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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笛一声人倚楼-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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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个年轻公子,身世家产相貌武功都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不多时便有人来提亲。沈谢想到这一脉总不能在自己手里断送掉,也真心实意地看了几幅画像,也拜访过几户人家。他一向拿林非的话当真,每每坦诚相告,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不日便有仇家要找上门来,如若老先生不急,便等自己了却旧账再来提亲,不要叫好好一个姑娘担做活寡妇的风险。
  r》  听了这些话的人有些便不肯再见他,也有反而赞他老实可靠的,甚至连嫁妆都提前送了一份到沈府上,千叮咛万嘱咐“我们等着沈公子来迎亲呐”。沈谢哭笑不得,退回去又恐折了姑娘的名声,只好收下,好好搁在仓库里。
  等了林非这些年,沈谢早等习惯了,因此一日清晨乍眼看见林非站在自家门口,反而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方欢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颤声道:“你,你可来啦。”
  林非历练这些年,长大了不少,眉宇间不复轻狂神色,只是一见到沈谢,还是立刻红了眼睛。
  “六年之约已到,林非见过沈公子。”林非眨了眨眼睛,拱手朗声道:“今日无论生死,总是你我解脱之时。”
  沈谢点头道:“林公子,这边请。”说着,以江湖礼节将林非迎到他二人从前练武的空地上,拔剑相向,起了个“金掌承霜”的手势。
  林非沉默一会儿,抽出一把水银似的软剑,发招便是“凤舞九天”,直攻沈谢下盘。他力量不强,但身法轻灵,全凭一股子巧劲,专打人薄弱部位。沈谢来不及惊叹林非技艺精进到如此地步,连忙跃起格挡,在庭中柳树上借力翻身,一剑从当空迎头劈下,去势便是要将林非钉死在地上。这一招从“杨柳观音”中演化而来,弃掌不用,又改为从上向下进攻,杀心狂烈,凌厉无比,若是释然他们见了,必定要大念几句“阿弥陀佛”,用沈谢听不进去的理论教训他好久才罢。林非一剑刺空,不忙起身,就地一滚,堪堪避开沈谢的势头,漫不经心地随手挥剑,直指他小腹。沈谢不得不扭身躲闪,让林非抓住机会站了起来,右手成爪,抓向沈谢面门。
  林非受林是教导,一直是左手使剑,沈谢天性随和,一向觉得招数使出来管用就行,怎么使的倒不是大问题,因此从不纠正,导致林非凡是跟沈谢学的招数,攻势都与常态相反,倒在实战中占了不少便宜,还侥幸打败过几个高手。
  他这一招也是从“杨柳观音”里演化来的,只是将拼内力的掌法换成了赌速度的点穴挖眼,沈谢曾笑他“怎么跟姑娘似的,专会抠人的脸”,林非倒是洋洋得意,反驳道:“你不是也觉得招数只要管用就行么,这一招‘抓破美人脸’可有一半是林是的功夫。”
  所以沈谢对毒仙的敬畏是越来越少,到后来甚至会指着林非又气又笑:“这必定又是毒仙教的!”
