
师傅语气和蔼:“我不打你,老实回话。剑纹流转时带着绿光。”
阿筌喃喃:“那天在东坡捡了些绿色的石头。”
“上次捡红石头,这次捡绿石头。”
“……”
“你可晓得错了?”
“……”
“铸剑工艺不得有丝毫更改,你拜师第一天我就强调。可晓得?说话!”
“晓得。”
师傅怒喝:“你晓得?”
阿筌其实不是乱捡石头。他阿老曾说,绿色石头能让铁器不易生锈,但他不敢给师傅这样说。刚来剑邑时,他喜欢把阿老、阿爹挂在嘴边,被阿旺垒他们取笑过很多次,后来他晓得了,师傅是铸剑师啊,自己的阿老阿爹却连铸剑工都没当上,不敢在师傅面前提他们。再说了,咋检验剑可容易生锈?这也不是能马上见效的。
“阿筌,为何你阿爹送你来学铸剑?”
阿筌低头不语,师傅每次教训人,都以这句起头,后面的训斥估计会很长。他挪下双脚站舒服了,低头听训。
近正午,师嫫来请师傅用膳,师傅才收口:“罚你七天不能出门。下次再乱添东西,我就不敢当你师傅了。”
又关禁闭,都已经麻木了。这回算罚得轻的,只是不让出门,其他的却不禁,跟师兄弟们一起打磨金沧剑护手、鞘口、护环等装具,日子就过得快。
看到师兄捧来一个锦缎盒,大家围上去看。
“小心些,手脏的别碰,叫你别碰。”
盒子打开,翡翠玛瑙和绿松石闪得人眼花。师傅和阿旺垒净手后,细细挑选着装具。现在中原地区普遍使用火器,剑、刀基本成了配饰,金沧剑也越见华丽,这次不晓得又是哪个富豪之家来选剑,师傅要拿最上等的宝石做装饰。
七天禁闭没关完,师嫫发话了:“天天把阿筌困在铸剑房,哪个帮我洗被子?”
民家人正月里是不能洗被子的,忌讳“真背时“(正被湿)。进入二月,太阳火辣辣烤人,石窝龙潭边全是洗被子的媳妇和娃娃。剑邑男人不做家务,像阿筌他们这种学徒,既要跟师傅学手艺,也要帮师嫫干农活家务。
阿旺垒的妹子巧妹把比她还高的背篓歇地上,提起提箩脆生生地说:“阿筌哥,我跟她们约好了去挖草药。”
“不行,说好我两个来洗衣服被子。”
“今天只有一篓嘛。你看阿各吉哥,三篓呢。”
巧妹嘻嘻哈哈跑远了,阿筌无奈摇头。阿筌的老公公(即曾祖父)是外村人,举家迁来剑邑,却最终未能成为铸剑师。阿筌的阿老身形纤细腰手无力抡不动大锤,只好又迁回老家种田。阿筌来剑邑当学徒,吃住全在师傅家,在剑邑呆的时间比在家里还久,自己的亲妹子疼不到,就拿巧妹当亲妹子疼,阿旺垒经常骂巧妹,别以为我们是阿筌任你欺负。
阿各吉颠儿颠儿跑来:“你咋又被关禁闭了?”
“你们去薄荷箐可有受罚?”
“阿撩罗哥护我,就我没被罚。”
“他们两个呢?”
“他们只罚了两晚,就你最惨,曲子没唱着还罚那么久。其实我们是给阿旺垒长脸的,对吧?”
阿筌攮他:“你们来的人多,你来帮我洗。”
阿各吉扛起他的背篓,悄咪咪说:“我师嫫洗的多,师弟们全来了,我让他们帮你洗,晚上你教他们弹三弦。”
“没三弦可弹。”
“连三弦都没收了?阿旺垒扎实小气。”
阿筌不置可否。跟阿各吉的师弟们交代了哪些地方要重点搓洗,两人跑山上找个荫凉处冲壳子(即聊天)。
剑邑村水源茂盛,背靠的馒头山却是个秃山,满山青黑色石头,只有两处见点绿,南边凹处有一松一柏枝条舒展,护着剑邑的本主庙。北边山石更大,石下泥土厚积杂草丛生,满是刺棵荆棘,但扒开杂草窝□子,却又挡阳光又挡眼,是个清净所在。阿筌他们偶然发现这个去处,于是就占了它,把它当成风水宝地,常躲这里冲壳子,说些老庚间的私密话。
馒头山不高,一盏茶功夫,巧妹她们的红坎肩已跳跃在青灰色的馒头山顶上,再眨眼,那片红却不见了。馒头山后的螺髻山是另一种天地,松柏成荫杜鹃成林,春天发草药夏天出菌子,秋天结野果冬天落松茅,还有一受惊就呼啦啦乱窜的雉鸡野兔,那是娃娃们的最爱,小时候,阿筌他们不晓得去掏过多少雀蛋。
见阿各吉掏出些丝线缠绕,阿筌很惊讶:“你咋玩这种阿嬢的活路?”
阿各吉蹬他:“哪个是阿嬢?木家来选剑,我谋着可能把剑穗结成木家徽记。”
“丽江木府?”
“还有哪个木家?”
阿筌忽然记起那天跟高香莲对曲子,高容身边仿佛有个人,原先还以为是高府仆人,看来应该是木府少爷了。随即记起不能想高香莲,忙把眼睛转向天空,强迫思绪转弯。
“三星师傅准备了几把剑?”
“十多把,去年就开始准备了。最近新出两把,阿撩罗哥负责磨剑呢。”
“他带你吗?”
“难为你那天帮他长脸,他现在第一个就叫我帮手,昨天还让我给他掺水呢。”
阿筌羡慕不已:“快给我冲冲。”
金沧剑传承自大理浪穹诏的浪剑,锻打淬法均为家传,后来唐代游侠风盛,世人以佩剑为风尚,浪剑需求激增,家里人丁单薄的铸剑师只好开门收徒,剑邑村逐渐全村铸剑,甚至还招收外村弟子。按理,不同师傅的技艺是不能互传的,但阿筌他们四个老庚感情好得穿一条裤子,又都不是至亲弟子得不到师傅真传,于是习惯了相互交流。
当太阳走到螺髻山顶,巧妹和老庚嬉笑着跑回来了,提箩里装满了草药野花,头巾外戴着用杜鹃花和扁柏编制的花环,在晚霞彩光的映照下娇俏无比。
收拾好晾晒在草地上的被单衣裤,巧妹抢着背背篓:“阿筌哥,阿嫫问起你要说是我洗的被单。”
“都是你洗的,可好?”
“不好,那样阿旺垒哥要挑你刺。”
阿筌忍不住笑:“你还会帮我想。”
“我不帮阿筌哥还能帮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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