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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怀-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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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不懂。”望着牛金因自认洞悉玄机而兴奋万般的表情瞬间僵住,司马懿不禁好笑,“行了,你去后面看看是不是所有人均已渡河,是的话就命人将渡船和桥梁全部烧毁。记住,声势要大。”

    越听越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牛金那是一头雾水直纳闷,但最后也只得应声领命而去。

    “胡遵。”看着牛金策马跑远,司马懿又唤来了另一名副将,“你带一路人马到辽隧守军后方修筑防御工事,要快。”

    “大将军,这……”很明显,胡遵也无法理解他的命令,“我们都到了敌垒后方,何不趁机偷袭杀他个措手不及?”

    仰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司马懿小幅扬了下手,“别问那么多,照办便是。有贼军斥候来探也不用理会,随他们回去禀报。”

    “诺。”胡遵虽然心里一个劲儿的犯嘀咕,但见司马懿神色认真,不像在说笑,也只好按吩咐去调拨人马了。

    不知是为下属的愚钝头疼还是为曹魏军中优秀将领捉襟见肘的事实忧心,司马懿骑在马上许久都没有进一步的命令。夜色侵吞了夕阳,自天边一点点浸渍上来,为浩浩荡荡的魏军披上了天然的掩护,却也让他的心如堕深渊。路边的树木,远方的山峦在夜幕中仿佛幻化的鬼魅,叫人看不真切,加上不时骤起的风,更生凉意。司马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老了,面对如此情景竟也开始害怕——他依旧傲视朝堂,游走疆场,可这片他自认熟悉的江山却在隐微支出悄然变化,任他倾尽心血苦苦守护。而更令他不安的身后事,师生、君臣、知己、爱人,这些情意交融一体,铸成他的忠心与痴心,无人能够承袭。抛开这些不论,眼下军中不见良将,他当真不敢想日后谁可接替自己仗剑八方,威加四海。木讷地盯着前方的一片漆黑,司马懿头一次有了深深的无助感,心底的空洞越来越大,他却找不到填补的方法。

    “大将军。”将一束火把举到司马懿面前,司马师沉声道:“时辰不早了,还不下令前往襄平吗?”

    并不记得自己有告诉过他此次的作战计划,司马懿诧异之余又感惊喜,“你能明白老夫的战略方策?”

    肯定地一点头,司马师言简意赅道:“敌垒虽高,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你明白。”注视着他清明冷静的长子,司马懿的眼里倒映的火光跃动了一下,但旋即又黯淡下去了,仿佛重燃后瞬息泯灭的希望。犹自一笑,他意味不明地喃喃重复道:“你明白,你都明白……”

    没料到自己父亲会是这般反应,司马师不禁有些愕错疑惑,紧蹙着修眉,他稍稍低下了头,好让自己避开司马懿直视过来的目光。

    手抬至他肩膀上方犹犹豫豫的停住,司马懿突然而莫名的开了口,“你可以吗?”

    “啊?”司马师显然对他指向不明的问题感到很迷茫。

    “没什么。”漫不经心地将问题一带而过,司马懿的手到底还是在他肩上落下,与甲胄发出一点沉闷的摩擦声,有如叹息,“传令下去,全军随本帅夜行襄平。”

    夜色褪去,黎明降至,一声惊叫划破了辽隧守军营地的平静,“报——我军后方有魏军出没。”

    “什么?”卑衍、杨祚两位守将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了惊讶的情绪。他们一早便断定在辽水对岸鸣鼓造势的魏军不过是装模作样,所以根本没想到铜墙铁壁的辽隧后方会出现敌情。

    “报——魏军在辽水上焚毁了全部渡船和桥梁。”另一名探马奔进大帐带来了不详的消息。

    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堪称平地惊雷的探报又接踵而至,“报——不好了将军!魏军已于辽隧后方筑起防御工事,主力直取襄平。”

    听闻此讯,在场众人无不哗然,辽隧,这条他们引以为傲的御敌天堑于一夜之间化为了虚设的防线,谁也不曾料想,一梦醒来,攻守之势会完全易转。

    “这……”与卑衍面面相觑了片刻,杨祚率先从难以置信中恢复过来,“火速拔营,尾追魏军!”

