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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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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就已经明白了长孙王妃眼中的冷漠,她在心中淡淡微笑,这个女子,与她不同,她从小生活着的地方是一个幽深而斗争重重的皇宫,她必须面对的东西不是养尊处优的长孙氏可以想象的。于是,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一片迷糊的天真,睁大了明亮的大眼睛,对着看见的每一个人甜蜜微笑。
秦王府中也有势利小人,看着她的眼神无端锐利如刀,却见她毫发无损,只是一张素面如初升朝阳,生生地便夺了每个人心中的净土。长孙王妃遥远地看着杨妃在曲廊之中蜿蜒,七幅白色长裙拖曳着地上的尘土,却只如洋洋金屑,转眼逃出了凡尘。长孙氏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白瓷小杯,仰头看向了天空上的朵朵白云,这片土地上本来不应该有她的立锥之地,不止是她,还有帝国之上的旁人,完全卑微如一切田野之上的蝇营狗苟。只不过是这个女孩子的父亲,青衫之下的心并不适合于这样凡俗的国事,折扇底遒劲红梅之上,离人泪,只有他看得见。他是个可怜人,她亦是如此,希冀的少许温暖,他们给得起。
柔媚的阳光之下,长孙氏面上带一点尊贵而谦和的微笑,伸出素白的手掌徐徐拢住杨妃削肩,侧脸笑道:“妹妹,有空常常来玩,若是见外,再亲近的亲戚也显得远了不是。”杨妃憨笑,不知世事的天真,随着长孙氏端凝的步伐缓缓走过宽敞的秦王府大厅,眼神却幽幽穿过疏理的竹帘,向外看去。长孙氏的忽然转变,她的心中明了,她知道世民哥哥与红莲之间的事情,长孙氏一定也知道。她的王妃身份让她的探索只能止于表面,更深的,她知道,却没有其他的办法。杨妃对于她而言,本是一个绝好的良机,却失策,成全了她的私心。在这样翻滚的大时代当中,每个人的私心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因为隐藏在那么汹涌的波涛之中,没有人能够发现。
事情的发展在某个秋光清澈的夜晚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长孙氏与杨妃关系日渐亲昵,她的寂寞心事从来不愿意向任何人提起,却躲不过一杯醇酒,些许的片言只语,在杨妃的耳中不啻是焦雷,原来,世民哥哥,他爱上了面纱掩映之下的胡妆女子。心事重重,两个女子对饮,坛子轰然倒地,裂成一地碎片,残余的,倒影月光,别样凄清。
长孙氏早已酣睡,面上带一片残红,却只见底下的惨白,空空惹来相思,无人怜。杨妃坐起身来,看着长孙氏在月光之下的脸颊,触手之间,没有温度。她拖着溅满了酒污的长裙,缓缓地向后院走过去。疏影迷离,只见满园的红枫,却时间不到,染不透胭脂。偏身坐在石椅之上的杨妃手中枫叶破碎,眼睛里面看得见的是个熟悉身影,红袍,却再非粗布,柔光八折飞罗溪色绸,上面缀着的点点金花,惹得烟云。
杨妃看着她的世民哥哥,刀削的轮廓之上镀一层浅银的月晕,刹那间,好像是建成大哥的身影。杨妃见他神情有些恍惚,便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世民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世民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面看见的好像是其他人的身影,忽然之间漾满了火热的光芒,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双肩,直看到她的眼睛里面去。他的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来,只是脸颊之上无端深红,压过了唇上的朱脂。
杨妃何曾见过他的这副模样,妖异而鬼魅,却美好,一瞬间迷了心神,直看得相思万端,不可断。杨妃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笑着说道:“世民哥哥,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树林深处有轻微的响声掠过,好像是猫或者任何深夜蠢蠢欲动的渺小动物,两个人却不管这些,只是看面前模糊一片的人影,他们心中的人是黑夜之中唯一的影像,心中的,知道的,不知道的。于是,那个深处的影子便也无声潜伏,嘴角上面的酒痕混了血,在黧黑的脸上划出一道鲜明的弧,梁上惨死的人拖出了根舌头,存在世上唯一的凭证。
