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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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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依旧是短身胡服,红狐皮镶边,玄色四指阔的锦带勒出纤细腰肢。面上脂粉不施,只墨绿眉峰斜飞入鬓,上面密密缀满细密云母粉,闪闪发光,便如胡人妖姬摄人魂魄,发色纯黑丰厚,墨玉发簪支起沉沉黑夜,尽头烈日盛开,火红莲花撕裂浓密墨色锦缎,只一回头,细碎莲瓣散落,血流成河。此时她脸上表情肃穆,玉色手掌轻握,隐约从指间泄露条缕碎绸,绛色为底,龙纹灼灼,撕心裂肺的尊贵气象。忽然红莲面色变换,银牙紧咬,指关节微微泛白,似是下了决心。抬头,一双晶亮褐色凤眼流光暗换:萧先生,他就在左近了吗?对面青色长袍端坐的萧楝微笑点头:是,就在左近,也许便是今天了。看着红莲的脸,素净而妖媚,一皱眉,晶亮云母粉散落月形眉睫,依依覆盖双眼,昏黄暗灯之下,宛然豆蔻,却不得不背负命运之残忍莫测。萧楝忽得悔意翻涌,手指用力,素面金地纸扇上流水高山生生撕裂一角,这残缺的山河。然而又有谁能逃得过通天文书的谶言,知遇之恩的于仲文,乱世知己的红莲,漂泊千里的萧王孙,以及,萍碎风起的南朝公主,他心中艳绝的陈纤儿,纤儿,纤儿,醉仙楼琴歌相和,此去经年,风月无情,流年暗换纤踪渺。萧楝心情激荡,模糊双眼中对面人宛然就是一低头花落莺啼的宫装女子,七折罗裙,乌黑坠马髻上紫晶莲花,纤儿,纤儿,他喃喃自语,缓缓伸出手轻轻托起对面女子下颚,探身贴近,对上水样明眸,楼外莲花灯雪亮光华先他一步吻上女子的唇,一瞬间看清楚,不是,不是,不是他独一无二的纤儿,面前红莲错愕的脸,萧楝慌忙撤回手,一转身逃也似的出去,手指落处,玄色雪帽笼罩一地黑暗,身后,一只朱色胭脂钿盒悄然落地,粉碎初夏西域红莲尸骸,一地酝酿三生的血肉。
霁莲坊幽黑小室冉冉升起灼热火光,铜鹤长喙下巨烛初融,红莲的脸鬼火闪烁,犹如那一夜翠光湖上急飞的流萤,刹那芳华。蹲身轻沾碎裂一地的赤霞脂膏,萧楝送来的西域红莲,碧玉杵下几个晚上的拆筋镞骨,乌金盂内年年月月的煎熬,铺满整床的夭夭艳丽,最后只是齐齐一方卧于掌心小盒。兔毛刷轻沾少许,细扫面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拂过,庆儿,试试这个百花制成的脂膏可好?。。。。。。若是好,朕便令他们多送点来 。。。。。。庆儿,果然不错,也只配你使。。。。。。昨日里朕新得了萧千磊的望江南,朕吹玉笛,爱卿歌之,可好?。。。。。。。庆儿,真愿与你共老翠光湖中。庆儿,庆儿,快要忘记的名字,竟是那个男子从前口里最甜美的曲。红莲,据通天文书载,你那仇人杨广数月内将被弑于江都,且计出你那命定夫婿之手,翠光湖之仇可雪了。萧楝的脸冰冷如铁,湛然双眼中清楚映出霜雪剑痕,一剑刺去,颈边飞溅血色牡丹,那张俊朗邪气的脸刹那死灰,眼帘闭合的瞬间天地永堕,从前以为他便是她的天地,一国的君主,缘定三生。咸热清泪溶化指尖血肉,慢慢氤氲在唇间,绽放一颗血色樱桃,不,怎能让别人杀了她的良人,要是他该死,那,就让她杀了他。艳红大氅飞覆双肩,帘栊起处,漫天密云,天地间只余一个红色身影,直直向前,劈开生死血路。
咿呀,雕花紫檀门缓缓开启,盈盈然一个十二三岁双鬟小婢缓步而出,还未开言,圆溜溜大眼已环顾一周,本来楼外略有些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寂静了下来,纷纷整理仪容,自觉地按照先后顺序齐齐排开,竟然举手向那稚年小婢微施一礼,小婢面带甜笑,蹲身还礼已毕,便侧身道:请诸位公子入内。话音刚落,门外诸人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但却没有一哄而入,仍是规规矩矩的鱼贯而入。李元吉在大都嚣张惯了,眼见在青楼还有这等大规矩,心里立刻不大乐意,刚想亢声而起,旁边的李建成立刻变了脸色,手中折扇毫不客气地敲上了这颗不安分的脑袋。李世民刚见元吉又不守规矩,本想出言责备,没料到李建成倒先了一步,看着幼弟的样子,心里不由暗笑,可是见到建成对莲房如此看重,看来确实对白莲一往情深,又有些不以为然,正发愣,抬头见建成与元吉已经进去了,忙收摄心神,拂了拂袍袖,随了进去。