  外话暂不提,单说这二人过了数十招,林非越来越快,沈谢越来越慢,看似是林非招招急攻,占进上风,懂行的人见了才知道是沈谢以不变应万变,带着林非打,时日一长,任谁也
  能给拖垮,更何况林非在体能上本就不占优势。
  又过了十几招,林非渐渐使出了当年跟沈谢学的招数,与他本身的家门路数结合起来,锐气稍减却越发狠毒稳重,沈谢也不敢分心,将在少林寺学来的本事悉数使出来,越打越酣畅,到最后精神恍惚,几乎以为是和林非在练习双人剑法。
  林非到底身体弱了些,一招“仙人指路”使了一半便自己先长剑脱手,被沈谢顺势一带,一招货真价实的“摩罗探路”锁死了全身。沈谢突然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过招时用的招数,他也是这样制服了林非,只是那时林非那么小,陪他打架就跟过家家似的好玩,而现下,他已经变成了一般高手都无法与之抗争的翩翩少侠了。
  林非要害被制,并不着急反抗,轻轻一挣,自行卸脱了关节,从沈谢双臂中滑行而出,瘫在地下,左手摸起沈谢扔下的剑,自下而上刺向沈谢章台穴。
  沈谢一惊,要躲避已来不及,当下也不顾章法,一脚踹向林非手腕。林非大约是还没从脱臼的疼痛里缓过来,手上没劲,一下子便给踢飞了武器,人也不起来,微笑着看向天空。
  沈谢给他这一笑闹得毛骨悚然,待反应过来,林非已经给剑锋擦过脖颈,灿烂的血花喷了满地。
  这柄剑是沈家传世之物,轻重适宜,柔韧锋锐,沈谢一向使得得心应手,自信不会误伤,唯一不曾想到的便是林非竟不躲开那么容易躲开的一击,简直就像是自己在找死。
  “阿非!”沈谢看血流便知道虽然伤重,只要医治得当便无性命之虞,当即俯□来,一手掐住林非动脉,阻碍血液流向伤口,一手抄起林非身体,大步走向内堂,干脆利落包扎好了伤口。林非累得很,又受了伤,眼睁睁看着沈谢为自己处理伤口,也不说话,只无奈地盯着天上发呆。
  沈谢换了干净衣裳出来,瞧林非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见他便微笑道:“我本以为那一剑会穿喉而过。”
  “你是找死,是不是?”沈谢给这话证实了心中猜想,不由得大怒,要不是看林非受伤,早上前拎起他质问:“为何如此?”
  “你我之间必得死一个,我舍不得你死。”林非还是微微缩了缩脖子,口气却是不慌不忙的。“放屁!”沈谢当真动了气,在屋内来回转圈,指着林非鼻子骂道:“你就是死不讲理,胡搅蛮缠!我说过多少次了,上一辈的账不那样清算,咱们不得安生,咱们的后人也不得安生,大家活着就为了报仇么?你好好做你的唐家军师,做够了回来,咱们退隐田园,逍遥快活,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怎么就听不进好话去!”
  》  他不恨林非找自己麻烦,甚至不恨林非自残,只恨他不懂自己心意,如同世人面对无理取闹的至交好友时痛苦又无奈的那一句“我本当你是个知己”。
  林非闻言,凄然笑道:“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你不明白我的处境。”
  说罢,从榻上跳下来,淡然施礼道:“沈公子深明大义,在下愿承教诲,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日后沈公子有所需求,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一篇文章做得四平八稳,沈谢听了,再也气不起来,拉住他笑问道:“你回去要怎么交代?”
  林非听了这话,猛的抬起头来,沈谢瞧他满脸又温柔、又恳切、又绝望的神色,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不待发问,林非已将目光投向天际,低声道:“我回去……”
  


    ☆、18

  他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抬起头,仿佛下定很大决心似的看着沈谢,急促说道:“我回去成亲。”
  沈谢听清这话,顿时如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都怔住了。得知林青山下毒杀害自己全家时胸中积攒的一团黑气此刻翻了倍地喷出来,堵得他眼睛也干了,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其实他早料到林非不能一个人过,而且从前几年一直是自己对他示好,他从来是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恐怕心里也从没有过自己。也不知愣了有多久,方淡淡问道:“是唐老三的那个丫头?”
  “是。”林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拿报仇的事推脱,可最终是推脱不掉的。宛儿也等不得了,再拖下去,她姑娘家的名声也会不好听……”
  沈谢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伤痛中缓过来,听林非说了些什么,便木然地点点头,说道:“是啊,是啊。”等他“是啊”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赞成了林非要成亲的说法,登时心灰意冷,颓然坐倒,勉强笑道:“那你快回去罢。”
  他自有千言万语要对林非说,可想来想去也无从说起,脑海中一一闪过的,全是他们当年一处打闹、一处嬉笑的场面,现在想来,全是自己一厢情愿,林非恐怕只拿他当不得不依靠的大哥,便是后来仇恨淡了,别的感情也一样的淡了——所以还不如恨着,恨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林非给他剑锋擦伤了颈上血管,此刻不能轻易转头,又一直垂着眼睛,教沈谢只能看到他一抹额头。沈谢久久看着那抹淡白色,心中震惊的痛楚散开了,化成了铺天盖地的悲伤。
  这与当日看到家人不再时的悲伤又全然不同,那时他只觉得天下再没有人来迎他回家、一心一意待他好了,但人家无法待他好,又不是他自己的责任,要扭转也扭转不来,所以伤感了一阵子也就看开了。可这一回生生反了过来,是他心头牵挂了多少年、盼望了多少年的人落了空,满腔期待美酒开坛、一醉方休的愿景突然破灭,仿佛酒缸子给人砸了个粉碎,越是闻得见满室芬芳,越是清楚陈酿不再,故人不再。
  无力回天。
  “六年恩怨已了,我只问你一句。”沈谢也不知自己从那里来的勇气,竟在绝望之中生出希望来,也不顾林非有伤,一把掰过他头颈,盯着他眼睛郑重问道:“你待我,可曾有过一点真心?”