散了头发的杨妃倾身看在月影间横卧的沉醉男子,嘴角带了笑,含混不清地叫着一个名字,女子的名字里面有个莲字。衣襟解了一半,上面有他温暖而无望的印记,那个男子在黑夜之中嗓音暗哑,想象不出战场之上如金石破碎的长啸。然而,在她的心目当中,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那战场之上遥远而血肉横飞的景象,那并非她的世界,宫中的公主额上金花烂漫,看不见前尘汹涌如父亲掌心一柄紫竹笛,幽幽咽咽,有个女子跳着诡异的飞天。
走出秦王府的时候,杨妃像平时一样微笑着向长孙氏辞行,一张素白的脸上看不出昨夜的迷乱。而面前的长孙氏显然还在为着昨夜的沉醉而羞涩,一双端庄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脚尖上面凤头靴繁杂的丝线,一缕缕变得如眼底的红线,缠绵悱恻,逃不过凡尘男女无望的爱恋。杨妃触不到她的眼,便也只是笑容泛滥,蝶样飞舞,柔声说道:“长孙姐姐,告辞了。”上车的时候,杨妃没有再回头看去,只是在车帘密密放下的时候,听见府门口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片莺声燕语,纷纷唤道:“王爷。”
秦王府门口,齐王元吉笑着看身边眼底青黑的二哥,没有说话,眼底露出来的神情一点都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他的心情。李世民醒过来的时候在自己的卧房之中,头中剧痛,舌上一片火热的荆棘,他睁眼看见的人是昨夜与他畅饮的元吉,玄色大氅裹一张疲惫的脸,以为人人看不见他的失落与哀伤。当时李世民惘然,平时的弱弟脸上从来不见这些。直到后来,元吉怀中抱着他那甫出世的儿子,站在他的面前,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说道:“二哥,只有你才有资格为他命名,你是他的父亲。”那个时候,天边有朵艳丽的霞光,照在这两个人对峙着的脸上,婴儿一声啼哭,惊散了树上的落鸦,扑簌簌,翅膀上的风晃了人的眼睛。
事情总是要有解决的办法,李世民在玄武门前看着元吉的玄色骏马在朝阳之中缓缓卧倒,溅起地上的一大片尘土,晨光弥漫之中,看见元吉的脸上浮动着若隐若现的笑容,半合的眼睑下面有一朵微微的光芒,好像在嘲笑着他。李世民忽然不敢看元吉的脸,他低着头抚摸自己沾满了血迹的手掌,眼睛抬起的瞬间打定了主意,娶了杨氏便罢,还有恪儿,毕竟恪儿是他的孩子,这么小,他看起来便那么像他,抓周的时候手中握了一把长弓,对着他微微笑。
杨妃说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和浦的眼睛,她的唇边展开了一朵笑容,她知道和浦的心中翻江倒海。和浦听见杨妃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飘飘摇摇,好像是一片悠远的浮云,抓不住边际,心中却沉重地仿佛含了千钧大石,手指抓着滚边绣花袍袖,微微颤抖,她不是不相信杨妃说的话,只是那离奇的经历让她感到不可捉摸,恍如隔世。
杨妃接着说道:“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认识了你的母亲。从前她是我的父皇的妃子,虽然不能算艳绝六宫,但是还是极得宠爱的。有一天,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她被父皇赐死。后来,却出现在了莲房之中,成为了京城之中艳帜高张的名妓,最后被当今皇上看中,纳入了府中。说起来,她比我要早入门呢。”杨妃说到这里,手帕子掩了嘴微微笑,却只有她知道,这帕子底下的笑容有多么苦涩。和浦看着她,那美艳一时的前朝公主到了这个时候终于也露出了疲态,她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的失败,这么多年在君王身边,占了他的大部分时间,最后还是输给了一个死去良久的女人,她的母亲,那被宫中人深埋在心底,不敢触及的禁区。和浦忽然感到骄傲,她的母亲远去了那么久,在父皇的心中却还是占据着这样重的地位,那么她呢,她在房遗直的心目当中,什么时候才会如此?
窗外有风滑过,落鸦纷纷,有细碎的霞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脸上,照得见沧桑。杨妃看着和浦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点笑容,但是转眼之间又消失了,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冷笑了一声,和浦难道认为她的母亲便是李世民心中的唯一吗?
