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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何处-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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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念慈听闻梨能润喉,想为父亲熬一碗枇杷玉梨羹,便欲到集市上买些枇杷。
老福看到小姐离开,便来到顾钧身边,拿出一叠银票,“老爷,这是当老宅的银子,您看看。”
顾钧颤抖着对老福说:“好,在那个抽屉里有欠债的账本,你按着数目把钱还了吧。”老福答应了一声,顾钧又道:“老福,你也跟随我三十余年了,我想着,等还完了债,你也回家去,不用照顾我,这里有慈儿,我们两人就在这里生活。你也一把年纪了,回家养老吧。”
老福连忙道:“老爷,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十年前若不是您赏我一口饭吃,只怕我早就饿死在潮安街头了。老爷,请您不要赶我走,老福陪您一辈子。”
顾钧道:“老福,不是赶你走。只是人老了,心也小了,只想和女儿好好的过日子。你不是还有八十岁老母吗,回去吧,好好尽到你做儿子的本分。不用担心我,有慈儿呢。”
老福道:“既然老爷执意要我走,那老爷您受奴才三个响头,以报您的大恩大德。”
老福跪下,顾钧连忙扶起他,道:“老福,你我三十余年的情分,你这是作什么。有聚就有散,你不必过于伤心。你见到把债主的钱换完了之后,直接走吧,我怕到时候,承受不了别离。走吧,走吧……”
送走老福之后,顾钧喃喃道:“一切都该结束了,该有个了断了……"便踱到书桌旁,撑着身体写了些什么,之后便跪在祖宗牌位之前,道:“顾家列祖列宗在上,顾钧无能,商场铸成大错,此乃不义;变卖老宅,以资抵债,未能光宗耀祖,此乃不孝;顾钧乃不义不孝之人,愧对顾家列祖列宗,顾钧只求一死,以谢顾家列祖列宗。不孝子自裁之前,只求女儿念慈平安幸福以终老,顾某得以含笑九泉,死而无憾。”说完,便恸哭失声,流下几滴浊泪,忽然狠狠地撞向房内的支柱……
顾念慈从药店买完枇杷,正要迈出门槛,忽觉心慌气短眩晕至极,一个踉跄,急忙扶住门扇才险些跌倒,药店伙计急忙过来询问情况,“姑娘,你脸色不好,还好吗,歇一歇再走也好。”念慈擦一擦冷汗,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谢谢,我没事,只是莫名的心慌,兴许是昨晚没睡好,不碍事的。家父还要吃药,我先走了,再见。”
自从念慈出门买药,心里一直不安,便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到了家门口只觉得寒气幽幽,仿佛在远处有乌鸦的叫声,一切变得不同寻常,念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便急忙冲向室内,可室内的情景上她惊呆了:顾钧撞梁自尽而亡。
念慈站在原地紧紧地攥着拳头,只觉得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来之后还会看见父亲慈爱的面庞,可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疼痛却在无形的告诉她——此情此景,无疑是真实的。念慈只觉得自己的脚有千斤重,仿佛用了好大力气,才来到顾钧身边“扑通”一声跪下,用颤抖的手拭去父亲额头上的血迹,她已经没有恸哭的力气,只是不停地抽泣,眼泪簌簌而下。拭着拭着,忽觉得胃里一阵抽痛,便到角落里吐出酸水方才觉得好些。念慈直起腰,不经意瞥见书桌上有一张纸,走近一看,原来是父亲留给自己的一封信:
慈儿:
原谅父亲已将老宅当出,用以还债,自觉已无力苟活于世,便一死以谢祖上。慈儿,你有自己的人生,爹不想用还债的方式毁了你的一生,爹如此做,是一个两全其美之策,勿以爹为挂,好好过自己的一生。若遇难事,一定要勇敢的活下去,方承我顾家之血脉,切记切记。
慈儿,父亲爱你。
父亲绝笔
念慈捧着父亲的信,深深地体会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苦。她浑身剧烈的颤抖,鼻子里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酸楚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仰仰头,试图用颤抖的手拭去泪水。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止不住。她便用拭泪水的手捂住自己的嘴,试图掩住自己的呜咽,可终究无用——罢罢罢,就由着它罢。她蹲下身去,任让痛苦的眼泪冲出眼眶,沿着两颊默默地流下,流到嘴里,流到颈间,流到胸口上,流到地上……