  林非张了张嘴,眉毛皱起来,嗓音突然颤了:“我一向是真心。”
  沈谢听见这几个字,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沙哑,惊得院子里一群麻雀扑棱棱飞离了庭院。他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顾不得鼻酸喉哑,拍着林非的肩膀大声道:“此生
  足矣!此生足矣!”
  他这般又哭又笑的,林非可明白不过来什么叫魏晋遗风,只觉得他是伤心到了极点,人都癫狂了,自己也跟着哭起来,一把抱住他叫道:“我不死,就得回去——我不要回去!”
  “什么?”沈谢发完疯便平静下来,冷静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是肯定很高兴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老想着我有出息,把爹爹的东西传承下去。我看我已经做到了,成都几个最大的医馆都是我在教课,你在这里听不见,我名气可大啦,已经没人管我叫毒仙的弟弟了。可是……可是林家不能没有子嗣,唐家又是我的恩人、又是我的好友,自然是唐家的女儿最门当户对,宛儿虽是唐老三的女儿,但唐老三嫌她碍事,从来不怎么理她,于是她和门派中人甚少往来,清清白白,温婉聪明,跟我也认识了几年……唐叔叔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对我说,我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也觉得我挺喜欢宛儿的。”林非说着说着也平静下来,掰着手指细细数道:
  “我娶了宛儿,再有了子嗣,爹爹留下的东西便正式姓林了。苏谨言这阵子没动静,想必是知道厉害,也知道自己身份了。我与唐家结了姻亲,从此唐门不仅不能再与我为难,有了好药料、好方子,说不得也要分我一份,我懂医理、他们有药材,大家都好……”
  沈谢听了,连连点头,赞道:“想得很周到。”
  他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心好像给刚才那一下子打得疼麻木了,现下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更不要说心痛。
  “那你可不能给我杀了,你死了,林家就绝了后了。”他说这话时,一点也没想到自己若不从仓库里挑一份嫁妆回礼回去,沈家也会绝了后。
  “是啊,我死了,爹爹就没指望,林是也白死了。”林非轻声叹息,抬头突然笑了:“我也曾追问过苏谨言一次,你待林是可是真心,他说了好些称赞的话,可我听来听去也不曾听他说一句‘我是真心待她’,便有些为林是不值,可他又说,‘林是待我亦是如此’,我便恍然悟了婚姻为何物——不过是两个人彼此需要搭个伴儿罢了。”
  “可我心里却只想和你在一处。”
  林非先是调笑,最后一句却是脱口而出,说完才自己愣了神,摇了摇头,低声笑道:“我干嘛要和你在一处——我连和你在一处的理由都想不出来。”
  这世上等着我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在一处的人很多,需要我和她结为连理的缘由也很多,我便是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他们,与她做夫妻。可世上能教我和你在一起的,只有我的心,和
  你的心。
  两个人在一起,有心自然最好,没有心也是可以的,但有了心,却未必敌得过心以外的事物,有心也不容易在一起,更不容易走下去。
  沈谢给他的剖白触动了心事,回答道:“我也只想和你一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
  “咱们同甘共苦过一场,这份经历,别人比不了的!”林非想了半天,才找到这么一个理由,自己先满意地咂咂嘴,笑道:“所以我这些年老想着你。”
  沈谢心里觉得不是这样,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来反驳他,只能不置可否。他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不能轻易点头,便绷住了不肯给林非一点赞同的意思。
  “你不会来喝我的喜酒罢?”林非临走前,笑得十分勉强:“我看见你就伤心。”
  沈谢摇摇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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