世民随着鱼贯而入的人流缓步进入,绕过七幅水色缎织双面绣的巨型屏风,昏昧之下隐约可见身量窄狭的双鬟小婢来来回回。整个宽敞的大厅里只有头顶上一盏篮形莲花灯发出柔和的微光,其余地方简直是一片黑暗。世民心中不由暗想:这莲房果然是与众不同,平日里听部下那些胡柴大汉说起秦楼楚馆,都是一片花团锦簇,哪怕是一些实在穷困的勾栏也必得贴上几张金光闪闪的壁纸来装点门面,而这京师闻名的莲房却不落俗套,宽敞大厅里仅只一排乌色硬木桌椅,上面素色镶边瓷器也并不太考究,虽然茶点精美,但也不是骇人耳目。旁边的元吉又忍不住了,捅了捅世民:二哥,这里好像没什么特别,大哥准是鬼迷了心窍了。依我看,这里还不如眠月楼呢,那里的地上还有长绒地毡呢。。。。。。世民虽没吱声,但还是抬头看了看平素沉稳的大哥,虽说风流自赏,身边绝色环绕,但还是一翩翩公子,笑入花丛,片叶不沾身,哪里能像现在,一副初识情窦的黄毛小子的模样。模糊光线之下,建成的侧脸柔美而清朗,目光灼灼,手中折扇微微晃动,看得出心情激越,黑暗中世民微微摇头,大哥的性子还是过于优柔了,若是自己,那什么劳什子红莲白莲,自己看都不会看一眼,女子,怎比得上他的梦想,那高过九重青天的梦想。正胡思乱想之间,头顶那盏莲花灯光芒暴绽,一圆形光柱直射而下,只照得大厅前部的一个铺着一层细碎香屑的高台上纤毫可见,世民他们的位子在二层楼上,因此看着这高台格外清晰,待得此时,世民心中才有些释然,原来莲房也是有这些香艳故事的,香屑的味道轻柔缠绵,闻之欲醉,刚从厮杀校场上下来的世民不由得也一时迷醉。就在此时,一个倩装女子缓缓地走上了高台,高底宫鞋,不带一些俗尘,姿态旖旎,落地无声,直到她快登上台顶,世民三人才猛然发觉,凝神细看,随着那女子的脚步,台上赫然一排茶杯底大小的绰约莲花,想来是那女子宫鞋底有莲花刻印,此景让世民兴趣倍增,看来这莲房的情趣必得细细观察,方可全见,随手拿起一杯茶,心中竟然满是期待。那女子登上台顶后,团团施礼,姿态优美,直到她回到原来位置,众人才惊愕地发现,台中央,强光照耀下,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绽开,仿佛是名家老手笔下般完整清丽,女子站在莲花中央,宛如谪仙。众人不由痴迷,就算不看那银红裙装的清丽女子,光是这步步生莲就能让人倾倒。那女子碧莲施礼已毕,盈盈站立,手中只一块竹板,纤指微松,哒然一声脆响,全场宁谧,只一缕若有若无的悠长笛声细细传来,只听她唱道: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歌声虽不甚高,但坐在各个角落的人都能听到,仿佛是一股无形的潺潺流水,淌遍每个人的心扉,五脏六腑都是暖烘烘的,别提有多舒服了。世民听着着悦耳的歌声,再思歌中古妙的意境,心旌荡漾,慢慢地感到这莲房的确值得一来,转头与心魂俱醉的建成对看一眼,会心微笑,身边元吉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两个平素稳健的哥哥脸上的醇厚笑意,心里堵得慌,耐着性子听完那女子扭扭捏捏不知所云的歌,就借故出去方便转身溜了。
碧莲姑娘一曲歌完,有贴身小鬟送上香茶汗巾,稍事歇息,便又清歌一曲侑酒,唱完之后,款款施礼就下去了,全然没有其他青楼女子一般如花蝴蝶般在客人之间周旋的娇媚之态。建成世民二人听完歌曲,心满意足地微靠在椅背之上,心中满是对刚才仙乐的回想,真是不知人间何时。