曲终人散,哀莫大也。
窗外已近黄昏,不知为何,今日的晚霞分外的红,血色的晚霞在天边一点点的渲染开来,将一切都染成了胭脂色。
念慈只是紧紧地抱住父亲,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逐渐冰冷,她一动也不动,唯恐惊醒了熟睡的父亲。
“千里故人心郑重,一端香绮紫氛氲。开缄日映晚霞色,满幅风生秋水纹。”林绍卿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晚霞,便吟出了白居易的《庾顺之以紫霞绮远赠;以诗答之》。自从那日与母亲在婚事问题上起了争执之后,母亲便在婚事上自作主张,与董家太太将吉日定为三日后的八月初八。
婚期临近,林家上上下下忙碌起来,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三书六礼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林家为此花了一笔不小的费用,特别是新房,从里到外装点一新。窗上贴着烫金的双喜字,屋内又加了一个紫檀木的梳妆台,外室与内室之间新增了一面红珊瑚镶金屏风,上有凤凰于飞、盛世牡丹的图样,凤为百鸟之王,牡丹为花中之王,于是两者结合起来便是“凤穿牡丹”的吉祥图案。在屏风旁边有一面落地的西洋镜,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因这面镜子映的成双成对。
林绍卿只是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下人们忙忙碌碌的挂灯笼,那一串串的灯笼直向天边飞去。灯笼的颜色映红了林府每个人的脸庞,是呀,嫡长子迎亲,这对林家上上下下的人来说是一件大事呢。但如此热闹的场景,却不能让婚礼的男主角欢颜,一切的一切仿佛与他无关。绍卿久坐在凳子上,感觉右脚有一些发麻,便起身走到天井内。月光透过墙角的竹子射到庭院中,在地上留下了一幅天然的画作,绍卿默默地望着那些随风摇动的影子,嘴里喃喃着——我真的要娶一个不爱的人为妻吗,我的人生就像这随风摇动、毫无主见的竹子吗,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
人世间的惆怅并不能让时光就此凝滞,伴着清晨第一缕阳光,又迎来新的一天。人生的大起大悲之后,太阳照常升起。
此时埋葬了父亲才是念慈最大的困境,可是下葬费用从何而来。念慈想过,若是去大户人家当长工,按例工钱应在一个月之后发,可那时父亲早就……唯一之计,只能去找父亲的的生意伙伴借钱,可是在棉纱事件之后,又有谁愿意借钱给自己呢,念慈还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可是结果却令她大失所望,在潮安城,父亲的合作者不下几十家,她向他们哭过、求过、甚至跪过,可是没有一家人愿意出钱,世态炎凉由此可见一斑。可念慈不知道的是,林郁卿早就给他们很多贿赂,答应的条件就是,无论顾家出了什么状况,不准借一分钱给顾家。
正当顾念慈过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小院时,却发现在小院的中央站着一个男子。那男子一袭长袍,双手放后背对念慈而站,那人闻声,便转过身来,用着深邃的眼光看着念慈,此人正是林郁卿。
顾念慈并不认识眼前之人:“先生是?”
林郁卿阴森森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姑娘现在正缺钱下葬父亲,我想帮你一把。”
念慈长舒一口气:“谢谢先生,念慈无以为报,定当……”
林郁卿挥挥手,冷笑着打断了她,“哎哎,我还没说完呢。你刚才说一定要报答我,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让姑娘帮忙,之后,这笔银子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你没有听错,是给,不是借。”
念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林郁卿继续道:“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我请姑娘帮的忙,就是这个。”
念慈冷冷的看着他,“你卑鄙!”
