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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入旧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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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得从头说起。
王氏与江老头成亲数十载,生育四子一女。虽然生活不富裕,但也算夫妻相得,家庭和睦的过了大半辈子,直到儿女们的婚事上,方让这个好强的女人跺碎了脚后跟。
大儿江全娶妻高凤,高氏虽性子不太立得起来,但近年娘家渐得力,也没少了帮衬,倒也无甚好指摘的。
二儿江兴娶妻杨芬,自己儿子的耳根子比性子还软,结果倒娶了个争强好胜的女子,成亲第二日就能撺掇着儿子把嫁妆要去捏手里,让老太太好生怄了一口气。
如果说,大儿二儿尚可让王氏睁只眼闭只眼的话,三儿就是她内心的痛了。
据老太太“数典”“翻旧账”所知,当年怀着老三时婆婆不给她好过,吃块麦粑粑都要被骂哭的年月里,生下孩子才知道带了胎毒,自小就视物不明,用现代医学解释就是孕期悲伤哭泣,致使胎儿视网膜发育不良了。居于这样的先天不足,娶妻自然不作挑选了,娶了外村女张秋香,而张氏也是带天疾的——是个“左聋子”,即现今的左耳耳道闭锁畸形,听力较弱。
但直到看夫妻俩把儿子也生了,小孙子耳目皆清明,王氏高悬的心终于得以放下。
到四儿婚聘上,因为前面三个儿子娶妻都尚有不尽得王氏意之处,故她还是卯足了劲想要寻一门佳媳。谁知儿大不由娘,外出做工时结识了县里工头家五姑娘。因工头夫妻俩连生七胎全是“娘子军”,五姑娘李春娇要留待招婿支门立户。在王氏撒泼打闹、软磨硬泡、上吊喝药等花式阻挠仍不果后,四儿江成毅然入赘了李家。至此,王氏可谓是尝到了“白眼狼”的苦。
到幺女婚事上,因为孙子孙女一个接一个的降生,王氏已无太多精力张罗,只想着在身边多留两年,谁知“留来留去留成仇”,不知哪一日就与外州来走亲戚的儿郎看对了眼儿。江芝铁了心要远嫁那东昌府的蒋小二(相当于远嫁外省),或许是四儿的前车之鉴,或许是人老了折腾不动了,王氏居然也未过多阻挠,由江老头和二儿夫妇俩送嫁,但批红盖头和哭嫁时候她是没有出现的。
至于她人具体去了哪儿,儿女们大致能猜到,或是屋后山坡,或是对门山头,反正连续几日双眼都是红肿的。
至此,江春的嬢嬢江芝成了家里的一个禁忌话题,至少在奶奶王氏面前是不能提的,不然就得跟高氏一样,落得一顿骂。
早餐不欢而散后,江春爹继续进地看包谷,三叔领着军哥儿田里赶麻雀去了,剩下高氏和三婶下田除稗子。
稗子算是南方稻田里最常见的害草了,其适应性强,繁殖迅速。叶子与稻叶高度相似,结穗后呈狗尾巴样,与稻穗大相径庭,有“稻子低头,稗子抬头”的说法。如果不趁早拔除,待穗子成熟落籽以后,工作量就更大了。
但除稗子还有时间要求,不能除太早,否则人在稻田里钻溜会碰落正在繁殖的稻花。也不能除太晚,晚了稗子的子子孙孙都要落地生根了,且成熟的水稻,轻轻一碰谷粒就“瓜熟蒂落”,那半年瞎忙了。
此外还有天气讲究,雨后或晨起带露水的时候不能进田,怕打落了露水谷穗就结不饱满了,到时成了瘪谷就只能喂牲口。
奶奶王氏依然去菜园除草,留春夏两姊妹清理剩下的螃蟹。
江夏先抢着要敲晕螃蟹,以为做起来简单,刷洗螃蟹费时,耽搁她玩耍时间。
谁知饿了一夜的螃蟹异常活跃,她又开始嫌抓螃蟹累了,磨磨蹭蹭跟江春换去刷螃蟹。
不想刷螃蟹也是个技术活,江春看她那蟹盖也不揭开刷一下,蟹脚也不洗的样子,甚是担心下一顿会吃出泥沙来,无奈只得让她出去玩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干吧!
剩下半桶不到螃蟹,还有个五六斤的样子,但个头没有昨晚的大了,得想想办法能不能换个吃法。
如果让江春来决定的话,她想吃蟹黄包,想吃蟹黄蒸蛋,但是明显这个家里没有面粉和鸡蛋……真的可算家徒四壁了啊!
“春儿,怎只你一个人在家?你奶嘞?”江春回首,见是一个短衫打扮的黑瘦老者,肩上还搭着块黑褐色的包袱布,裤腿卷到了小腿上,脚底踩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看样子是……行了远路?