渐渐一阵雅致的幽香袭来,似有若无,两人并无察觉,直到一双绣着两朵淡紫丁香的绣花鞋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才如梦方醒。抬头一看,一位略施淡妆的中年女子站在面前,初看并无惊艳之感,只是觉得淡雅宜人,一派大家风范。建成一见,立刻站起身来,折扇当胸,恭敬施礼:莲姨,建成多日未来拜候,莲姨莫怪。那女子莲姨只淡淡一笑:李公子,客气了。展眼瞥见世民目中光芒,心中微微一凛,她出身在陈朝王府之中,达官贵人见得多了,从未见过如此男子,就算常来的唐王大公子建成在战场上固然是威风凛凛,但在这莲房却与其他文人雅士没有什么不同,这男子眼中的光芒不由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不知这个萧瑟无边的王孙现在何处啊。收敛心神,莲姨又细细看了那红衣男子一眼,眉眼虽凌厉,但与建成还是有五六分相像,她阅人无数,心中已是了然,微微一笑:二公子有礼。公子光临莲房,蓬荜增辉。世民微一愣神,连忙站起答礼。建成见他们两个礼数繁复,他一个心中有急事的人哪等得了这么久,伸手扯了扯莲姨的衣襟,浓眉微皱,世民与莲姨是何等精明之人,对视一笑。世民道:若大哥与莲姨有要紧事就不必理我了,请自便。建成一听,心花怒放,急急得就往外走,走出数步才惊觉,歉意地看着世民:世民,可要与我一同去拜侯白莲姑娘?莲姨也说道:二公子威名远播,我等女流之辈也仰慕已久,公子一同前往吧。世民略略推托便应承了,毕竟对白莲姑娘也是有些许的好奇的。三人刚要出门,迎面撞上了气喘如牛的元吉,刚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大哥二哥,了不得了......莲姨哪里见过这等鲁莽之人,蛾眉蹙起,心中不快。建成一见,气不打一处来,手中折扇毫不留情的敲上了幼弟的脑袋,转身歉意地向莲姨介绍:幼弟元吉不知礼数,莲姨莫怪。狠狠地横了元吉一眼,便跟着莲姨出去了。元吉见大哥不予理睬,只好扯着世民的衣袖道:二哥,真是了不得了,后院有个女人在舞剑,还舞得不错呢......
世民一惊,这幼弟虽说做事鲁莽,武艺不俗,能得到他称赞的人并不多见,如今这个人还是个女子,就更让人惊异了。好奇之下,跟着元吉来到了后院。
这莲房从外面看起来并不大,可是后院别有洞天,宽阔的广场上并没有任何的假山喷泉,却有刀枪剑戟,全然是练武场的模样。再看场中央,一个全身紧身胡服的红衣女子正在舞剑,雪花团团,寒气逼人。世民低赞道:好一手千手观音手法。元吉虽也叹服,但终究不肯嘴头上承认:好看是好看,但恐不能长久。世民微笑,转身走开,片刻之后回来,手中拿着一碗墨汁。元吉愣愣地看着他,问道:二哥,你也学大哥般写诗吗?世民神秘地摇摇头,一甩手,满碗墨汁向场中女子身上泼去,元吉惊叫声中,那女子手中的剑如一个大雪球般滴水不漏,墨汁四溅,地上斑斑点点尽是。一时女子收势,两人这才看清,女子身上半点墨渍都无。女子惊方才一变,甩手披上一件火红大氅,向两人走来。
待得女子站在他们面前,元吉先喝了声彩,见这女子虽眉目清朗如江南闺秀,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狂野魅力,黛眉上亮粉闪闪,苍白面上不施胭脂,但唇上却是浓烈得撕心裂肺的艳丽,立领大氅上粗硬的狼鬃簇拥出绝世容颜。世民初见亦是一惊,这女子浑不似宫中诸人般矫揉造作,而是令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感,却丝毫也不会产生亵渎之意。世民心中油然而生结交之意,眼中便流露出赞叹敬佩来。
红莲此时心中有如排山倒海,在第一眼看清面前这个红衣男子时她便知道了他是谁。脑海中萧楝的脸清晰可见,明澈双眼中浓重的恨意渐渐弥漫,“他便是你的命定夫婿,杨广最终死于他妙计之下......”长长的指甲嵌入肉中,却不知痛楚。抬头凝视男子鹰隼般锐利双眼,猛然发觉:原来他与杨广是不同的,一个是文采风流,另一个睿智英勇,的确眼前这人更适合管理这样一个煌煌帝国。但是,但是,他却是杀死她的君王的元凶。红莲手中的长剑微微鸣叫,它也感应到主人的杀气了吗?现在一剑刺去,便免了无数疼痛,也许那远在江都的君主还能苟活。思及那个青衫男子,红莲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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