林郁卿离开这个院子,边走边说:“姑娘,先别冲动,气大伤身。我给你的期限只有两天的时间,若你转了心思,就去春香楼找秦妈妈,你若固执下去,谁也帮不了你,除了我。”
接下来的一天里,无论念慈怎么努力,可那些商人都不愿出一分钱给她。入夜,念慈跪在父亲身边,“爹,慈儿无能,无力筹钱葬了爹爹,女儿不想让爹在走后受委屈,慈儿决定,明日去春香楼与此事做个了断。事成之后,女儿葬了爹爹,慈儿便随了爹爹而去,绝不苟活于世。来世,女儿当牛做马定当抱父亲的养育之恩。今晚,就让慈儿陪着爹爹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往情深深几许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
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来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纳兰容若《蝶恋花出塞》
翌日。八月初八。
今日便是绍卿成婚的日子,清早,绍卿便被丫鬟们簇拥着,如木偶一般套上吉服。对镜一看,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红色的底部,绣上金丝边儿的富贵牡丹,再配上一张英俊的脸,哪似人间的俗子,真真是下凡的仙子。可看看镜子中人儿的目光,只是长久的停滞在某个地方,在外人看来也许是少爷欢喜难耐,一时间呆住罢了。可他内心的苦又有谁能懂,一个接受新式教育的向往自由的少爷竟也逃脱不了所谓命运的安排!一个叫做自由的快乐正离他远去,他的幸福呢?
他——的——幸——福——呢。
身为嫡长子,绍卿深知自己的家族责任。可所谓的禁锢,却不允许他有逃婚的任性。为爱生,为爱死,为爱痴,为爱醉,今日的一切便是这个梦想的祭日,今后他只有看着天上繁星点点,奢望幸福。这一天,终于来了。
迎亲的队伍覆盖了大半个潮安城,热闹的人群,不绝于耳的炮竹声,满目的红色……绍卿只是默默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听着耳边不觉的祝福,可这祝福究竟为谁而言?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念慈的身影,她,现在还好吗?
春香楼。
念慈坐在镜子之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旁边的秦妈妈一边口含棉线为她绞面,一边含糊不清的讲:“瞧瞧,这姑娘嫩的,一挤就能挤出水来。姑娘,你跟着林大少爷便是你的福气。被临大少爷看上的姑娘呀,哪个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在我们春香楼呀,有个规矩,姑娘们第一次侍奉各位爷们之前,必须开个脸,这样脸上没有汗毛了,显得更水灵不是?”
念慈记得在小的时候,邻居们在嫁女儿时,都会在院子里为准新娘绞面,绞面的同时,旁人还唱着这样的歌谣:“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我们今日恭喜你,恭喜贺喜你做新娘。”小念慈经常背着父亲偷偷溜出家,看着那些幸福的新娘。新娘们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孩,便从喜囊里掏出几块糖,递给小念慈吃。甜甜的味道留在口中,小念慈便想着,这幸福的味道便是甜的。
可是在十余年之后,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竟是这番模样!
秦妈妈亲自为念慈梳妆,用碳黑色的眉笔描上了柳叶眉,低垂着的长长睫毛下,一双丹凤眼更让人生怜,顾盼间华彩流溢。脸颊上施以淡淡的胭脂,更透出皮肤的白皙细嫩,樱桃朱口不点而艳——便是那无限伤感神,空谷幽兰心,倾国倾城貌。
窗外传来阵阵的炮竹声,是谁家的喜事让整城人为其兴奋,想必那才子佳人定是那世间最完美无双的一对,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便是人间至情至爱,可对自己来说便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这时念慈的嘴边漾起了一抹凄苦的笑,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
林府。
吉时临近,绍卿隐约听到阿奇的声音:“二少爷,不好了,顾姑娘出事了!”绍卿猛地站起,寻着阿奇声音的方向。阿奇匆忙跑到绍卿面前,上接不接下气地说:“少爷,我听街坊议论,说顾老爷三天前去世了,顾姑娘无钱下葬,便,便答应了大少爷,答应大少爷……”
“答应什么,快说!”
“答应大少爷,卖身葬父!”
恍如晴天霹雳,绍卿剧烈的晃动阿奇的肩膀,“这是真的?她人呢?在哪呢?”
“据说在春香楼,大少爷在婚礼过后要去呢。”
绍卿一把拽下胸前的红花,欲夺门而出,阿奇拦住他:“少爷,按理阿奇不应该告诉您,可是于情于理阿奇不得不这么做。少爷,今天是您成亲的大日子,这里离不开您,少爷三思呀!”
绍卿一把甩开阿奇,道,“什么父母之命,什么媒妁之言,我全都不管了。我明白,我爱的人就是她。只有我才能知道这种感觉,没错,我爱她!你想想,以她的性子,事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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