看着她呆愣呆愣的样子,老者好像也没真要等她回答,自顾进了院里。
直到他进屋放了包袱,去厨房舀了半瓢凉水“咕噜咕噜”饮下去……江春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原身那“外省”送嫁归来的爷爷了。
不,本地不叫“爷爷”,兴叫“老伯”。
江老伯刚坐下,门口又进来背着包袱皮的一男一女,就是二叔二婶了。
只见二婶一进门就唤:“夏儿,来给娘老子接东西,给你爹老倌抬饭来,可饿死了……”
江春抬头一看天色,太阳才升起没好久,顶多九点钟的样子,江夏还不知道在哪儿玩着呢。
忙道:“二叔二婶,夏儿出门了,奶奶他们也下地去了。”
“我去给你们造饭吧”,因为早饭我们吃光了……
只听江老伯道:“别造了,这不赶早不赶晚的,三锅两灶的吃什么饭?待会儿一起吃午食了”。
江春:……
二婶郁卒了,只得拿眼斜身旁的三叔,二叔却也不吭气儿。
江春心想,看来王氏对二婶看不下眼是有原因的。二叔这块儿“夹心饼干”表示,自己也很无奈啊!
不过二婶有一双善于发现“新事物”的眼睛,一下就看到江春正在刷洗的螃蟹。问她洗这些“横将军”干嘛,江春又把昨日吃螃蟹的事情普及了一遍,二婶听完一副“你别豁人”的表情。心想这不用油不费盐的东西,怎么会好吃,也不看看哪家煮肉不放这些好东西的,这小丫头就是不懂,还没自家江夏伶俐嘞。
没好久,江老伯已进屋换了一身补丁衣裳出来,扛着锄头就出门了。
只见二叔二婶进了他们房间,絮絮叨叨不知讲了些啥,江春螃蟹全刷完了,两人才磨磨蹭蹭跨出房门。
二叔似乎还好心情地问了句,“春儿这几日在家乖不乖啊?”
江春满头黑线,这样的寒暄不是该对着军哥儿那样的小娃儿吗?我都快十岁(虽然实际是九周岁)的半大姑娘了好吗?!另外,我一直都很乖的好吗?!乖不乖二叔您最好还是去问自己闺女去吧!
江二叔才不在意小娃儿的脸色,挎着篮子下田去了,二婶也不情不愿去洗衣了。
在这个蝉鸣阵阵的早晨,江夏终于见完也认完了老江家的常住人口。
虽然前身的小江春记忆迷糊不清,甚至有些许空白,但泼辣能干的奶奶王氏,老实却又能一针见血的爷爷江老头,吝言的父亲,软弱柔顺的娘亲,憨厚的二叔,心眼子多的二婶,技术宅的三叔和沉默的三婶,以及猫嫌狗厌的弟弟,软萌的堂弟和爱耍滑头的堂妹……这些都是小小的她曾经很珍视的亲人。
第4章 见闻
螃蟹刷完,思及江老伯三人还未吃过螃蟹,江春还想再做一顿螃蟹“大餐”,这连吃两顿清蒸的,肚子也没什么油水了。
去后院菜地转了转,嫩绿的韭菜,胖墩的丝瓜,细条的青椒,深紫油亮的茄子……当季蔬菜可真不少,但奇怪江家每顿依然只吃咸菜……江春果断割了一把韭菜,又摘了三条大丝瓜。
但转回灶房的江春就ORZ了,刚才忙着想怎么吃了,忽略了一个现实问题——农村是泥巴垒的灶,灶台太高,目测得有一米二三,而她目前还是小矮子……摔!真的是每天郁闷一万次!
正好高氏回家来,江春忙问:“阿嬷(指母亲,昵称)回来了?我奶呢?”