    兀自定下神,卑衍也开始镇抚军心,“莫慌,纵使魏军抵达襄平也无法顷刻攻破,待我等援军赶到与城内燕王来个里应外合,定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然而事实证明,辽军远远低估了司马懿的实力,并为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鸢飞戾天,长鸣不止,似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伐吟唱挽歌。四万魏军,气贯长虹,不过数里便可兵临襄平城下,司马懿却在此时下达了停止行进的命令。

    赶来与主力部队会合的牛金、胡遵再度困惑不已,争相问道:“襄平城就在前面,大将军怎么反而不走了?”

    “你们啊。”哭笑不得地睨了他们一眼,司马懿无奈道:“就不能多用用脑子?”

    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胡遵倒是来的实在,“属下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在心里默默嗤笑了一下这些副将的不才,司马师低着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示道:“剑指襄平,意在辽隧。辽隧军不灭,何以取襄平?大将军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司马师的话音未落,疾驰而来的斥候探马便插进话来,“禀报大将军,十里外有辽军行迹。”

    “终于来了。”嘴上这么说着,司马懿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司马师的身上。头盔罩下的阴影盖住了他长子的面容,让他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什么说不清的感觉正如潜潮般漫上司马懿的心头。少顷,他垂下眼沉沉吐了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某种情绪。有沉闷而纷乱的万马奔腾声从地面传来,撼动山川,猛地抬起头任鹰样的凌厉目光扫向远方,司马懿神情肃穆地下令道:“众将听令!胡遵。牛金分领两路军包抄敌军左右翼,其余人等随本帅正面迎击。”

    “杀——”刀光剑影,戟下求生,震天的怒吼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直冲云霄。万千铁蹄踏过辽东这片被放任了太久而不断孕育出野心的土地,扬起大片的尘沙,遮了天,蔽了日。

    公孙渊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今日这般兴奋难耐的感觉了。

    自他成年发动政变从他叔叔手里夺过权位后便一心想要重现其祖辈独霸东北的光辉岁月。一路走来,他凭借自己强悍的统治手段和狡诈的外交谋略成为了曹魏的乐浪公、大司马,侵吞了东吴一万兵力,珍宝无数,并自立燕王,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够成为一方雄主。如今,主国曹魏发兵,公孙渊亦是有恃无恐,在他眼里,辽隧就是魏军的葬身之地。天堑在前,任他雄兵百万,都将被蚕食殆尽。坐在兽皮铺就的王座上,公孙渊近乎疯狂的想,这片土地沉寂的太久了,敌军的鲜血、哀嚎,正是唤醒它的最好祭品!

    早就听说魏主要派兵他批发自己,可等了数月也未见动静,莫不是还没到辽隧就哭着回去了吧。戏谑地勾起唇角,公孙渊一想到魏军束手无策,颓然撤退的情形就更加开怀了。从各地搜罗来的珍宝里拣出一颗红玛瑙对着照进殿内的日光看了看,他优哉游哉对身边的侍从道:“最近市井间可有什么有趣的传闻吗?说来听听。”

    “有有,可多了。”眼珠转了两圈,侍从把道听途说来的奇闻如实相告,“小人听说东市那边有一条狗冠帻绛衣爬到的屋顶上去了,这都不算稀奇的,殿下您猜有一家人打开煮饭的蒸笼,里面有什么?”

    视线暂且偏离了举在半空的红玛瑙,公孙渊有些好奇,“有什么?”

    上前两步,侍从刻意压低了声音,“是小孩!被蒸熟了的小孩!”

    做了个吃惊的表情,公孙渊非但不觉得这是个骇人的传闻,反而很是新奇,红玛瑙折下的光芒打在他的脸上仿佛血色,“这倒是怪了。”

    “还有更奇怪的呐,殿下要听吗?”侍从见他兴致颇高,便开始搜肠刮肚地寻思轶闻。

    一边摩挲着手里的玛瑙一边开始挑拣别的宝物,公孙渊呶呶嘴道:“继续。”

    清了清嗓子,侍从又道:“前阵子有人从北市那边挖了块肉出来,没手没脚,但是居然能动,殿下您说新不新鲜?”

    “无手足而动摇?”停住把玩珍宝的手,公孙渊哼笑一声,旋即蹙起了眉,“中原那边管这玩意儿叫……‘太岁’吧?犯太岁……”

    “殿下,前线急报。”突然冲进殿内的卫兵打断了公孙渊的话。

    内心迅速的掠过一丝不安,公孙渊疾声道:“快说!”