哐啷,和浦手中的杯子碎了一地,她的耳中还残存着杨妃的声音:“你的父皇,他这一生之中只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你的母亲,另一个是你的伯母,隐太子建成的侧室白莲。你的父皇曾经想过要纳她为妃,但是白莲在隐太子伏法之后自裁身亡,她的女儿也被杀。坊中却有流言,那个小女孩其实并没有死,被从前隐太子的家臣萧楝施了个掉包计,带着那个女孩远赴扬州。”和浦的心中已经是一片模糊了,只是在听见这个流言的时候,脑中电光石火,有一幕幕场景掠过,转眼之间串成了一个完整的景象。她细白的牙齿咬住了褪色的嘴唇,缓缓地漾开了笑颜,她知道她将要怎么做,那个女子,与她的母亲,一般无二。





、诱僧

14.诱僧
(1)
暑气炎热的下午,和浦坐在铺着虾须衾的的竹躺椅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一双似睡非睡的凤眼看着金架子上面的鹦鹉,嘴里嘘嘘做声,逗引着它玩耍。旁边的木几之上摆着浸在冰水中间的葡萄,一颗颗晶莹剔透,看着都令人感到身上一片片凉意。
和浦却好像对这些水果不感兴趣,她尖着手指拈起一颗葡萄,向架子上面的鹦鹉掷过去,那机敏的小东西偏了一下脑袋,躲过了。
和浦看着,不由握着帕子呵呵笑了起来,却不料耳中听见有人“哎哟”了一声。
她寻声望过去,晃晃悠悠的鹦鹉架子将那人的白袍子割成了一个不断变换着形状的方框,低垂着的发梢蔓延在白绸之上,触目惊心。
房遗直皱眉看着自己衣服上面稀烂的葡萄,点点暗绿色的汁液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小时候弟弟遗爱喜欢的游戏,那个眉目与他同样精致的小男孩喜欢带着一丝甜美的笑容将树枝上面垂下来的虫子踩得稀烂,然后满意地看着他脚上沾满了绿莹莹的汁液,那无法灰飞烟灭的尸体。
想到这里,房遗直不由得一阵作呕,勉强用帕子拭去了污迹,抬头看去。那鹦鹉已经静静地站住了,鹦鹉架子也不再摇晃,于是房遗直很清楚地看见了和浦的脸。
和浦是房遗直见过的唯一一个不喜欢浓妆艳抹的皇室女子,她素着一张小小的脸庞,眉峰乌黑而纤秀,唇上是淡淡的粉红色,唯一的装饰就是额上金粉描就的那朵莲萼,金粉与胎记原有的嫣红相互交织,说不出的诡异,房遗直一下子就呆站在那里,无力挪动步伐。
和浦在房遗直抬头的瞬间也看清楚了这个受害者,她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手指间拈着的一颗葡萄转眼间变成了她裙摆上的涓涓细流。
还是房遗直首先清醒了过来,他看见了和浦才发现自己信步走到了公主的撷芳园中,这里是房府诸人的禁区,没有召唤,是不可以随便入内的,就算是驸马房遗爱以及和浦从宫中带出来的侍婢与嬷嬷们,也不可以随便进来,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驸马刚刚纳的侧室桃姬,她奉了公主特旨,可以随意进入。
看着头顶上面的撷芳园三个字,房遗直感到一阵阵凉意慢慢地涌了上来,刚刚还是汗水淋漓的身体马上变得冰凉。他不敢抬头看合浦,立刻跪倒在地,向和浦请罪。
和浦看着房遗直在她的脚下恭恭敬敬地请罪,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酸楚,这样一个气宇轩昂的贵介公子,受了礼教束缚,最后还是要向自己磕头请罪,多么绝妙的讽刺。
她没有让房遗直站起身来,只是绕着他缓缓地踱步,好像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来一样。
房遗直不知道和浦到底要干什么,但是听不见她叫自己平身,便只能这样跪着,鹅卵石小路上面浑圆的隆起在他的膝盖上面顶出细密的红点,暗暗的灼痛。
直到房遗直的额头上面冒出一串串的汗珠,和浦的嘴角边才露出一丝笑容,她闲闲地含一颗葡萄,淡淡地说道:“大哥请起,一家人不用拘礼。”
房遗直如释重负,挣扎着站起身来,却不料膝盖上面一片刺痛,不由得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和浦见房遗直洁净的白袍子上面沾上了干燥的尘土,几缕头发也偷偷地散落在了脸颊旁边,心中忽然就有一阵疼痛。
她记忆中的房遗直从来就是一副凡事成竹在胸的样子,折扇在手,指点江山,哪里会有像现在这般的落魄。然而他这样子的落魄却有别样的风姿,一瞬间再次抓住了和浦的心。
这鸟语花香的撷芳园中看似平静,却隐隐波浪滔天,和浦不由自主地拿手按着自己的胸膛,只觉得一阵阵热浪源源不断地透过薄薄的纱衣涌出,烧着了她的脸,烧着了天边的云彩。
房遗直一直站在那里,不敢动弹,和浦既没有与他说话,又没有叫他退下,让他进退不得。
这样炎热而难耐的不安气氛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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