“你奶还在菜园,看你老伯回了,使我回来造饭”。
“正好我把菜都摘好了,阿嬷你教我煮饭吧。”江春指指刚摘的丝瓜和韭菜,仿佛看到了救星。
但见高氏一看,脸色就有点儿不对了。
仿佛是犹豫了一下,高氏才慢道:“你奶回来看到不得了,可是要留着后日卖的,你个丫头,胆子也是大……”
“待会儿你别多嘴,就说是我摘的,不然得小心你的皮子。”
江春扶额:……
蔬菜种出来不都是吃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大个家庭,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能有蔬菜卖了攒几文钱也是不错的。
高氏虽犹豫,但摘都摘了,总不能再挂回去,只得使唤江春烧火热灶。
她先按着人头蒸上半笼麦粑粑,再刮好丝瓜,切片备用,捞出螃蟹沥水。
待蒸笼上气一刻钟以后,出锅刷水,狠下心来舀了一勺猪油化开,油热后放入数根干辣椒和姜丝爆香,放入韭菜爆炒,稍放盐巴后出锅待用;再就着炒韭菜蛰出的油汤,将螃蟹搁盐炒熟,再倒入韭菜,翻炒均匀,将韭菜和螃蟹的香味调和在一起,一大盆韭菜炒螃蟹就出炉了。
刷锅后加清水,做个丝瓜汤,一菜一汤就可以了,不知何时溜回家的江夏在灶旁猛吸口水。
看样子高氏虽性格软糯,灶上却是一把好手,江春内心佩服。
果没多久,下地的都回来了,野了一上午的文哥儿也在灶旁伸头缩脑的。
王氏一看他俩那样子,劈头又是一顿咒:“二丫头不帮你大嬷(即伯娘)上灶,没个姑娘样子”“文哥儿一天只会野,我老江家怕是养了一堆野娃娃,出去玩吧,看你们能不能玩得饱,玩饱了就什么也不用吃了,一个个就是饭桶……”
一看搁灶台上的菜碗和锅里的丝瓜,王氏又瞪了儿媳高氏一眼,待要发火,一看高氏那小媳妇儿的样子,又忍了,一个个不省心,只知道吃好的,吃了好的拿什么卖钱……
江春此时方感到庆幸,幸亏奶不知道是自己摘的菜,对孙子孙女她可不会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张嘴就咒,儿媳她还尚可顾及一下人面……这也是老太太让人信服的特质所在了。
且说江老伯三人是首次吃到螃蟹,只见那火红的横将军,硕大流油,鲜香满溢,掺着韭菜特有的香味,炒了满满一盆,两老也不管,大人娃娃全敞开了肚皮吃。
军哥儿自有三叔三婶照管,二叔二婶也能时不时给江夏夹点儿螃蟹。只别看江全平日板着脸,吃肉时都专给高氏夹,反倒是两个孩子文哥儿和江春,爹不疼娘不管的……江春郁卒。
饭后,春夏两姐妹洗碗刷锅。
江老伯拿出带回的包裹,只见用油纸包着几块糕点,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枣香味,估计是枣泥糕这类的,只颜色较后世枣泥糕更深,犹如核桃壳,形状也无甚美观可言,甚至因为赶了十几天的路,边边角角都软化了,碎屑粘在一起犹如一团乌乌的蚂蚁……
江春没兴趣不代表弟弟妹妹能受得了这诱~惑,几个熊孩子眼睛都亮了,才吃饱的军哥儿甚至又把手指头放嘴巴里吧唧了……
江老伯也不管才吃饱晚饭,四个娃儿人手一块,还剩一块最大的递给了王氏,王氏瞪了老头子一眼,道:“给几个懒娃娃吃吧,我嘴又不馋。”
“不馋也尝尝,这是芝儿姑姐带回的,我们这边还买不到嘞,也给你尝尝。”
王氏默了片刻,还是接住了,只不吃。
江春也不想吃,一掰两半,硬塞给了江全和高氏。
高氏满脸欣慰:我囡会想着爹娘了。爹老倌一看儿子那急巴巴往嘴里塞的样子,唉,这儿子不如人哪!
吃完糕点,几个小的都洗脚去睡了,只江春赖着不肯回房,她想听听大人聊天,不然这穿越得时间地点全抓瞎。
问同龄小豆丁吧,他们也是一副“我也不知道耶”的样子看着你。
她可不敢围着大人问“我是谁”“这是什么朝代”“这是哪里”的问题,不被当成妖魔附身就不错了,毕竟八~九岁的农家小儿,想吃想玩才是正经事儿不是?
江春提着扫帚一边扫地上的螃蟹壳,一边竖起耳朵听大人聊天。
“娘是没去过,那东昌府可不得了嘞,城门两个挎刀大将军可威风,城里到处是馆子(饭馆)和店铺……街上走的人穿得可好看了,全是红绸绿裤的,怪不得是首府嘞……哪像咱威楚府,街上贼比人还多……”
当然,江家三婶也没去过威楚府,所谓“贼比人多”也只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罢了;另外,城门口站的顶多是卫兵吧?她也严重怀疑,红绸绿裤真的好看吗?
江老伯却不关心这个,看了心不在焉的老婆子一眼,安慰道:“你莫担心,那蒋家比咱们可强多了,青砖瓦房住巷子里嘞,公公婆婆也讲理”。
想了想又补充道“只妯娌厉害,但自己养的娃自己晓得,芝儿也不是耙软的”。
江春内心无比赞同,想那江芝能以一介穷乡僻壤的农女身份,凭借数面之缘,让蒋小二千里迢迢来提亲……妥妥的高嫁啊!这就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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