    “卑衍将军和杨祚将军全军覆没,投降魏军了。”颤颤巍巍回完了话,卫兵看都不敢看面前的燕王殿下。

    咣当一声,血红的玛瑙珠脱手掉到地上,咕噜噜地滚远了。完全没有心思顾及宝物是否收到了损害,公孙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自定下神,他咬牙道:“你说什么?”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真的难过,卫兵一头叩在地上呜咽道:“辽隧失守了殿下!”

    虎目圆睁地往四下扫去,公孙渊在原地来回来去直打转,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那原本在一旁讨他欢心的侍从见状刚想悄悄退下去,就不幸地成为了他的出气包,“听到没有!你、你讲的那些都是凶兆!”一脚踹在摆放珍宝的长案上,公孙渊嘶吼道:“凶兆!”

54斩将

七月流火;一年一度的大霖雨伴随着秋天的脚步如期而至。

    望着在雨幕里坚守的魏军,被死死围困在襄平城中;绝望多日的公孙渊仿佛看到了一丝转机。他清楚地记得在他还是个少年时便听说的那些有关名将是如何惨败给大霖雨的传言;从于禁到庞德,无一例外成为了连绵雨季的牺牲品;以至于多年以后的今日,魏国将士仍然对阴雨天气里的作战抱有不可磨灭的恐惧心理。

    事实诚如公孙渊所料;整日泡在雨水里的魏国士兵面对着襄平城紧闭的城门,退却之心正在与日俱增,就连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提出了要将营地迁往高地重新驻扎的想法——即使此举会完全破坏魏军对襄平城的合围之势;使他们前功尽弃。所幸无论军中多么人心惶惶,司马懿都稳如泰山。

    在遇到曹丕以前,他不是个屈从天命的人;而黄初七年在嘉福殿中,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虔诚地祈求上苍,得到的结果却是事与愿违。于是他想,天命这种东西,无论听信与否,都并无二致。

    眼下所谓的不利天时,也不过如此。

    帐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不绝于耳,司马懿单手支在帅案上直打盹儿。冗长而模糊的梦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关于曹子桓,魏世子,魏文帝。哭的、笑的、沮丧的、期待的,全部都是他,他叫他先生,仲达啊,有点懒散似乎又有点忧叹的调子,听在司马懿的耳朵里,是怀念也是无奈。这样的梦对他而言,如同饮鸩止渴,因为梦的最后,从来没有曹丕,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虚空。漫漫长路,他踽踽独行,总想着要去往何方,却并不真的知道该何去何从。

    无法区分的梦与现实,可怕的相似。

    幽幽叹了口气,司马懿睁开了眼,面对着堆了一桌案的请迁营地书,他突然就觉得烦躁不已。将士们难以克服的恐惧被冠冕堂皇地写在了竹简上,任他高瞻远瞩,深思熟虑都无人能听进心里。一个人的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群中的孤独,很不幸,司马懿恰恰一直在经历后者。

    凭什么啊子桓……凭什么?你撒手长眠,心安理得,留下的只言片语却让我如临深渊,永无宁日。没完没了的解释,接连不断的斗争,找不到意义,让人厌倦。

    子桓啊,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懂我。

    布满皱纹的手渐渐捏紧,司马懿的眼神一冷再冷,经年以来,他内心的虚空被一再放大,叫他发狠,发疯,发狂!

    “哗啦”一声,案上如山的竹简纷纷被扫落在地,有几卷直直朝着帐门口滚去,正好停在了刚进帐门的司马师脚边。愣了愣,司马师放眼往大帐深处望去,只见司马懿垂首坐在帅案后,尽显颓圮之态。司马师绝少见到他父亲这般模样,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弯腰捡拾散在地上的竹简,顺便看了眼里面的内容。

    请求徙营,请求撤兵,请求徙营,请求撤兵……如出一辙。

    余光瞥了下一动不动的司马懿,司马师兀自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一地的狼藉。少顷,他抱着满满一怀竹简在帅案边站定,尚未来得及开口就看司马懿恹恹地挥了挥手,“都拿走烧了吧。”

    心下明了他为何会这样要求,司马师亦不多言,连声应了是便要转身出去。

    “等等。”喝止了他正欲迈开的脚步,司马懿抬起头冲他怀里的那堆竹简扬了扬下巴,“你有什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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